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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長恨歌(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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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一年春時, 十五皇子李忻及冠,封慶王,頗得皇帝寵愛, 遂迎娶京兆衛氏。

張國忠與東宮不和, 欲扶持慶王,便從族內以及親信中, 挑選出兩名容貌出眾的年輕女子送至慶王府,納為孺人。

然衛氏相貌普通, 不得慶王所喜,故而冷落一旁,讓其移居偏院, 兩位孺人為爭搶正室的名分而爭寵。

慶王聰慧仁孝, 皇帝時常召其入宮陪侍,游華清宮時, 特將慶王帶在身旁,並賜湯沐浴。

天聖十二年,春, 氣候回暖, 李忱與蘇荷離開九原。

在即將離開朔方之地, 在最後一個城鎮中,李忱又命文喜買上半車可以長期存儲的幹糧。

自張國忠以宰相兼任吏部尚書, 私改選官三註三唱之制, 不經門下省審核,而遣吏部令史先至宣陽坊的私宅中由自己選定名冊。

張國忠兼吏部, 左相崔裕則改兼禮部, 主持貢舉之事, 使得貢舉取士, 有了好轉,然至吏部舉官時,想要入選的進士,不得不賄賂吏部,右相的親信官員。

天聖十二年,盛春,禮部於貢院舉行省試,由禮部侍郎楊俊為主考官。

省試歷時三天,經糊名、謄錄、評卷後,終於到了放榜之日,當天天還未亮,貢院門口就圍滿了身穿襕衫的士子以及他們的仆從。

楊俊一榜,進士及第者共五十六人,黃紙上的黑字十分顯眼,尤其是前三名的,書寫的官員還特意用了粗筆。

“楊兄,你是癸巳科進士第一人。”友人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後,旋即看見榜上位列第一的名字,大喜的擠出人群,來到朋友身前,他止住腳步,整理了一番歪斜的衣裳,抖抖袖子作揖道:“恭喜楊兄,狀元及第。”

榜上的名冊,赫然寫著,癸巳科進士第一人楊儇。

人群中接二連三傳來歡呼與叫喊,但更多的是失落與不甘。

因為這次數百人應試,而登科進士的,卻只有五十餘人。

貢院門前,幾名正直壯年的書生聚在一起恭賀高中的友人,“懿孫,你與我家二郎一同榜上有名,可喜可賀。”

“皇甫兄言之過早,如今只是考取了進士,還未經吏部銓選,尚不知結果如何。”張懿孫回道。

“既已舉士,便有舉官的可能,”一旁的友人劉長清說道,“我這落第之人,可是希望全無啊。”

當朝科舉之制,由禮部試士,吏部試吏,科目僅舉士,舉士之後,最終選官還要由吏部進行銓選,吏部主文,兵部主武。

雖得中進士,亦有可能在吏部的銓選上落第,皇甫然便安慰道:“以長清之才,若真想要登科進士,又豈能難倒你呢。”

“皇甫兄乃章公忘年之交,才華遠勝我等,若是應試,必為第一人。”張懿孫看著此次貢舉並未應試的皇甫然說道,“你與長清,可是自在了。”

皇甫然搖了搖頭,“自章公故去後,朝廷為李甫、張國忠等人弄權,如今張國忠在吏部,天下清流,可還有仕途可言?”

幾個士人的話傳入了從旁經過的揚儇耳中,二人離開貢院,騎馬進入巷中時顫身一笑,“何謂清流?”他問道友人。

“江水自上游而下,遇泥潭渾濁而不自汙,謂之清流。”友人回道。

揚儇搖頭,“知其水渾濁而避,待清明而出,這是窩囊與怯懦,豈能叫做清流,正應世道之亂,我輩正直之人才更不該避世,否則天下的渾濁,該由何人去清,不想福澤子孫,只想受前人之功,也敢大話謂之清流?”

友人騎在馬背上,低頭仔細思考楊儇的話,“楊兄是因為剛剛那幾個書生的談論嗎?”

楊還沒有點明,只是說道:“我等讀書人,寒窗苦讀數十載,若只追功名利祿,那有違聖賢之道,當迎汙濁,逆流而上,為萬世開太平才對。”

“那幾個書生,我知道其中一個,”友人說道,“名叫皇甫然,是丹陽人,少年時,有神童之稱,與先章相是忘年之交,章公稱呼他為小友。”

“以為與相公交好,自侍清高,卻不敢與渾濁爭流,這樣的人就算高中,也難有建樹。”楊儇說道。

“人各有志,”友人笑道,“就如戰場一樣,總有不怕死與怕死的,不能要求人人都敢沖鋒陷陣吧。”

“子慎說話,總是那麽中肯。”楊儇笑道,“我是偏激之人,往後同朝為官,你可莫要擠兌我。”

“楊兄這話,就將鮑某置於不是了。”友人也笑道,“尚未銓選,我這個進士第四十人的,可不敢說能夠為官,您是狀元郎,自古就沒有狀元在選官上落第的。”

“也許我就是那第一人呢。”楊儇笑大道。

“二位,請留步。”就在即將出巷時,突然被人攔下。

攔馬的人,十分客氣的向二人行禮,“我家主人,想請二位新科進士入樓吃茶。”

二人對視了一眼,“子慎,你在長安有什麽故交嗎?”楊儇問道。

友人鮑昉搖了搖頭,“某自幼家貧,來京都只為科考,又哪裏有什麽故交。”

“那就奇了怪了。”楊儇喃喃自語道,他看著攔路人,說道:“我們只是兩個進京趕考的士子,何德何能讓你家主人請吃茶呢,這個禮我們受不起。”

說罷,楊儇便要打馬離去,攔路之人不從,遂上前拽住他的韁繩,隨後將腰符示出,“長平王請。”

楊儇這才沒有著急離去,又笑道:“這就對了嘛。”

攔路的,正是長平王府的侍從,他輕皺眉頭,“狀元郎戲弄某?”

“哎,怎麽能說是戲弄。”楊儇說道,“我這剛中了狀元,總不能糊裏糊塗就跟你走吧,萬一遇到壞人,命喪於此,那我豈不是虧大了?”

楊儇的一番話讓一旁的鮑昉沒有忍住笑,侍從見狀,臉色更加難堪了,“你…”

“哎,別這樣,我跟你去還不成。”楊儇說道,“長平王盛情難卻,豈能不去呢。”

侍從這才松了一口氣,隨後將路讓開,“二位,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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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二年,盛春。

——中原——

李忱攜妻前往蘇州,然而行至中原時,卻看見路上有大量的饑民在挖食野菜、樹根,道路邊上幾乎被挖得寸草不生。

中原各地,都在傳誦著一首歌謠,這首歌謠在長安是禁聲,因為這是南詔戰爭之後,對於中原地區的真實寫照。

而造成這種局面的罪魁禍首,不但沒有遭受懲罰,反而一躍成為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

這世間再沒有人能夠懲治這個兇手,天子聽不見百姓的哀嚎,看不見路邊凍死與餓死的白骨累累,依舊沈迷在那早已遠去的盛世中,肆意揮霍。

歌聲傳入馬車內,夾帶著哭聲,蘇荷探出頭去,“他們在唱什麽?”

文喜打馬前往附近的村莊,歸來時,他的神情十分凝重,至於為何,百姓們吟唱的歌謠就是答案。

“回王妃,是杜少陵的車兵行。”文喜將自己記下的歌謠呈上。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雲點行頻。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

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

況覆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

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

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

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蘇荷眉頭緊鎖,她看著手中詩歌,“這說的是中原嗎,這是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長安沒有呢?”

“天聖十年,劍南節度使向仲通率軍進攻南詔大敗,死傷數萬人,為補充西南的兵力,時任禦史中丞的張國忠請旨於中原募兵,至地方後,因雲南之地情況覆雜,又多瘴氣,士卒前往非死即傷,遂沒有人敢應征入伍,張國忠便派遣禦史分道捕人,用枷鎖送往軍所。”李忱說道,“七娘覺得,這首歌謠,為何長安沒有呢?”

蘇荷陷入了沈默,李忱便將紙張揉成團扔進了小炭爐內,“長安怎麽可能沒有呢,只是它們,都被虛假繁華掩蓋了而已。”

蘇荷看著炭爐,又看向窗外,田地裏雜草叢生,明明已至春日,卻無人翻耕田地,劍南的戰事,她有所聽聞,包括中原的募兵,但她沒有想到,經過募兵之後的中原,竟然會變成這樣,與長安相比,這裏簡直就是煉獄,“因為去年朝廷征兵,將所有勞力都抓去充軍了,所以這一路上,才有如此多的慌田嗎?”

李忱的臉色十分平靜,面對這樣的場景,她沒有像蘇荷一樣表現的十分氣憤。

因為這首歌謠,在出來之時,她就已經聽過了。

馬車在官道上平靜的行駛著,偶爾能看見路邊有枯瘦老嫗帶著衣衫破爛的孩童跪在地上乞討。

凍死與餓死的屍骨,無人清理,就這樣暴露於野。

曾經富庶的中原地區,如今毫無生機,一路上只有遍地哀嚎。

“籲。”馬車忽然停下。

“住手。”文喜拔出佩刀怒斥。

“娘子,附近有好多饑民。”青袖探進車內說道。

蘇荷將李忱扶出車,才發現她們已經被饑民所圍,但這些饑民大多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幼婦孺,她們無法下地耕作,即使家中有男丁參軍,卻依舊要繳納沈重的賦稅,無法生存,便只得離家流亡。

然而富庶的州郡早已接到朝廷的旨意,不但不接納流民入城,反而鞭打與驅趕,以營造一種繁榮昌盛的現像。

但就像李忱所言,這只是虛假的,北唐的根基,已經從骨子裏爛了。

“文喜,快將幹糧拿出一半來,到水源地去發放。”李忱說道。

“喏。”

她們找到一口井,因為無人打理,而淩亂不堪,周圍還有幾具飲水充饑而餓死的屍體,侍從將屍體挪開,李忱下令將其安葬。

文喜將糧食拿出幾袋,“不要搶,一個一個來,都會有的。”

蘇荷這才發現,她們後面跟著的馬車上,除了行禮,有一半裝載的胡餅,是李忱從朔方離開時命文喜準備的。

“李郎,你一早就知道這路上會遇到這種情況嗎?”蘇荷看著分發胡餅與其他幹糧的李忱。

“不是一早,而是一直。”李忱說道,“但中原的饑荒,遠不是我能救的,我只能救今日,但今日過後…”

“即使只能救今日,也比朝堂上那些只會貪圖享受的人要好,”蘇荷說道,她拿起一張胡餅,“也許只要挺過了今日,她們就能活下來,即使不能救下所有人。”

作者有話說:

動蕩時期會寫一些群像,不寫異性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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