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一瞧他這眼神， 就知道這人心裏在想什麽， 不由自主地生了無言以對的感覺。這都什麽時候了， 還在管宋詡？

她上下打量了沈洵好幾眼，見他果真是瘦了不少， 下頜處的線條更加明顯，手上的骨節也愈發分明。

宋詡清晰地察覺到昭寧的眼神， 落在對面人身上，一時之間， 心尖上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公主莫擔心， ”巴石笑呵呵道：“駙馬爺好著呢。”

他開口之際， 語氣裏是滿滿的篤定。他就說吧，沈洵這個駙馬爺的分量還是很重的。其實本來他的目標本是昭寧， 女子與男子比起來， 更好控制。而且在皇上眼裏，不用想， 也是昭寧公主更重要。不過後來，沈洵誤打誤撞闖了進來， 他倒覺得都差不離。

昭寧神色無異，聞言略一挑眉， 只是說出的話卻洩露出幾分情緒， “那本宮倒是得多謝巴士將軍了？”

這話裏多多少少有幾分諷刺的意味，就算是個傻子也能聽出來。這並不是昭寧一貫的性子。

宋詡忍不住低頭，有風略過，他看見昭寧背後的三千青絲被風吹起， 覆又服服帖帖地貼在她的背上。青絲被吹起之際，他的鼻尖略過一陣熟悉的香味。

他印象中的昭寧，從來都是平平穩穩，心思深沈似水，何時會用這種口氣說話呢？

“感謝他作甚？”

人人都能聽出的語氣，偏沈洵聽不出來，還一本正經的反駁。他瞅著昭寧，舍不得移開眼。要不是巴石，他何至於與昭寧分開呢？

昭寧輕輕笑了一聲，瞧他性子還是這般，心中有幾分寬慰，“確實巴士將軍兢兢業業地跟著霍小將軍這麽多年啊。”

兢兢業業地跟著霍年起，還盡忠盡職地上陣殺敵呢。

巴石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因為他為了取得霍年起的信任，不得不親自上陣殺敵，殺得自然都是狄戎人。

霍年起皮笑肉不笑地扯起了一邊的嘴皮子，“我要是早知道，肯定都會多給你機會。”

巴石避開霍年起的眼神，道：“既然

公主與將軍都到了，不如我們來談談條件。想來，你們也希望駙馬爺平平安安回去吧。”

巴石的條件不變，自然是想要拿下江城。

這地方實在太重要，來來回回這麽多年，因著這裏的地形，狄戎楞是沒占著什麽優勢。

沈洵自然是不同意的，江城這個地方，對他而言，遠不止一個關卡地勢。也許是過千山的緣故，也許是因為他在這裏長大的緣故，江城在他眼裏，是不可舍棄的存在。

他想要開口說話之際，卻被昭寧一個眼神堵住了。

好的吧，沈洵有點委屈，不讓他說話，他就不說好了。

霍年起歪歪斜斜的坐著，與往常一樣，沒個正經，只是眼神卻是狠厲，“獅子大開口，就不怕回不去？”

他們約著的地方也是巴石經過深思熟慮的，四面開闊，一眼看過去，有沒有埋伏都能看的清清楚楚。而且離江城有一段距離，就算有什麽突發情況，也方便他們逃跑。

是以，霍年起說出的這話，對他而言，還真沒什麽威脅的分量。

巴石微微一笑，也不知是因為霍年起這種語氣讓他產生了一種熟悉感，還是其他的原因，他竟覺得有幾分放松。

“將軍定然也是希望看到駙馬爺安然無恙的吧？”

霍年起長戟上的紅纓隨風蕩了一下，他用舌頭頂著牙花子，不想說話。

照著他的脾氣，這原本就是直接動手的事兒。可眼下，身邊還有旁人在，看來看去，似乎也輪不到他做主。

宋詡身後的隨從還帶了茶水，此時慢騰騰掏出來，一樣一樣擺好，模樣閑適，神情淡然，瞧這模樣，就好像是富家子弟閑著無聊了，換個地方附庸風雅、飲茶賞景一樣。

宋詡甚至親手將茶盞送至各人手邊，只是等送到昭寧那一盞時，沈洵突然清了一下嗓子，突兀至極。宋詡手上動作一頓，繼而又如行雲流水般繼續下去。

沈洵抿緊了嘴唇，他雖是人質，此時收到的待遇還是很好的，與巴石一同坐在一邊。他瞅著對面的宋詡，越看

心中越是一陣不適，有什麽東西堵在心口，叫他呼吸不暢。

這人怎麽會來這兒呢？他想不通，但是他記得那張帕子。

“巴士將軍，請。”

宋詡略一伸手，廣袖從石桌便擦過。

巴石道了謝，卻沒有端起來。他神情雖未顯現，心中自然是懷疑的。這個時候，無論對方遞過來什麽，他都不會嘗一口。

霍年起瞧著他這模樣，慫的很，心裏不屑，冷笑出聲。

“你以為都跟你一樣？”

沈洵道，巴石潛身藏於大秀這麽多年，這做法，在狄戎人看來，自然是了不起的。可是叫大秀人來看，那就是陰溝裏的老鼠，見不得光。在茶水裏下毒，與沈洵而言，那也是不入流的手段。

沈洵面上藏不住事兒，他的冷言冷語再加上霍年起剛剛的那一聲輕笑，讓巴石愈發難堪，好像自己就是個在背地裏下陰招的主兒，除此之外，一點膽量都沒有。

他身後，立著狄戎大軍，又有何懼？

巴石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滿是清香。大秀人會享受，就是這樣簡單的幾片葉子，也要喝出個花樣來。不像狄戎，天冷喝酒，口幹飲水。喝茶這樣風雅的事，他們根本沒時間。

思及此，巴石投向江城的眼神愈發熱烈。他想要這座城，實在太久了。

“不知公主意下如何？”巴石有些迫不及待了，這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心跳突然在一瞬間變快了，讓人不適。按理來說，前幾天他就應該收到馮源的信，可是一直沒有等到。

難道說他是被什麽事情耽誤了嗎，巴

石僅僅是思忖了一會兒，就將這不安拋之腦後了。這些人都說自己會裝，但是他們不知道馮源比他更會裝，一裝就是幾十年，那功力，讓人望塵莫及。

“本宮意下如何？”昭寧輕聲重覆了一遍，似乎是嘲笑他的急迫，“巴石將軍，你就不好奇京城裏如今是何情形嗎？”

沈洵雖然一向看不懂人的表情，也聽不明白旁人的言外之意，但這回卻反應地很快。他眸子亮了亮，旁若無人地誇讚，“灼灼，你真厲害。”

雖然這事兒與昭寧並無多大關系，只是他還記得兩人出了京城之後，在那附近遇見的教書先生。教書先生被誆去了京城，等著他的不是貌美的小娘子，而是皇上身邊的侍衛。

沈洵覺得，灼灼實在是聰明。要是換了他，自然不會看出來那個教書先生有問題，只會覺得他愚蠢。

昭寧面上一燥，輕乜了他一眼。只是這眼神，頗無威懾力，反倒是被微紅的雙頰一襯，顯得愈發水潤。

宋詡看得心裏發苦，卻也只能默不作聲。

巴石心中咯噔一聲，欲牽起嘴角擺出個不明所以的笑，“公主這是何意？”

馮源的信，為何這幾天遲遲不到？

“意思就是，你不要指望馮源了。”沈洵道，“這你都聽不懂？”

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巴石沒聽懂，因而出聲嘲諷。作為一個慣會嘲諷的聰明人，沈洵絕對不會輕易放棄這個機會。

盡管心裏已經猜出了個八I九不離十，巴石還是本能地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他自動忽略了沈洵的嘲諷，看向

霍年起的眼神忍不住帶上了些許質疑和詢問，終於又一點點不甘不願地承認，馮源是真的出事了。

不過，沒關系，他手上還有沈洵！

巴石的眼神驀地一變，他也只剩下這個機會了！

“巴士將軍此番出來，不知是不是覺得你們的王已經高枕無憂了？”宋詡繼續輕飄飄出聲，他忍不住捏緊了手中的茶盞，指關節都泛著白。他本想低著頭，告訴自己，不去看他們，心裏就不會難受了。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外一

回事了。他忍不住不看，每看一眼昭寧，心尖就要疼一次。那種眼神，本該是屬於他的。

本該，這兩個字又是一記重擊。

巴石道：“宋公子此言何意？”

他看向霍年起身後，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在。待在霍年起身邊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許多人都是他一手帶起來的，誰在誰不在，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了。

這些人都在，並沒有少了誰，巴石並不是很擔心。

只是下一刻，他便反應過來，自己錯了。

“你們.”

巴石站起身，卻又忍不住彎下腰去，伸手捂住腹部。就是在這一瞬間，他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左手拉住沈洵就往自己身後推。可是他反應快，還有人比他反應更快，霍年起擡起右腳，將長戟往上一勾，再超前踢了一腳，長戟一下子打到巴石左邊胳膊上。

這一下的力度不小，巴石根本來不及收回手，硬生生受了。沈洵難得反應快了一回，趁著巴石左手被打，來不及伸向他的時候，朝霍年起那邊錯了

一步。還未站穩，整個人便被霍年起一把拽了回來。

霍年起自然是顧不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勁兒，沈洵突然間被拉回來，還未來得及站穩，他便收回了手。倒是宋詡離得近，及時地伸手扶了他一下。

“多謝。”

沈洵抿了抿唇，雖不樂意，但也不能否認要不是宋詡，他可能真的要摔一下。

“灼灼。”沈洵迫不及待地看向昭寧，嘴角向上翹了翹，完全沒有收斂喜悅的自覺，“我好想你啊。”

當然，也不會有要低調的自覺。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生了場病，耽擱了這麽久，實在很抱歉，對不起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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