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過五味，羅應天和雲邈下起棋來，白玉棋子執在雲邈骨節清美的指尖，竟要黯淡幾分。裴顏一旁觀戰，知道觀戰有觀戰的規矩也屢次給羅應天支招，實不忍眼看著羅應天連敗兩局。

明默羽也在，心裏惦記著白默靈，第三局結束的時候就問道：“雲尊，師姐昨晚沒睡好嗎？怎麽都這會了還不見師姐來。”

“默靈昨晚幾乎沒睡。”

“怎麽了？”

“之前已經決定隨我來長華，但臨到要來了，還是有些顧慮。”雲邈道，但沒說出真正的原因，她怕翻來覆去擾到他休息，就躺著一動沒動，越難以入睡。

“這也怪難為白默靈的，”羅應天設身處地一想就能體會到白默靈心裏的顧慮，道：“她最不想拖累的人就是雲尊，今兒又要一同來長華，面對各種目光，她可以不在意，但會為雲尊考慮。”

裴顏深以為然地點點，正想說什麽，嘹亮的通稟聲響起了：“掌仙臺俞掌司到——”

明默羽立馬去迎接，早就到了韓梓爍也從花樹下走出來，故意搶在明默羽說話前對俞靜嫻道：“掌司總算來了，雲尊已經到了許久，這邊請。”然後韓梓爍撇開明默羽，比著請的手勢領俞靜嫻朝雲邈走去。

雲邈身邊的座位是給白默靈留的，在場所有人心裏都十分清楚，俞靜嫻也清楚，但她沒的拒絕，隨韓梓爍走過去坐下。

明默羽不方便阻止，羅應天和裴顏也不方便說什麽，俞靜嫻身為掌仙臺掌司，單憑這一點就有資格與雲邈同坐，再加上俞靜嫻是雲邈的未過門的妻子，就更有資格了，難不成因為要給白默靈留著，就要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請俞靜嫻另擇他處嗎？

掌仙臺的其他主司跟隨俞靜嫻一並來了，一共五位，明默羽安排他們到不遠處的花樹下就座，該敬的酒一一敬完，明默羽回到雲邈那裏，借著假與俞靜嫻說話，提醒雲邈道：“怎麽不見洛主司，這麽熱鬧的場面，洛主司不會不來瞧瞧吧。”

俞靜嫻道：“洛主司前段時間嘗到一處酒窖的清酒不錯，訂了好幾壇，準備拿來劍辰上來喝，今兒一大早便取酒去了，這會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

雲邈沒說話，一子入棋盤，繼續和羅應天下棋，他註意到洛秋涯還沒到場，不過他並不擔心，白默靈有玲瓏保護，以洛秋涯的修為不可能在不驚動玲瓏的情況下對她動手，而且她的修為也不低，應付幾個回合綽綽有餘。

“好棋，雲尊這是要讓我連輸三局呀，”羅應天道，似在轉開話題，給需要臺階的人一個臺階下。裴顏會意，道：“要不認輸算了，換我向雲尊討教。”

羅應天不肯，道：“去去去，我都還沒輸到痛快，你急什麽。”

“我還不是心癢也手癢嗎？”

“那就等著，輪到你的時候自然有你一敗塗地的機會。”

“行，我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明默羽便行了個禮，暫行告退，招呼別的賓客去。俞靜嫻看上去神色未改，坐在雲邈身邊看雲邈和羅應天接著下棋。

第三局下完，羅應天還是輸了，輸得心服口服，裴顏一屁股把羅應天擠開，道：“該我了，該我了，羅老你就顧顧你的老臉，再輸第四局的話，老臉可沒地擱。”

羅應天笑著讓開，可是裴顏還沒坐穩，雲邈就收撿好棋子不再下下去，道：“我要去看看默靈，失陪。”

裴顏好不失望，想留下雲邈，羅應天又借假端茶喝，拿胳膊拐了他一下，裴顏連忙拍拍著腦門，抱歉道：“瞧我這記性，顧著向雲尊討教，忘了白姑娘的事兒。雲尊快去吧，一晃睡了一個時辰，該醒了。”

“嗯。”雲邈道，起身就走，仿若俞靜嫻根本就不存在。

俞靜嫻穩住面部表情，看似並不介意地目送雲邈離開，然後問道：“白姑娘來了？”

裴顏大致說了一下，然後拉羅應天坐下，陪他過過棋癮。羅應天左右為難，本想叫上裴顏走開，找幾個故友喝酒也別留在這裏，俞靜嫻此刻的心情一定糟糕透了，恐言有所失，惹出不好收拾的局面，但這樣留俞靜嫻一個人在坐著，實在是不妥。

俞靜嫻看出羅應天的為難，就道：“不妨事的，羅掌門大可隨意，掌仙臺事務繁忙，我亦是略坐坐就要回去。”

“這…”羅應天越發拿捏不定是坐還是走，裴顏覺得還是留下好，就拉拽羅應天坐下，繼續下棋，正當羅應天也打算坐下，明默羽突得急喚一聲：“雲尊！！”

雲邈走了沒多遠就停下腳步，身形左右晃了幾下，明默羽快步跑上去扶住雲邈，雲邈才勉強站穩。

滌塵花樹下的群仙眾神一下子騷動起來，或交頭接耳，或圍攏上來。羅應天和裴顏短暫目光交接，雖不清楚雲邈怎麽了，但得想個辦法先穩住群仙眾神，羅應天便上前扶住雲邈另只胳膊，道：“雲尊怕是醉了，都怪我，明知雲尊戒酒多年，還讓雲尊連著喝了幾杯。”

裴顏也對明默羽道：“快扶雲尊去休息，挑間安靜的房間。”

明默羽直覺不是這麽回事，不過不會傻到戳穿羅應天和裴顏用來解圍的謊言，就配合道：“後山的宅院都打理好了，雲尊這邊請。”

“不必了，我沒事。”雲邈道，他並沒大礙，只是水滴的封印自行消除了，水滴裏的消息一時間映射進腦海，令他有些頭暈，他便回到之前的位置上，佯裝扶額休息片刻。

葛赫和東麓弟子的死皆發生在東海上空，不管是誰下的手，整個行兇過程都會投映在海面上，梵澤是司水之神，用神職賦予的權力與能力就將投映的畫面提取了出來，只是事隔多日，每日又有無數仙家和各派弟子在東海上空往來，準確提取畫面的難度不壓於大海撈針，耗費了梵澤大量的時間與精力。

所幸功夫不負有心人，亦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真正的殺人再也無所遁形，他閉起眼，腦海裏就連接閃現滿是血腥的畫面，還有那張正如他猜測的臉。

不過，梵顏提取出的畫面裏並沒有明確指向俞靜嫻的，也就是說俞靜嫻有可能沒有參與進去。

殺人兇手也不是白默靈，而是……

“好些了嗎？”俞靜嫻滿了杯茶遞來他手邊，他接了過去，但沒有喝，原封不動地放回桌上，俞靜嫻有沒有參與，他都不會再喝俞靜嫻遞來的任何東西，一碗催情藥已經粉碎了他對俞靜嫻的所有信任。

俞靜嫻見此，目色黯然了下來，咎由自取又或是不擇手段都是自己當初種下的因，才會結成今日種種苦果，她放不下他，就只有一個人把苦果吞下去。

他問道：“掌仙臺的通世鏡，除你之外，各閣主司隨時都可以查看，對嗎？”

俞靜嫻據實以回：“從掌仙臺設立伊始，各閣主司就可以使用通世鏡，以便掌握隱居凡間的修仙之人行蹤。”

“不僅如此，通世鏡還可突破各種界結，千裏傳音給鏡面裏顯現出來的人，對嗎？”

“是的。”

“洛秋涯也就有可能通過通世鏡，千裏之外操縱如荼殿的侍女菲兒，毒殺柳翩若在先，然後與洛秋涯裏應外合，趁亂脫身。對嗎？”

“這…”俞靜嫻啞然失聲，雲邈連著三句‘對嗎’，用詢問的方式將心中猜測說與她聽，而且以能肯定，無論她如何回答，只會像她的臉色一般，越來越蒼白，她只能實難置信地道：“秋涯是伏仙閣主司，對仙界的律法規條一清二楚，他不會明知故犯，毀了自己前程。”

“洛秋涯有沒有做過，等他到了長華谷，我們不妨當著四海神仙，八方來客，細細問一問他。”

“你，是不是已經有證據？”

“人在做，天在看，凡事不是報，而是時候未到。”雲邈字字清晰，篤定而又決絕，今天這一場豪賭，他要洛秋涯一輸到底，永無翻身之日。

俞靜嫻沈默了，自己深愛的男人，為了一個遠不如自己的女人，全力一搏，再所不惜，花樹林裏美酒飄香，熱鬧不己，而她的心裏盡是冰涼。

真希望洛秋涯不要出現在劍辰上，哪怕就此消失，只要不當面對質，白默靈就洗脫不了冤屈，所人就都反對雲邈和白默靈在一起，她就還是他未過門的妻子，終有一日，只要她等下去，他就一定會娶她為妻。

雖然強扭的瓜不甜，但她不在乎，她只要他。

隨後，雲邈走開了，應該是去接白默靈，她留不住，只能把苦澀的淚往肚子裏咽，然後眼睜睜看著他走出她視線，在如雪紛飛的花影裏再也找尋不到。

“俞掌司，”羅應天走過來，他不清楚是何原由，不過不難看出俞靜嫻被雲邈冷落了，就安慰道：“白默靈現在還由雲尊管束，出了任何差錯都是雲尊一個人的責任，雲尊對白默靈多上幾分心實在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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