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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_二十律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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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熱炒擺成了冷菜,“老洋人”江慶的故事也說的五味陳雜。

小屁孩們耐不住了,紛紛蹦下凳子跑到屋外候著,屋子裏一下只剩了柳婆、容玄還有吳嘯天。

容玄看看柳婆,他看到柳婆臉上掛著悵然若失的笑意。他無法切身體會柳婆的經歷,那種在家人鄉親被土匪殘殺後又淪為匪首壓寨夫人的遭遇,是福是禍?是災是幸?這些都是容玄不能想象和理解的。但容玄卻看出了柳婆對老洋人的重情重義,若不是身處那個年代的人,恐怕真不能讀懂這種扭曲卻刻骨銘心的感情。

容玄輕輕握住了柳婆的手,那雙看似白凈的手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以前握槍操刀留下的痕跡已經漸漸淡去,就好像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只能從小小的細節上隱約透露出來。

容玄握著柳婆的手說:“柳婆,通常我們恨之入骨的,希望他早點死的人,都會活得很長壽。而往往我們很愛的,希望長相廝守的人,卻會死的很早。”

柳婆吃驚地看著容玄,心說這孩子怎麽這麽早熟,懂的黑話不比寨子裏新入夥的刀客少,現在說起人倫常情也是句句在理話裏有話,真不像是個才過十歲的娃。

“小猴子你這話是啥意思?我咋都聽不懂?”插話進來的自然不是柳婆而是吳嘯天,他一臉困惑地問容玄,“你的意思是如果希望一個人早點死,就不該去恨他,而是應該去愛他?”才十五歲的吳嘯天涉世未深,都還沒出過惡人谷,哪裏懂得什麽人情世故,懵懂的意識中只存有那樣一個輪廓,時刻提醒著自己要守護住那個人,不能害他受傷,不能讓他哭泣。

容玄輕揚起唇角微微笑了,他此刻的眼神很溫和,似是蘊藏著一股莫名的力量,足以驅使與之對視的人瞬間松懈麻痹。他看向吳嘯天,卻是在對柳婆說道:“所以說,身為餘莊人,不得不恨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的‘老洋人’,可是越是恨,‘老洋人’活得越是快活,打業打的越是猖狂。但當我們處在黑風寨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的時候,‘老洋人’是個傳奇,是個值得敬佩的‘總架桿’,沒有他就不會有現在的黑風寨,就不會有我們,但我們越是愛戴他越是崇拜他,‘老洋人’就死得越早,可能官兵一粒‘白米’射過來,就要了‘老洋人’的命。”

吳嘯天聽了依舊似懂非懂,柳婆卻舒心地笑了,她揉了一把小容玄的刺猬頭,帶著寵溺的口吻責怪道:“你這小家夥真懂經。柳婆不過給你講個老故事,你倒給掰了套歪理出來,還整的頭頭是道的。那個詞咋說來著?什麽齒什麽牙什麽舌頭來著?”

容玄輕笑答:“是鐵齒銅牙,巧舌如簧。”

“對對!就是鐵齒銅牙,巧舌如簧。”柳婆臉上頓時笑開了花,樂呵呵地看著笑出兩個甜酒窩的小容玄,還有一旁一臉糾結表情的吳嘯天。吳嘯天的眼神在柳婆和容玄之間轉來轉去,他此刻心裏矛盾極了,心說要是按照小猴子的這個說法,那麽希望和小猴子一輩子都活得很開心很長久的自己,是該去愛他呢?還是去恨他呢?

小魔王的心結這才繞了一半,屋子外頭又熱鬧了起來。

“雷炮頭!你總算回來了!再不回來咱都要下山找你去了!”阿元那公鴨嗓子先嚷了起來。

“是呀是呀,雷炮頭你咋回來的這麽慢?咱們肚子都餓的咕咕叫了!”燕子也邊埋怨邊撒嬌。

“啊!是大當家!大當家!大當家的回來了!”難得聽到雷子驚呼,這一聲喊得底氣十足、渾厚有力,立即引起了屋內三人的註意,都紛紛起身步出屋子迎接大當家吳震南。

“孩子們最近乖不乖?”

虎背熊腰的吳震南蹲□來,被孩子們圍了一圈的大當家依舊顯得鶴立雞群。

“乖——”

小屁孩們在這種時候嘴最甜了,賣萌的本事一個賽過一個。

最討人喜歡的燕子妞率先湊了上去,一把抱住吳震南粗壯的胳膊肘,小嘴兒一咧發起嗲來:“大當家的為什麽好幾個月都沒回黑風寨?小燕子想大當家了!大當家的有沒有想小燕子?”

吳震南一聽,朗聲哈哈大笑了幾下,又輕捏了一把金燕子的小臉蛋兒,說:“就你這小燕子嘴最甜,大當家給你喊的骨頭都酥了!”

一旁的阿元聽了,也不甘示弱地拽起吳震南的另一只胳膊搖晃起來,說話的語氣酸溜溜的:“大當家,大當家,還有我呢!我也想大當家!”

“噢?阿元也這麽記掛大當家?那上回大當家教給你們的二十律條,現在可都背的出了?”

吳震南這一問可把孩子們都給難住了。

上回他也只是在飯桌上隨口說了幾句,哪裏稱得上“教”。黑風寨裏的小屁孩們,無一不是摸爬滾打自學成材,只是這“材”是“朽木”還是“金玉”,除了後天的努力,更取決於先天的悟性。只見阿元扁了扁嘴,雷子皺了皺眉,燕子點漆般的黑眼睛骨碌碌一轉,正好瞥到從裏屋走出來的容玄。容玄見大夥兒都答不上來,便不緊不慢地走到人群中央,脆生生地道:“回大當家的話,黑風寨二十律條可分為四盟約、八賞規、八斬條,容玄可以倒背如流。”

吳震南看了一眼容玄,先不作聲,又緩緩站起身來俯視著眼前這半大的孩子,不溫不火地道:“小玄兒口氣倒是不小,那麽你來說說這二十律條分別指的什麽。答對了有飯吃,答錯了餓肚子。”

吳嘯天聽到從爹嘴裏蹦出來的最後一句,急了。他不等容玄作答就先和大當家拍板叫起來:“爹!你怎麽能拿這個罰小猴子?這不公平!再說了,又不是小猴子一個答不上來,要罰也得集體罰!憑啥只罰小猴子?”

吳震南被吳嘯天堵得理屈詞窮,心說這小屁頭咋跟忠犬護主似的,自小為那口牙印子打了他一頓後就徹底轉了脾性,寨子裏誰敢在背地裏說小玄兒一句壞話,都會被吳嘯天追著打到滿地找牙。

吳震南剛想將這話給駁回去,卻見小玄兒主動向前邁了一步,抑揚頓挫地高聲道:“盜亦有道,匪亦有義,黑風寨有二十律。四盟約,八賞規,八斬條,條條道道心頭記。守秘密,守紀律,共患難,共休山;忠於山務者賞,拒敵官兵者賞,出馬最多者賞,擴張山務者賞,刺探敵情者賞,領人最多者賞,奮勇爭先者賞,同心協力者賞;反之洩密者斬,抗令不遵者斬,臨陣脫逃者斬,私通奸細者斬,引水帶線者斬,吞沒水頭者斬,欺侮同類者斬,調戲婦女者斬。遵者按功領賞,違者秉公嚴懲。”容玄一口氣答完,像是在唱快板,一個嗝楞都不打,似乎真像他說的那樣可以倒背如流。

眾人目瞪口呆地盯著容玄,倒是一直站在旁邊默不作聲的雷北閻先合掌拍起手來,“啪啪啪——”三聲,又用讚許的眼光看向容玄道:“小玄不僅記性好,還自己編了個順口溜將律條串起來背,真聰明。”雷北閻說罷,走過去摸了摸容玄的小腦袋。寬厚的大掌傳遞過來的是令人感到安心的溫度,容玄擡起頭回以雷炮頭一個微笑,他隔了很久才知道為什麽大夥兒都喊雷北閻為“雷炮頭”。“炮頭”在黑話裏的意思就是拿槍開炮的,新匪入夥前先得由炮頭試膽量,正式入夥後還得跟著炮頭紮馬步,練槍法。在一桿刀客裏,槍法最準的那個就是“炮頭”,而雷北閻當這“炮頭”的年月比吳震南成為大當家的時間還要長。

“哈哈哈——小玄兒真能幹!你們這群小家夥,真該好好像小玄兒學習學習。”吳震南不禁對容玄刮目相看,他記得自己上次回來時,這個小家夥連蔥和蒜苗都分不清,說是要幫柳婆燒飯做菜,結果忙活了半天端上一碗番茄蛋花湯,湯面上卻浮著一層綠油油的蒜苗沫子,頓時笑翻了一桌人。沒想到才隔了幾個月的工夫,小玄兒竟將黑風寨的二十律條背了個滾瓜爛熟。

“切——小玄兒也就只會死記硬背。”阿元聽得大當家和雷炮頭都一致讚許小玄兒,不樂意了,他“哼哼”了一聲開始撬容玄的老底,“大當家的你不知道,上回小玄兒他呀,唔唔——”阿元的小報告打了一半,就被容玄一把給捂住了嘴。

“閉嘴。不準說!”容玄低聲威脅道,一張俊俏的小臉刷的一下黑得和鍋底似的。

他本是個游走在繁華都市裏的金牌律師,背律法條例之類的文書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可二十多年的人生閱歷並不能彌補容大律師動手能力差、農業知識匱乏的缺憾。他雖然好學好問,可那臉皮兒真是和紙一樣薄,能不麻煩別人的事他從不主動開口求助,能自己解決的問題他也絕不會去多叨擾一句。這好心辦壞事,幫忙不成反幫了倒忙的事兒,在他身上不止發生過一回兩回,容玄在黑風寨裏鬧出的笑話都成了長輩們茶餘飯後拿來閑嗑牙的笑料。他現下一聽阿元預備當眾揭自己的老底,怎麽忍得住不上前阻擋,薄臉皮的容大律師可真丟不起這人!

阿元被他捂得皺起了眉,長輩們面面相覷,阿元只好猛給金燕子打眼色。

燕子果然機敏,一下就會了意,接過阿元的話茬兒直接爆料:“上回小玄兒他呀——去幫柳婆擠牛奶。”容玄心中暗叫糟糕!心說這東墻剛堵上,西墻又裂了,看來這回又躲不過去,大當家的聽完肯定得笑掉大牙。“小玄兒那天拎著個小木桶去擠牛奶。”燕子妞繼續喋喋不休,“結果守在奶牛邊上擠了半天都不下奶,他還郁悶地跑去問柳婆說‘是不是奶牛心情不好,所以才擠不出奶?’結果柳婆跑去一瞅,天哪!牧場裏那麽多頭奶牛,小玄兒偏偏挑中頭公的,難怪擠了半天不下奶!”

“哈哈哈哈——”長輩們扶額笑彎了腰,果然不出容玄所料,大當家邊笑邊說,“小玄兒啊——哈哈哈——怎麽連公牛母牛都分不清?”

容大律師一臉囧狀地釘在原地,心中暗說:這黑風寨“四盟約”裏的頭一條是什麽?就是嚴守秘密啊!這群守不住秘密的小鬼頭,咋這麽容易就把自己給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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