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訣默念，施個定身咒，試試能不能將那人定住，不曾想那人當真就從半空中跌落下來，摔地上動彈不得了。

她幾步上去，拎著衣領提起來，下個動作就要揭下面具。那人像似慌了，強行沖破定身咒，一揮袖子掃過她臉前，類似於花香的味道在夜風中彌散開，她還沒設防就嗅進了鼻息裏，然後那人掙奮力脫開，禦風往前逃竄。

花香的味道聞後不覺有所不適，她沒有警惕，飛身繼續去追。附近的地形她比較熟悉，前面不遠處是懸崖，如果能將那人從半空中拍到懸崖下面去，摔個缺胳膊少腿，就逃不了。

追到崖邊，那人正好在懸崖的上空，她運足功力，同時一步躍起，縮短那人之間的距離，勢必一擊必中。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夜風拂面，吹開她額前的流海，視線仿佛都在漆夜裏格外清晰起來，她看見水青色的身影像流星一樣劃亮天際，玉一般的容顏神清骨秀，仙姿風骨高華偉岸又淡泊從容，試問除了東麓的雲尊，還能是誰？

“別追了，”雲邈道，扶住她肩膀把她帶回地面。

她不肯，推開他就要去追，他想要拽住她，又怕誤傷她有傷的手腕，就擋到了她面前，道：“懸崖下布了九轉虛無陣，那人故意引你過去，意在將你困入陣中，你主修陣法，難道一點也沒有察覺嗎？”

她在他的話裏豁然一醒，細一想周圍的地形，若以懸崖最深處為陣眼，她一但被困，意識驟失，摔個缺胳膊少腿的人就是她，那人隨便補上一劍，她的命就沒有了。

仙身仙骨不代表不傷不滅，當傷害大過於身體和修為所能承受的負荷，她一樣會一命嗚呼。

那人摸透了她的心思，她又太過大意，太過心急，司空繁想必料定那人救了菲兒了後還會有別的動作，才讓阿正轉告她，今晚不要離開如荼殿。

她不聽，追了出來，險些性命不保。

六年後的自己不應該再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可是呢？她用九轉虛無陣獵仙，那人九轉虛無陣獵她，在這六年裏，她服用司空繁為她煉制的丹藥，不用墮魔也將修為提升了數倍，可還是沒能改變什麽，依舊人為刀俎，她為魚肉。

她好不甘心，也越發憤恨，控制不住地沖雲邈大吼：“救我做什麽？我的事不要你管！你當真閑得發慌，就去殺了那個引我到這裏的人！”

“我不能去，”不能在這個時候丟下她。

“你是顧慮仙界對你看法吧？怕被人指責，為一個棄仙而殺害同道，損了你東麓仙尊的名聲！”

“不是這樣的，”他可以為此解釋，如果她願意聽，但現在她的什麽也聽不進去，他一否認，她的情緒就越發失控，指著他道：“走，馬上消失在我眼前，下不了手殺那個人，就不要來管我的事！”

“默靈，冷靜些。”他不知道能說些什麽，他不擅言談，只能把語調放得柔和些，勸她先冷靜下來了。

她還是不聽，見他不走就上來推了他一下，而且用力之大，推了他一個踉蹌。他有些無措，換成司空繁一定有法子讓她冷靜下來。

可惜他不是司空繁。

“我送你回去，”他道，想來想去，只有這一句。

她理都不理，一個人禦風往回，他遠遠跟在後面，不到一會兒，發現她禦風禦的沒有之前穩當，像風箏一樣在風裏左晃右晃。他趕緊追上去扶著她，她又不肯領情地擋下他的動作，似乎還想叫他滾，但是一掀唇，黑色的血就延著她的嘴角淌下來。

“默靈！”他執意把她抱住，她已經禦不穩風了，又還倔強的像頭牛，越來越無力也死命推抵她，他急了，道：“不想死就讓我送你回如荼殿，你可以不接受我的好意與擔心，但你連初也不要了嗎？初陽是你的孩子，醒來見不著你，會著哭。”

初陽，她的心肝寶貝，她怎麽舍得不要。

劇烈的痛很快就蔓延全身，意識被抽離，她再怎麽不願意被雲邈抱住，眼前一黑，暈厥了過去。

雲邈催動內息，化影為光，用比禦風還快上數倍的速度飛往如荼殿，她這個樣子，應該是中了毒，必須盡快交給司空繁。

司空繁睡得好好的，突就醒了，心神不寧地再也睡不著。披上袍子出秘室，想看看她和初陽，阿正陪他一起，剛把秘道的門合上，就聽阿正急道了聲：“不好！人有闖進了如荼殿的結界。”

然後就是寢殿的門被夜風灌開，雲邈抱著白默靈出現在門口，司空繁猜到一二，幾步上去切了切她的脈搏，沾了些她唇角的黑血到鼻前嗅了嗅，道：“抱好她跟我來。”

拐過長廊，進到另一處藥房，司空繁把藥臺上的瓶瓶罐罐拂到一邊，拿來絨毯鋪在藥臺上，然後從雲邈懷裏抱過她，輕放她躺好，道：“真該拿繩子把她給綁了，又或是夜夜都睡我身邊，她才沒有機會亂跑。”

“她怎樣了？快說！”雲邈催促道，不想聽司空繁廢話，不過可以肯定，她中的毒很容易解，要不司空繁哪有心思說廢話。

司空繁不高興地皺了下眉，這回就看在雲邈救了她的份了，不跟雲邈計較了，道：“默靈中的毒是用十種毒花、十種毒草、十種毒蛇溶煉的，要解這種毒，首先要弄清楚這三十種毒物的順序，哪個在先，哪個在後，我估算了一下，需要三天的時間，然後再將三十種解藥依次溶煉，又需要三天，等六天過去，默靈就是屍體了。”

“司空繁，你什麽意思？”雲邈有些急，說的一通全是廢話。

司空繁兩手一攤，愛莫能助般，道：“我的意思是說，這種毒我解不了，不過呢，我認識一個人，他可以解。”

“誰？”

“這個人脾氣很好，而且處事冷靜，決斷理智，任憑世間光怪陸離他也一目看破，從容待之，認識他一百多年，我還沒見過他為什麽人或因什麽事著急上火，都有些不像我認識的他了。”

無需揣摩，雲邈聽完便知司空繁說的那個人是他，他便道：“想損我的話，請改天。”

“行，改天，”司空繁拿來幾粒藥丸餵白默靈服下，續道：“三個時辰以內，這些藥能幫默靈穩住血氣，也就是說你有三個時辰的時間，用你無人能及的高深修為，強行把毒素逼出來。”

“這樣會不會太冒險？微有不慎就會導至毒性攻心。”

“那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強行逼毒是最古老最原始的解毒方法，但也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而且雙方的修為懸殊越大，成功的可能性就越高。

雲邈冷靜一想，強行逼毒雖然不能全完規避風險，但眼下已無更好的選擇，憑他的修為，他有把握能夠成功，只是整個過程中她會很痛苦萬分，他怕他行進到一半就再也下不去手。

“羞花閣裏有溫泉池，我和阿正先過去準備。”司空繁道，說著就要走，雲邈喚住他道：“等一下，我有個條件。”

“什麽？說來聽聽。”司空繁願意一聽，金銀財寶不是雲邈的格局，八成是……

“我要知道六年前的事，全部。”

司空繁聽得一臉索然無味：“真沒趣，一猜就中，你就不能要個我想不到的嗎？比如要默靈，你是手藝精湛的琴匠，默靈是曲動天籟的琴師，你倆其實很配。”

“我不想聽廢話，”也沒有心思聽這等不著邊際的事。

見此，司空繁也不瞎扯了，道：“我有諾於默靈在先，沒她的應允，我一個字都不會多說，所以這個條件我不能答應，換一個吧。”

“不換，”他執意，不是他借此要挾，而是他需要一個有力的支撐，在他快要下不去手的時候幫他狠下心腸。強行逼毒的痛苦程度不壓於削肌碎骨，她又是那麽的單薄，想想他都有些手發抖。

也不知道司空繁是怎麽想的，好像無關痛癢般，一點也不為她心疼，還說可以把她給他，她在司空繁心裏就這麽的微不足道，隨手就可以送給別人？可是上次他碰到她手腕，司空繁明明很緊張。

“雲尊，”司空繁衡量後，退讓了一步，道：“我會勸她的，我也希望她能重返仙界，這次就當我欠你一個條件，他日你想要別的，只要我能給，我絕不拒絕。”

示意阿正一起去羞花閣，司空繁說完就走了，雲邈靠著藥臺坐到微涼的白玉地面上，閉合瞳子一遍遍告訴自己，她必須活著。

他還記得，她小時候一來棲霞峰就片刻也坐不住，惦記著他琴房裏的琴，蕭老谷主怕她把琴房弄亂，不許她去，她就蹲在他們身邊看他們下棋，偷偷扯他的衣角，等他垂目看她時，她可憐巴巴地望著他，無聲哀求幫忙說幾句話，讓蕭老谷主同意她去琴房。

那個時候，他總是忍不住想笑。

他也還記得，她頭一回進他的琴房，摸摸這個，看看那個，蕭老谷主叫她回長華時，她抱著一本琴譜藏的桌底下，舍不得走。

還有很多他都還記得，她呢？是否同樣記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