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所有人都默了一下，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轉向容玄。

“你們難道就沒想過這個問題？”容玄輕笑一聲蹲下來，邊看地圖邊補充道：“劫了富戶不肯交金也是要交殼（激戰）的，架了肉票沒人來贖也是會撕票的。”他這話的意思是在提醒這群稍顯稚嫩的小刀客，當土匪可不是件出風頭的好玩事，隨時都有可能將自己的身家性命搭進去，要是沒有做好全然的準備，還是不要來趟這潭渾水為好。

可容玄雲淡風輕的口氣在雷子聽來卻無比刺耳，他覺得容玄臉上掛著的那抹輕笑是嘲笑是譏諷，於是雷子口氣不善地頂了容玄一句：“小玄兒，你這話啥意思？你是不是看不起咱刀客？覺得咱打業都是在草菅人命，胡作非為？”

吳嘯天習慣性地想幫著容玄辯解兩句，可仔細想想雷子也沒說錯什麽，小魔王同樣摸不透容玄的心思。他曾說過想出山看看，也曾說過想當個義匪，卻從未見他親手宰殺過任何一頭牛馬，剛才燉了的那只山雞，恐怕可算是容玄第一次殺過的活物。

“我沒有看不起刀客，我也是一名刀客。”容玄不溫不火地回應，不動聲色地將話題轉移，“根據這圖上的地形來看，這條官道上還有好幾條分岔的小路，尤其是這兒的幾條。”容玄邊說邊將被阿元轉反了的山路圖調整過來，指了指，又道，“若是我們能將大批的商隊打散了，再分別引進不同的山道，就可以避開那些騎馬帶槍的，直接搶輪子（拖車）上的水頭（贓物）。你們有沒有見過寨子裏的獵戶是怎麽打人熊的？”容玄慢慢擡起頭，唇角掛著的那抹輕笑卻愈來愈冷。

雷子揚了揚眉，順口問：“怎麽打？”

容玄嗜血一笑：“先引，後分，再圍剿。殺人，也是一樣。”

從那雙犀利的長眸中瞬間迸發出的盛氣淩人讓所有人都為之一怔，不由暗自吞一口唾沫。沒有人能猜到若是惹惱了這樣的容玄，那人會落到怎樣淒慘的下場。

吳嘯天望著這樣冷血冷靜的容玄，有些不適應地皺了皺眉問：“小猴子，你難道親手殺過人？”

容玄卻沒有立即作答，他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腦海裏閃現過無數令他記憶猶新的片段，擎著冷笑的唇角竟透出一抹苦澀，他淡淡地回答吳嘯天：“沒有，我想我只是比較擅長……借刀殺人。”

或許，將人命當成稻草的並非是見死不救的吳嘯天，而是冷心冷情的自己。容玄默默地想。

“我說……”容玄沈甸甸的消極情緒被阿元結結巴巴的一句話打斷了，“這指南針是不是壞了？為啥一直打著圈轉個不停？”

容玄心中突然咯噔一下，急忙一把奪過阿元手裏的指南針，道：“給我看看。”

這趟上山過堂，五個人只各自備了一個指南針，現在壞了兩就只剩三個了，這意味著大夥不能分頭行動，方才容玄想出的分流打簽子的主意可就行不通了。

幾個人湊到一起打量那個不聽使喚的指南針，誰知阿元才將這玩意交到容玄手裏，剛剛還在歡騰亂轉的磁針竟左右一晃，顫顫巍巍地指向了容玄的胸膛。這情況，和之前容玄同吳嘯天在山林裏迷路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到底怎麽回事？”容玄皺著眉，將指南針挪東挪西擺弄了半天，磁針卻始終跟隨著容玄的方向規律性地移動。

容玄擡眸看了吳嘯天一眼，吳嘯天也是一副眉宇緊鎖的樣子，小魔王似乎也覺察到了這事有些蹊蹺，他從懷裏摸出先前壞了的那個指南針，朝容玄面前一放，果不出眾人所料的，磁針直直指向了容玄。

吳嘯天大膽揣測道：“我說小猴子，你身上是不是藏了什麽帶磁性的東西？要不這指南針咋只認得你呢？”

容玄經他一提醒，猛然想起來昨夜在山洞巖壁上取下的那枚卵形玉石，朝懷裏一摸，果然還在！

“難道是這東西搞得鬼？”容玄將那顆詭異的玉石掏出來，放在平攤在地的山路圖上。

昨夜閃爍著惑人螢光的玉石此刻卻呈現出一片渾濁的灰白之色，死氣沈沈的，乍一看同普通的鵝卵石並無差別。

“這是啥東西？”金燕子好奇地抓起石頭瞅了瞅。

容玄本以為女孩子總會對珠玉寶石什麽的比較有研究，可燕子將那石頭細細摸了一遍又掂量了兩下之後，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倒是一直在旁眼巴巴望著的阿元沒頭沒尾地插了一句：“這石頭是不是從滴著水的山壁上摳下來的？”

聞言，容玄和吳嘯天不禁狠狠倒抽一口涼氣，異口同聲道：“你怎麽知道！？”

阿元嘿嘿一笑，接過金燕子遞給他的白卵石，得意洋洋地同大家夥解釋道：“這是玉髓，也叫夜光璧，有太陽光的時候它就是現在這個顏色，到了晚上或者陰暗的地方才會發綠光，放到水裏還會變成透明的。聽說這玉髓罕見的很，誰都說不清這東西是咋形成的，現在大概只有王宮裏才集了那麽一顆兩顆，老值錢了！”

容玄一忖，心說這不就是我國古文明中盛傳的夜明珠麽？晝視之如星，夜望之有光明如燭，價值連城。可他還真從未聽說過有夜明珠是帶磁性的，於是便開口問道：“阿元你這說法是從哪來的？可不可信？你有聽說過帶磁性的玉髓麽？還是只有我們手裏的這顆是這樣？還有，你憑什麽肯定這玉髓是從滴著水的山壁上摳下來的？”容玄回想起昨晚擅自闖進的那個山洞，那麽深邃幽暗的地方，要怎麽在白天吸收光能，才能在夜裏發出那麽耀眼的螢光？

阿元被容玄一連串的提問問得一楞一楞的，只好理理思路一一作答：“這都是我爹告訴我的，他是跑船倒騰洋貨的，見過不少新奇玩意兒，不過我還真沒聽說過帶磁性的玉髓。”阿元撓撓頭，剛才小玄兒最後問了句啥？他答著答著竟給忘了。等阿元一拍腦門想起來，又道：“對了，你們難道不是在露天的水石山壁上找到這個的？”

容玄和吳嘯天齊齊搖頭，吳嘯天說：“咱是在一個滴著水的山洞裏發現它的，哦，還有他。”

說罷，吳嘯天頭也不回地用手指了指廟堂的方向。

阿元的眼色沈了沈，他托著下巴語氣古怪地說：“那可奇了怪了，我只聽過嵌在山壁上的玉髓可以蓄光，山壁上淌下來的水滴可以延長發光的時長和效果，但如果是鑿在光不可見的山洞巖壁上，根本不可能像你們說的那麽亮。除非是……”

阿元頓了頓，其餘四人都被吊起了胃口，異口同聲催促道：“除非什麽？”

阿元被大夥的視線盯得有些不自然，他狠狠咽了口唾沫才道：“除非，是有人故意將這玉髓帶到山洞裏去的。”

此話一出，大夥頓感毛骨悚然，容玄的背脊也不由爬上一抹涼意，他皺了皺眉，並不完全相信阿元的一面之詞，又正了正神色道：“不要危言聳聽妄加猜測，這玉髓到底和我們救回來的那個人有沒有關系還不好說。”

誰知阿元卻言辭鑿鑿：“不是我亂說的，其實這玉髓有人當成珍寶，有人棄如敝履。更有老一輩的鄉民說這玉髓是不祥之物，閃著的綠光就是勾魂吸魄的地獄冥火，見了的人是要倒大黴的！”阿元邊說又邊將篝火堆旁盛著的半桶未用完的井水拉了過來，“撲通”一聲將玉髓扔了進去，容玄剛想大聲問他這是要作甚麽，卻聽阿元驚呼道，“你們看，水變黑了！這玉髓外頭果然抹著層啥東西，快看！指南針正常了，不瞎轉了！”

大夥湊過去朝水桶裏一瞧，果然，原本清澈的井水此刻卻漂起了一層灰黑的油脂，沈澱在水底的玉髓無暇透明的好似一塊白玉。

容玄與吳嘯天心照不宣地對看一眼，昨夜二人看到的那顆玉髓外頭還裹著層黑漆，就足以將幽暗的山洞照的敞亮，就足以使得站在半山腰上的他們望到綠光，那麽這顆被漂洗幹凈的玉髓又將在夜裏散發出何等耀眼的光芒？而這故意塗抹在玉髓表面用來混淆指南針指向的物質，是不是意味著阿元的推測是對的呢？容玄堅持救回來的那個尚且還在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究竟是塊千金不換的無價之寶，還是顆會惹來殺身之禍的天煞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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