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又是慕容！？

容玄心裏“咯噔”一下，這兩個字眼在短短兩天時間裏出現的次數就已經比他在兩年之中聽到的還要多。吳嘯天和郝雷的站位偏後，一時並未聽清，只依稀聽賣糖炒栗子的說到“商隊”二字，兩人不約而同地對看了一眼。

容玄又謹慎地盤問了幾句，吳嘯天不放心，他走上前用手肘頂了頂容玄，問：“餵，小猴子，這家夥說了啥？咱到底劫還是不劫。”小魔王的口氣有些不耐煩，他目光貪婪地上下打量著賣糖炒栗子的瘦高個兒，這個機會等很久了，他可不介意拿個挑八股繩的開開葷。

容玄擡眸看了吳嘯天一眼，低頭思忖片刻，又給雷子遞了個眼色，對他倆說：“按照這人的說法，今夜戌時會有一批商隊從永安趕到洛寧，我們有足夠的時間設陷阱、布置埋伏，但是三個人絕對不夠。雷子，還得麻煩你回廟裏將大夥都召集過來，任何人力物力都必須充分利用，就算是傷病員，也可以分擔一下巡風的任務，以免到時候我們三個主力軍實行起來手忙腳亂。”

容玄分析得頭頭是道，為了避免二人誤會尉遲勳的身份，容玄並沒有提到“慕容”將軍。吳嘯天和郝雷跟著連連點頭，賣糖炒栗子的左右張望了一下，剛想趁機開溜，可才一轉身，又被吳嘯天給逮了回來。“我說兄弟，你這麽著急上哪兒去？趕著投胎呢？”吳嘯天一臉壞笑，流裏流氣地問。

瘦高個兒哭喪著臉，連聲討饒：“小兄弟饒命，小兄弟饒命，俺已經把知道的全都告訴你們了，要是這事被官兵知道了，可是要殺頭的啊！”被吳嘯天拽著衣襟的小販縮了縮脖子，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

可這絲毫喚不起吳嘯天的憐憫之心，反倒使小魔王心生疑慮，他一臉兇氣地逼近瘦高個兒，嗤道：“瞧你這慫樣，指不定一見著官兵就把咱給賣了！”吳嘯天邊說邊朝那人腦門上敲了個毛栗子，“篤”的一聲，瘦高個兒捂著腦門直喊疼，吳嘯天卻大笑著問雷子：“你說這家夥的腦袋瓜能值多少錢？”

雷子不作聲，一臉平靜地比出兩根手指頭。

“二十兩？”賣糖炒栗子的瘦高個兒吶吶地問。

雷子搖了搖頭。

“二兩銀子？”吳嘯天依舊覺得這價估高了。

雷子又搖了搖頭，然後漫不經心地開口說：“哪能值那麽多錢，這家夥切胳膊斷腿按斤兩賣，也就值兩袋糖炒栗子。”

“哈哈哈哈——”

瘦高個兒一聽臉都綠了，吳嘯天卻開懷大笑，容玄站在一旁看著他倆一唱一和耍得歡，並未上前阻撓。他心裏知道嘯天和雷子本性雖惡，但不壞，充其量也就是把這兩腿顫得和鬥篩子似的瘦高個兒給嚇尿罷了。

至於吳嘯天的顧慮，容玄早就考慮到了，的確不能輕易放走這家夥。惡人谷的官道就只有南北兩個方向，北面通向永安，南面直往洛寧，瘦高個兒從洛寧縣城趕往永安，若是現在就將他給放了，不出兩個時辰，他就會與反方向而來的王府商隊不期而遇。

容玄權衡了一下利弊，上前兩步對嘯天和雷子說：“好了好了，你們別耍他了。雷子，這人你帶回破廟去，讓尉……咳咳——慕容清看著他，不準撕了。把燕子和阿元統統喊下山來幫忙，能帶上的裝備都帶上，今晚咱要劫一票大的！” 容玄險些說漏了嘴，還好及時幹咳了一聲敷衍過去，才沒讓大家起疑。而他所謂的“撕”就是指撕票殺人的意思，賣糖炒栗子的是他們綁架的人質，不過這瘦高個兒只能算是張不值錢的“土票”（窮人），事成之後容玄自然不會為難他。在永安和洛寧，無論是大桿小桿，不論是義匪還是惡匪，都幹綁票勒索的勾當，換句話說，若是土匪不綁票，也就算不上土匪了。

雷子聽了容玄的吩咐，領著一人一騾匆匆朝破廟的方向往回趕。臨行前，吳嘯天又從瘦高個兒的麻袋裏掏了兩捧涼了的糖炒栗子揣進兜裏，容玄笑他怎麽連幾顆栗子都不肯放過，吳嘯天卻嘿嘿一笑，心說待會兒小猴子餓了他就給他剝栗子吃。

三人的小股精英隊又分成了兩撥，容玄和吳嘯天沿著官道往永安的方向走。靠近邊城的地方有許多供行人落腳歇息的茶鋪和五金雜貨店，容玄打算去那裏再打聽點消息，順便備置些繩索和用來制作陷阱的材料。

一路上，吳嘯天同容玄東拉西扯地談天說地，說著說著竟從“立業”扯到了“成家”的話題上。容玄還在糾結昨日白天的那個吻，還有半夜共浴時見到的吳嘯天精碩的裸體，那幅害他蠢蠢欲動了一整夜都沒睡安穩的畫面依舊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不知該如何同吳嘯天開口，容玄不知該如何告訴他自己其實會對男人的身體有反應，而不至於在吳嘯天聽完之後一臉驚悚的表情。更讓容玄忐忑不安的是尉遲勳的出現，他不曾料到自己居然會在被勳強吻的時候生出了奮力反抗的念頭。這意味著什麽？容玄不禁捫心自問，為何自己會在吳嘯天沖過來阻撓的一瞬間感到心虛？

“餵，小猴子，我問你話呢！”吳嘯天低沈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猛地拉回了容玄的思緒，小魔王見他一臉茫然的樣子，顯然是走神了，壓根就沒聽到自己問了他什麽，於是吳嘯天撇撇嘴，又不鹹不淡地重問了一遍：“我說你到底想討個啥樣的婆姨？我看柳婆給你牽搭的倆姑娘倒是都挺標致的，一個嬌羞，一個豪放，你難道一個都沒看上眼？”

吳嘯天這話問得酸溜溜的，也虧得他憋了那麽久才開口問容玄。這倆姑娘是寨子裏出了名的一對姐妹花，姐姐清秀婀娜偏好舞文弄墨，妹妹英姿挺拔擅長舞刀弄槍，姐妹倆比容玄小上兩、三歲，正值芳好年華，亭亭玉立。喜的是兩姐妹都對容玄頗有好感，可容玄卻對她們相敬如賓、以禮待之，柳婆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她心說湊不成嘯天和小燕子，也好歹得湊成容玄這一對，誰想這平日裏最善解人意的小玄兒一到關鍵時刻就犯渾，沒少在兩姐妹前幹蠢事、丟面子。

被吳嘯天翻問舊賬的容玄皺眉瞪了他一眼，心說自己一心智成熟的男人怎能看上倆還沒發育完全的丫頭片子，他又不是戀童癖。吳嘯天依舊不依不饒地追問他，好像容玄不給出個令人滿意的答覆，小魔王就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容玄被他問得煩了，卻又不能告訴他自己其實是從另外一個世界重生來的，只好隨口敷衍道：“她們不是我的菜，我不喜歡那樣乳嗅未幹的小姑娘。”

本以為這樣的回答就能打發唐僧附身的吳嘯天，誰知小魔王楞了片刻，又追問道：“不喜歡小姑娘？難道你喜歡年紀比你大的？”吳嘯天在腦海裏進行了一番地毯式搜索，猛然發現符合全部條件的居然只有金燕子！難道小猴子一直喜歡的是……燕子妞？

容玄又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想想尉遲勳，再想想吳嘯天，容玄無奈地隨口回了句“就算是吧”，再一擡頭，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近了距離惡人谷最近的一家五金雜貨鋪。吳嘯天還想刨根問底，容玄卻懶得和他瞎扯淡，拽著小魔王跨進了雜貨鋪的門檻兒。

雜貨鋪裏除了坐在賬臺後頭打瞌睡的老掌櫃就只有一個矮矮瘦瘦的小夥計，容玄環顧了一下店鋪內的陳設，雖然店面簡陋，但是裝備工具倒是一應俱全應有盡有，除了一些榔頭釘子的建材，還有不少狩獵用的大型捕獸夾和鐵籠。

小夥計熱絡地迎了上來，剛想問客人想買什麽，卻見他倆腰上配著槍，背上扛著刀，不禁愕了一下。容玄連忙解釋道：“小兄弟，你不要怕，我們是進山打獵的，你別看他那把拍子撩整的和真槍似的，其實也就只能打打山雞土狗什麽的，土家自制的。”容玄說完，又拍了一下吳嘯天的肩頭，給他遞了個眼色。吳嘯天極為配合地笑了笑。

好在容玄反應及時才不至於嚇到小夥計，他和吳嘯天的衣著打扮的確不像平常趕路人，又都帶著刀槍，只好假裝成獵戶敷衍過去。現在正值秋末，林子裏獐麅野鹿多的很，他們要買的裝備也是用來捕殺“獵物”的，這樣的說法最不容易讓旁人起疑。果然，小夥計聽後安下心來，並未叫醒老掌櫃，徑直將他倆領進了裏間的雜貨鋪。

“那麽二位主顧想備置些什麽樣的裝備？”小夥計搓著幹巴巴的小手，殷勤地問道。

容玄思忖片刻才問：“你這裏有沒有那種用來獵山魈的陷阱機關？”

小夥計上下打量了一眼容玄，又看看吳嘯天，像是不相信就憑他倆能捕到性猛力強兇狠殘忍的山魈。山魈是當地獵戶間的一種叫法，實際指的就是人熊，人熊和普通的黑瞎子不同，因其姿態五官似人又以人為食，才被稱作“人熊”。人熊力大無窮，一人粗細的老樹說拔起來就能給拔起來，遇到人便人立而起窮追猛撲，一般獵戶不敢輕易招惹人熊，更別說去獵熊了。

但人熊並非完全捉不得，只是要冒極大的風險，一個環節出了岔子就會把命搭上。因為人熊這種猛獸膘肥體壯，皮糙肉厚，即使彈丸洞胸穿腹，血流腸出，它尚且能夠掘出泥土松脂塞住傷口，繼而奮力傷人致命，所以即使槍法精湛，火器犀利，也絕難以力取之。

五金店的小夥計好心勸誡了二人幾句，讓他們狩獵時要見好就收，量力而行。容玄淡笑著點頭稱“是”，吳嘯天卻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他拍拍小夥計單薄的肩膀，滿不在乎地說：“人熊算個啥，咱幾個可都不是怕死的孬種，俺昨天還一槍崩了只白毛吊睛虎呢！”

小夥計一聽來了勁，一臉崇拜地盯著吳嘯天，拽著他的袖管非要喊他說說昨天是怎麽打的白虎。容玄看了一眼吳嘯天，吳嘯天立即領會了他的意思，故意在小夥計面前賣了個關子，拉長了音調說：“這事啊，可就說來話長了——話說昨天那大貓……”

趁著吳嘯天給小夥計說故事的工夫，容玄不動聲色地走到琳瑯滿目的貨櫃旁，從兩盒擺放在角落不起眼處的紙盒子裏摸出兩捧獵槍用的子彈。這種子彈適用於雙管獵槍，拍子撩正是從雙管獵槍改造而成的，因此子彈也是一樣通用。容玄鎮定自若地將子彈揣進兜裏，此次上山過堂並沒有計劃進行大規模搶劫，帶的裝備子彈還有銀兩都不算多，加上現在還要買一大批弓弩飛矛和網兜獸夾，剩下的錢就不夠他們買子彈了。既然買不了，那便只能用偷的。

容玄順走槍彈，才從貨架上取了今晚行劫要用的裝備，一盒短釘，一捆長麻繩，五支打飛禽使用的大號彈皮弓，四個中型捕獸夾，還有兩個足以捕撈兩頭人熊的菱形螺紋網兜。這種網兜是專門用來撲捕人熊的，編織所用的材料異常堅韌，不僅可以承載兩頭成年人熊的體重，而且繩結不容易被熊爪割斷，即使是用最鋒利的苗刀割上一炷香的時辰，也只能在繩子上剮出一道小口子。

容玄對這些裝備非常滿意，揮手招呼小夥計過來結賬。吳嘯天整好將昨日打虎的經過一五一十地給小夥計說完，小夥計聽了崇拜之情更甚，連連稱讚吳嘯天是打虎英雄，說得連厚臉皮的吳嘯天都有些不好意思。容玄又看了吳嘯天一眼，以眼神詢問他“情況如何？”吳嘯天朝容玄微微搖了搖頭。他方才探了下小夥計的口風，並未套出多少與商隊有關的訊息，甚至連許大馬在洛寧被槍決的事情，永安的百姓也是丁點都未聽聞。

“你們要是對那位許大俠的事情感興趣，不妨到前頭的那間茶鋪去問問，那兒人多口雜，指不定會有人知道。”小夥計做成了一筆大買賣，一臉笑意地建議兩位主顧，還不知道貨櫃上的紙盒裏已經少了半盒子彈。

容玄與吳嘯天點頭道謝，結完賬，打包好裝備，二人扛著兩個沈甸甸的麻袋便準備告辭。

小夥計又忍不住叮囑他們一句：“兩位好漢多保重！人熊比白虎聰明，不是那麽好打的，要小心。”

吳嘯天聽了哈哈大笑，容玄也輕笑著看了一眼單純善良的小夥計，心說他們要打的“獵物”比人熊還要聰明，可再聰明的生物也有它的弱點，只要找準了要害卯起勁猛攻，沒有擺不平的獵物。劫人和捕熊的方式都一樣，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只可智取不可硬拼，為此容玄還特意想出了“分流打簽子”的主意，今夜一役，他們勢在必得。容玄朝小夥計擺了擺手算作告別，又雲淡風輕地落下了一句：“多謝小兄弟的好意，我們必然會在打獵時逢強智取，遇弱活擒。”

小夥計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反覆咀嚼著那人那句話最後八個字的涵意，怔怔地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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