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不是夠努力就有用的，過剛則折，沈家不一定是你的負擔，你有這麽好的背景，為什麽不利用呢？”

南山墓園。

這是今年入夏以來的第一場雨，雨勢迅猛，城南的大雨，很快漲滿了街道，有些排水不暢的地方，地上積蓄的雨水，已經可以漫過腳踝。

陸依念打著傘出現在陸遲墓前的時候，渾身已經是濕漉漉的。

她擡眼看了看遠處的天空，黑壓壓的一片。

這個情形，就像是當初葉婉葬禮的那天。

那一天，好像是A市十幾年來最大的一場雨。

陸依念站在那裏，視線靜靜落在不遠處的墓碑上，男人英俊瘦削的臉孔，熟悉卻又陌生，短發蓋住他的前額，似乎，也隱隱蓋住了他眼裏的鋒芒，還有，戾氣。

下一秒，她伸手，去觸摸墓碑。

被雨水沖刷過的墓碑，冰涼。

“陸沈，你還記得八年前的聖誕節麽？”

半年前的聖誕節，是陸依念第一次發現，陸沈的出現。

那個晚上，漫天的煙火，璀璨而耀眼。

陸家別墅的後院，她看見清瘦的少年坐在草坪上，他整個人，背影看起來孤獨而又寂寞。

陸依念看著陸遲的背影，就這樣安靜地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朝少年的方向走了過去。

“不想出去麽？”陸依念在少年身旁坐下，問道。

“城南今晚有半個小時的煙火秀，二叔今晚出去了，要很晚才會回來，我們現在出去，還趕得上。”陸依念以為陸遲是擔心他父親的緣故，安慰道。

陸遲大部分時間，都被禁錮在家裏，平時的他，很安靜，有時候，甚至安靜到悄無聲息，沒有一點存在感。

陸依念擔心他這樣憋下去，遲早會憋壞，於是趁著這樣熱鬧的節日，想拉著陸遲出去走走。

況且在她印象中，陸遲，似乎是喜歡看煙花的。

看著毫無反應的少年，陸依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樣悶下去，會容易憋壞的，走吧。”

說著，陸依念就要去拉少年的手，下一秒，她的手卻狠狠被少年甩開。

陸依念一個重心不穩，差點就這樣摔在了草坪上，幸好，她及時穩住了身體。

“陸……遲？”

陸依念有些遲疑地開口，叫了一句。

她能夠感覺到，這幾年，陸遲的脾氣有些古怪，如果說一開始的陸遲是禮貌、甚至懦弱的；那自從陸遲母親去世之後，他的性格就有了極大的轉變。

像是兩個完全極端的人。

一個溫和禮貌，偶爾甚至是懦弱的。

可是另外一面的陸遲，卻兇狠得像是一頭獨狼。

陸依念怔怔地站在那裏，看著少年線條越發冷硬的側臉，這一刻，忽然覺得眼前的陸遲，很陌生。

她甚至有一種感覺，眼前的人，如果不是有著一張相同的臉，或許，她根本不會把他當成陸遲。

“煙火秀？”正當陸依念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身旁沈默的少年，忽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沈一些。

乍一聽，聽不出什麽區別，可是仔細聽下去，似乎，不是平時陸遲說話的語氣。

陸依念怔在原地，等待著少年繼續說下去。

“我討厭火。”

“……”陸依念看著少年的側影，“你討厭火？”

恍惚間，陸依念想起幾年前的某個晚上，在陸家別墅附近看見暈倒的陸遲。

少年清俊的臉上，有些被煙火熏染過的痕跡，腰腹間還有燒傷。

在陸依念的印象中，陸遲不可能在這樣的深夜跑出去，還帶著一身的傷回來。

只是那件事情之後，再也沒有了別的異樣，陸遲依舊只是偶爾脾氣古怪而已，她就沒有再多想。

陸遲常年被父親虐待，這是她懂事之後，才明白的。

一開始，她偶然間會發現陸遲身上有青紫的痕跡，當她問起來的時候，陸遲只是沈默著，不回答。

可是等陸依念懂事了之後，終於明白，那些傷痕是怎麽來的。

“你傷得很重的那個晚上，是不是在大火裏，救過什麽人？”陸依念腳步輕緩，走近陸遲。

她的動作，刻意放得很輕，像是害怕驚擾了陸遲。

陸依念還記得，陸遲渾身是傷地回來之後，手裏，一直緊緊攥著一條手鏈。

那條手鏈，已經被燒得焦黑，可是仍然能看出來，那是屬於女孩的東西。

下一刻，陸依念看見少年烏黑漂亮的一雙眸子，微微瞇了瞇，像是回憶起了什麽，眼神比剛才要柔和。

“陸遲……”

“我不是陸遲。”

少年的聲音比剛才還要沈，甚至已經啞了幾分，開口的話，讓陸依念背脊一僵，整個人從表情到身體，就像是被人瞬間定住了一般。

然後，僵在原地的陸依念，看見眼前的少年忽然從草坪上起身，走向她。

少年的唇畔勾起，隱隱帶著一絲惡劣，似笑非笑的，像是在欣賞她現在的表情，和驚恐。

那種感覺就好像，她越害怕，眼前的少年約享受。

過了很久，陸依念終於平靜下來，開口的瞬間，好像連聲帶都是僵的，“陸遲，你怎麽了？”

“我說過，我不是陸遲。”少年一雙眼眸沈沈地看著她，唇角的弧度頓時消散。

他的聲音，和他拳頭砸在樹幹上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響了起來。

樹枝嘩啦啦地作響，淩亂的葉片飛舞著，零零落落飄散在她肩頭。

陸依念看著面無表情的少年，腦子裏一陣空白，她的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別害怕，那個廢物只是暫時消失了，等我一覺醒過來，那個廢物就會回來。”陸沈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入陸依念眼底，不錯過她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對了，我叫陸沈。”

“陸……沈。”陸依念緩緩念著這個名字，蒼白的臉上一陣僵硬，“那，陸遲呢？”

“可能躲在某個角落，也可能……”陸沈說著，頓了頓，“再也不會回來了。”

“什麽？”

“不好麽？那個廢物，你很希望看見他？”陸沈直直望著少女蒼白的臉，“還是，你很討厭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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