入了夏的時節，棲霞峰上卻冷得像入了冬，桃翁杵著拐杖，檐廊下呆呆望著遠方，突地，熟悉的白色身影映入視線，翩翩然落在廊前，桃翁先是嚇了一大跳，以為見了鬼，細一思才覺不可能，亡魂暴露在陽光下會魂飛魄散，桃翁以為不是妖就是魔，畫符入手，對她道：“何方孽障？競敢變化成白丫頭的模樣跑來棲霞峰騷擾掌門！”

“桃翁，是我呀，”她趕緊道，拿出給桃翁帶的點心，桃翁翻來覆去瞅了又瞅，看上去著實像白丫頭做的點心，就拿了一塊嘗嘗。

“這，這，這…”

一模一樣的味道，而且包的是他最喜歡的核桃餡，這事連雲邈都不知道，他只告訴過白默靈一人。

“白丫頭，你沒死？？”

手裏半塊點心塞嘴裏，桃翁騰出一雙去捏她的臉，捏完又捏她的胳膊，確定眼前的白丫頭有血有肉，活生生的。

她顧不上細細說與桃翁聽，問道：“雲邈呢？”

“掌門前幾日喝醉了，我去拿醒湯，回來就沒有見到掌門，我修為不及，觀微不到掌門的行蹤，又不便告訴宋執事他們，只能在這等掌門回來。”

她原本不擔心雲邈會出事，無論如何，雲邈不會棄東麓於不顧，現下聽聞多年不喝酒的人醉酒渡日，她不由擔心，把棲霞峰裏裏外外找了一圏，發現那張為她做到一半的琴胚不見了。

那麽，他帶著琴胚上去哪了？

排除去梵澤那的可能，雲邈閑暇時會去梵澤那消磨時間，但絕不會在悲傷時去找梵澤傾述，把悲傷帶進仙界裏最幸福的地方。

龍子湖！

腦子裏電光火石般閃出這三字，都沒顧得跟桃翁說，她就禦風去了龍子湖，龍子湖是他的家，他們的家，他一定在那裏。

青蓮到了大肆盛開的季節，飽滿的花朵和蓮葉比她上回來看到時還要密集，遍鋪一大半湖面。她飛落島上，阿影小狗似的搖著尾巴，一扭一扭爬到她面前，拿腦瓜子往她手裏心裏，蹭，無聲撒嬌，好久沒有見女主人，怪想念的。

“雲邈呢？”她問道。

阿影用尾巴指指亭室裏，滿地酒壺東倒西歪，無聲告訴她雲邈回來了，而且時時酒不離手，然後阿影指指樓上，這會主人在樓上斫琴。

“阿影，去湖裏抓些魚回來，晚上我們做烤魚。”她道，先安置好要阿影，然後踏著咚咚的腳步跑到樓上，撩起垂著的青色紗幔，看見雲邈一手拿著酒壺，一手拿著沾了水的砂紙，在桌案旁打磨琴胚。

外袍搭在亭欄上，他只著墨綠色的裏衣，好幾處衣角都打濕了，鞋子也只穿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裏，長發胡亂用檀木簪子挽了個松松散散的髻，一碰就會散亂開似的，顯得他無比頹廢，玉一樣的容顏好似蒙上了吹不掉抹不去的灰，黯然了曾經的風華。

他應該聽到了她上樓的腳聲，可是為何不擡頭看她，依舊有沒一下沒一下地打磨著琴胚。

“雲邈，”她輕喚，他醉眼空洞，反應遲鈍，隔了好大一會才緩緩擡起頭來，目光交接，不足一秒他就收了回去，重新停在琴胚上。

她心痛極了，司空繁布的局固然是好，但對雲邈的打擊太大，如若斷了他活下的念頭，可是不這樣的話，俞靜嫻就不會輕易相信她已死了，以為遲早可以等來雲邈的回心轉意，才疏於設防，一步步掉進司空繁的布局裏。

“雲邈，”跑上去抱住他，眼淚就掉了下來，他僵楞了一瞬間，然後好似被滾燙的炭火燙到，一下子推開了她，道：“俞靜嫻！不要用同樣的方法騙我第二次，你不是她，永遠都不是！”

他說完，灌下幾口酒，抱起琴胚一躍而出，不再多看她一眼。

她飛身跟上，停在離他一丈開外的地方，看著他擦掉琴胚上的酒漬，把琴胚輕放父母的衣冠冢前，徒手在一側挖坑，欲要把琴胚埋在這裏，當作她的墳塋，等初陽把練寫好後，就來這裏永永遠遠陪著她。

他的手早已被水泡得泛白，沒挖幾下就血跡斑斑，又還不停地挖著，好似不知道疼。

她淚如雨下，不管他認不認得她，都強行把他拽到湖邊，用蓮葉捧水，洗掉他手上的血漬與泥土。

他神思混亂，分不清真真候假，害怕又一次錯把俞靜嫻當成她，可相思入骨，即便是錯覺，也想多停留一時片刻。

“琴師的手最為重要，琴匠的手也是如此，要不何來一琴一乾坤，一情一世界。”她道，用經曾的誓言來幫他認清楚她是誰，他每聽清一個字，目光就多一分明澈，聽她說完後又越發害怕，語無倫次地道：“不是，默靈走了，假的，都是假的。”

她又道，看著他的眼睛：“琴通情，琴觀心而觀自在，如是一琴一乾坤，有聲或無聲，皆通達智慧，超脫困苦。”

他怔了一下，喃聲回：“七弦泠泠，琴響一時而流傳千載，括蕓蕓眾生之況味，結心有靈犀之情緣

“如是說，風雨同行，執手不棄？”

“如是說，霧霭落幕，任繁花簇。”

“那我是誰？”她捧起他的臉問他，在他唇上柔情一吻，他的淚隨之奪眶而出，擁她入懷，緊進脊髓，泣不成聲地回答她：“你是默靈，我的妻。”

“我沒有死，一切都是司空繁的計策。”她道，從虛境裏把俞靜嫻的手書拿出來給他看，他一眼沒瞄，從她手裏拿過就扔進風裏，然後在風裏炙熱地親吻她，相思如傾，刻骨銘心。抱起她從父母墳前一路吻回亭室，他隔空一揮手，竹簾簌簌垂下，只留陽光的暖從簾縫裏浸進亭室，又吝嗇地不願於滿湖花兒分享比陽光還要炙熱的深情。

綿密的吻，吻過她羞澀的小臉，吻過從白皙到緋紅的肌膚，褪掉她衣衫的時候，她死拽著肚兜不松，還道：“雲尊的定力跑哪去了？”

他回：“被某只不是妖精的妖精吃掉了。”然後大力一扯，覆身壓下，把那一日沒能做完的從頭到尾重新來過來。

那一日他是想要她的，只是不能，但現在不一樣了，有沒有俞靜嫻的手書他也都會要她，失而覆得，死而覆生，足以沖破種種束縛，把在一起的一分一分秒都變成永恒不變的愛戀。

“默靈，”吻著她的唇輕喚她的名字，知道她不是處子，還生下了初陽，他也不會全然不顧她的感受，如果她不願意，他隨時可以停下來。她紅著臉回吻了他一下，無聲勝有聲，她用這一吻告訴他，她願意。

世間再厲害的催情藥也不能傾刻就亂他心神，而她這一吻，瞬間叫他意亂情迷，讓‘隨時可以停下來’的這句話成了空談，繾綣纏綿，合著她的手，十指相扣，越來越炙熱，越來越歡愉，然後在一屋子旖旎春色中盡情馳騁，完全擁有，寧負蒼生蕓蕓，不負花開並蒂。

阿影抓了一堆魚回來，擱亭室外的地上，守的魚等啊等，等得魚腥氣都招來螞蟻，也還不見主人和女主人出來，它只好把魚吃進肚子裏，晚些再去抓。

黃昏時分，竹簾才被撩起，主人收撿起東倒西歪的酒壺，差它拿到湖畔去丟掉。

阿影往亭室裏探了一眼，啥也沒探到，可主人一計青光抽在它背上，疼得它立馬管好眼睛，再不敢有下次。

雲邈換了身衣裳，去父母的衣冠冢前拿回琴胚，繼續細細打磨，她是他的了，所以得盡快把琴做好，向她求婚。

她多睡了一會，這些年潔身自好，從不曾與誰茍且偷歡，突得和他纏綿半日，身子骨有些吃不消，不是初夜也如初夜般疼痛過。

等她起身，已經是第二天清晨，司空繁差阿正來了一趟，說是要給她和雲邈慶祝，讓她和雲邈這就去如荼殿。雲邈讓阿正先回，他收好琴胚，磨蹭到下午才到了如荼殿。

司空繁一眼看見她領口半掩的吻痕，啥都一清二楚，偏又揣著明白裝糊塗，道：“怎麽這會才來？”

她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說，雲邈就道：“能來就不錯了，你還想怎樣？”

司空繁道：“我不想怎樣，只想知道你們怎麽這會才到，以你雲尊禦風的速度，最晚不過午時，那麽這一下午的時間你們在幹嘛？”

“關你什麽事。”雲邈冷哼，牽好她往羞花閣去，司空繁把手一橫，攔下他們倆，道：“關不關我的事我都要問，你們下午在幹嘛？”

“既然與你無關，又怎會告訴你，司空繁，別沒事找事。”雲邈警告道，司空繁這是在唱哪出，他豈會不知。

初陽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噠噠跑來抱住她，道：“娘親，我不要弟弟，只要妹妹，像小師妹那樣的小妹妹的。”

她一時沒能反應過來，道：“初陽，把話說全了，什麽弟弟妹妹？”

初陽就晃著她的袖子央求：“娘親，你就答應我嘛，爹爹說，娘親和雲叔會給我做個小弟弟或小妹妹，但我不想要弟弟，只想要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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