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詡終於微微變了臉色， 眉頭微微一皺， “大哥這話是什麽意思？”

“裝， 你繼續裝！”宋昱根本不相信宋詡與此事無關，右手撐著石桌， 穩住身子，朝宋詡露出個嘲諷的笑， 肩頭的衣服又往下滑了滑，露出沾染了紅色脂粉的一側肩膀， “裝了十多年， 我看你還能裝到什麽時候！”

“你憑什麽這麽說二哥？”宋詡還未開口， 宋菱替他打抱不平，像只被踩到尾巴跳起來的憤怒小獸， “還不是你自

己往日裏胡作非為， 把名聲弄得那麽臭！別說是柳姐姐了，就算換做是任何一個普通姑娘， 都不會選擇你！”

她不小心瞥到宋昱的肩膀，厭惡地扭過頭。

宋昱任她在背後跳腳， 等她終於把話說完，他才轉過身， 對著他這個一母同胞的妹妹冷嗤一聲， “瞧你這巴結樣兒。”

說完也不再逗留，任由身後小廝上前攙扶著他，一搖一晃地走了。

宋菱還想大聲辯解，她怎麽就是巴結了？人不都是這樣， 總是向往好的，無

論是人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她喜歡跟著二哥，這也有錯了？小時候，她聽到娘親的話，並不敢去鄭姨娘院子裏，見到宋詡時，也是匆匆走開。

只是有一次，她淘氣地甩掉奶娘和丫鬟，一個人跑到後院假山上玩。那假山並不太高，可是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還是讓她腿顫，不敢下來。她當時真的準備在假山頂上等著，等到奶娘她們發現自己不見了，肯定會找過來的。

可是等著等著，奶娘沒等到，倒是等來了一場雨。

那是個秋天，本來不算冷，可是落了雨，她就覺得冷了。這時候，雨幕中走過來一人。他撐著傘，走到假山下，面上沒什麽表情地問：“你怎麽跑到那上面去了？”

宋菱原本不想理他，但實在有些冷，便遲疑地對宋詡說：“你去幫我把奶娘叫過來。”

宋詡睜著一雙清淩淩的眼望著她，“你跳下來，我接著你。”

那時的宋菱五歲，宋詡也不過八歲。她瞧了瞧宋詡瘦弱的身板，心中很是懷疑他是不是能接得住自己，卻見宋

詡將手中的傘放到一邊，朝她伸開雙臂，“我能接的住，放心。”

他的眼神似乎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宋菱抿了抿小嘴，小心翼翼地朝他這邊靠近，“那我下來了，你一定要接住我呀！”

只是她忘了被雨水打濕過後的假山很滑，她話還未說完，腳下一滑，整個人就摔了下來。她嚇得閉上了雙眼，以為這下子肯定要摔慘了。結果預想之中的疼痛遲遲未到，到來的卻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呀，你受傷了！”宋菱睜開眼，看

到的就是宋詡放大的臉，眼角處有一道血絲。對於才八歲的宋詡來說，要他接住宋菱還是有些困難的，但是他還是伸手去接了，代價就是兩個人一同摔倒。但是由於宋詡墊在宋菱身下，她倒是沒有受傷。只是兩人這樣一摔倒，就有幾分不受控制地往旁邊滾了滾。那柄竹傘就放在旁邊，宋詡的眼角被竹傘掛出了一道口子。

“沒事。”宋詡拉著她站起來，眉頭輕輕皺了皺，蹲下I身把傘撿起來，“你該回去了。”

宋菱吶吶，張口輕輕道了聲謝。宋詡

腳步也未停地離開了，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她的道謝。要說那道口子並不是很嚴重，只是位置有幾分驚險。若是再偏一點，肯定就要傷到眼睛了。

宋菱回去把這事告訴了她娘親，希望娘親能給宋詡請個大夫看看。結果，娘親卻說宋詡這肯定是早有圖謀，就指望著這事能讓他在父親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宋菱年紀太小，聽著雲裏霧裏，心裏卻不由得朝著宋詡偏了偏。

後來發現她這個二哥並沒有將這事告訴任何人，所以娘親的說辭肯定不是

真的，心中不免覺得愧疚。不知不覺地想對宋詡好一點，來彌補他。

也就是從那時起，宋詡一貫獨來獨往的身後，多了個小尾巴，小尾巴一跟，就是許多年。

而宋昱原本就不喜歡宋菱整日吵吵嚷嚷，嫌棄她聒噪，後來更事經常對她冷嘲熱諷，也怪不得宋菱不喜。從她懂事起，大哥就一直胡作非為，惹得父親大怒，母親垂淚。反倒是二哥，雖然默默無聞，可是靠近了才知道她二哥有多麽好。

她也很慶幸，這幾年來，父親終於註

意到了二哥，對他越來越看重。

宋菱不蠢，她知道柳尚書的重要性，因此柳如眉的婚事才顯得這麽重要。她很希望二哥能與柳如眉成親。

“柳姐姐？”宋詡的神色有些嚴肅，審視地看著宋菱，“你同柳如眉的關系很好？”

完蛋了，被二哥發現了！

宋菱心中一驚，連忙討好道：“二哥，我發誓，我真的只是同柳姐姐說了一下你比大哥更聰明。”

可是這一句就太說明問題了，身為宋昱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她不幫著宋昱

說話，反倒幫著宋詡，柳如眉只要不是個傻的，就能聽出其中端倪，繼而派人出去打聽。宋昱的名聲已至如斯地步，她根本不需要費多大功夫，就能打聽得一清二楚。

宋詡沒有說話，然而那雙深邃的眸子卻沒有移開，看得宋菱心中直敲小鼓，“二哥，我錯了，我不該多嘴。”

宋詡低低嘆了一口氣，直嘆得宋菱面上躁得慌，“你同大哥這關系，只會越來越僵，下次不要這樣了。”

“二哥，你不怪我了？”宋菱才不在

意她同宋昱的關系，反正都這樣了，還能更糟嗎？

“不怪你，你不多嘴，也總有人會多嘴的。”宋詡似乎是有些無奈，“好了，你回去做功課吧，我還有些事情。”

宋菱不敢再說什麽了，她總覺得二哥這些天就是有些不高興。可無論她怎麽問，二哥都不肯說。還有他現在無奈的表情，她也從未見過。

真奇怪，宋菱鼓了股嘴，不甘不願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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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娘娘，”馮貴妃恭恭敬敬地給太後倒了杯茶，低聲道：“臣妾有幾句話想對您說。”

太後掃了她一眼，擡手屏蔽了下人，語氣中帶了幾分謹慎，“什麽話？”

“還是父親上回說的，”貴妃彎了彎眉眼，太後心中明明有數，要是真沒這個想法，定然不給她開口的機會，現在願意同她交談，只怕已經是有所動搖了，“娘娘也知道，前段時間狄戎使臣在大火中失蹤的事情吧？”

太後往後一靠，任由貴妃替她捏肩，“嗯，怎麽，這事兒與哥哥有

關？”

貴妃道：“父親也是無奈，那使臣都求到他跟前了，怎麽著也得幫上一幫。何況，要是使臣真的在京城裏出了事，咱們大秀委實不好交代呀。”

她刻意把聲音壓低，讓聽起來清脆甜美的聲音增添了幾分蠱惑人心的感覺。

太後捏了捏眉心，沈默半晌之後，冷哼一聲，“他現在做事，越發不計後果了。”

太後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皇上了。

昭寧大婚當日，本該是由皇後親自送

其出宮。然後後位暫缺，太後便提議讓貴妃相送，畢竟後妃之中，也就屬她勉強有這個資格了。但是皇上卻一口回絕，說沒有皇後，就免去這一環節。竟是不肯退讓半步，這無疑讓姑侄二人心中都生了不滿。

太後拍拍貴妃的手背，輕聲道：“委屈你了，皇後之位必定是屬於你的。”

貴妃心道，她如今已看清了。從進宮以來，皇上就不曾對她真心過。何況還有個岳昭儀處處與她作對，讓她得不到清凈。這根本不是當上皇後就能

解決的問題。她對皇後之位已經沒有什麽感覺了，只想要個孩子。

只要有了孩子，後面做的事情才能名正言順，不是嗎？

“走吧，今日昭寧回宮，”太後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哀家得去看看。”

昭寧此時卻在後宮西北角的一處荒僻宮殿裏，身後只跟了小圓子一人。這宮殿旁邊就是冷宮，可見其荒僻。由於長久未有人跡踏入，宮殿外面已長滿了雜草。又逢上初夏野草長起來更是肆無忌憚，有幾處都高達膝蓋處了。

兩人還未走近，草叢中的蟲子就被驚得飛起。

小圓子忙道：“公主，您等奴才把這裏的蟲子都驅散幹凈，您再過來。”

昭寧搖搖頭，輕聲道：“不必了，本宮要單獨待一會兒，你在外面等著。”

小圓子道了聲是，低頭垂手立在一邊，不再多言。此處是宮中的禁地，若不是今日公主要來，他怕是永遠都不會靠近。這宮殿的主人是梅妃，聖上與公主的親生母親。當年那件事發生的時候，他尚未進宮。等他來了，

也沒幾個人敢提，提的人也都語焉不詳，說不出什麽來。他也只是隱約知道，當年的事發生地很是怪異，牽連的人也很多。

梅妃被一道聖旨賜死，身邊的宮人無一留下，三公主也悄然被送去了宮外。

自那以後，這裏便荒廢了。

皇上登基以後，這裏更是成了禁地，提都不能提，誰還敢來呢？

小圓子聽見吱呀一聲響，宮門開了。他擡頭覷了一眼宮門上高高掛著的牌匾，上書清輝殿三個大字。鎏金的牌

匾本應是金色的，如今蒙了灰塵，看上去頗為黯淡。

甫一推開門，便聞得一股子黴味。那是長久未曾被陽光照到才會有的味道，昭寧瞇了瞇眼，瞧見窗柩上掛著的糊紙。靠墻的位置是個梳妝臺，鏡子上借了幾層蛛網，臺上也布滿了灰塵。她這一路走過來，地上便留了一串印記——地上的灰太厚，每走一步，就會留下腳印。

昭寧繞過只剩下那只剩下幾顆孤零零珠子的珠簾，朝裏面走去。

這地方，看來皇兄也不願意來。不過

也是，一來就回想起母妃在世時的情景，皇兄也會受不住的。

昭寧正看著，突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說話的聲音，腳下一頓，轉而朝外走過去。

“駙馬爺，您等等，公主很快就出來了。”小圓子在外面等著，遠遠地見沈洵走過來，不免覺得一陣頭疼。這幾日下來，他可算是看清了這麽駙馬爺的性子。

“你怎麽找過來的？”昭寧見到他，還略微驚奇了一下。這地方太過荒僻，宮人們連提也不敢提，不知道沈

洵是怎麽找過來的。

“路上有個太監，”沈洵並不知這裏有什麽特殊的地方，但見這宮殿如此荒僻，心中不解，沒想到皇宮裏也有這麽慌亂的地方，“他給我指的方向。”

昭寧眉頭略略蹙起，什麽太監敢把沈洵往這裏引，“走吧。”

她不想告訴沈洵，如果今日他遇見的是有心之人，還不定又是什麽後果。

路上遇見一些小宮女，個個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多看他們一眼。沈洵便道：“她們怕你，灼灼。”

有什麽好怕的，沈洵心想，他家灼灼溫柔善良，為什麽怕她？

昭寧挑了挑眉，“何出此言？”

後宮中一階能壓死人，這些宮女在宮中這麽些年，怎麽會不知道這個簡單的道理？只怕是任何一個比她們高一階的人從旁經過，她們都是畢恭畢敬的。可是聽沈洵的語氣，好像他見到過什麽不一樣的東西。

果然，沈洵便道：“她們不怕我。”

還一直看我。

後半句沈洵沒有說，可是昭寧也明白了。她停下腳步，旁邊的幾個宮女立

即噤若寒蟬，惱恨自己為什麽經不住誘惑，非要多看那一眼！

昭寧看著沈洵，低低嘆了口氣，裝作無奈，“看你，是因為你好看。”

這張如出雲之月的臉，走到哪裏都會引人註視。當日游街之時的盛況，她依舊記得。但是沈洵好像並沒有意識到這點。

沈洵聽了這回答，先是一楞，繼而抿了抿唇，心中不知為何有點高興。旁人也曾誇過他好看，但是沈洵從來就沒放在心裏過。

“灼灼也好看。”他道，頓了頓，又

糾正道：“灼灼更好看。”

要時常記得誇妻子貌美，可讓夫妻更加親密。

話本上的原話，沈洵記得清清楚楚。

綠夏嘴角抽了抽，她家駙馬爺整日裏一本正經地說著這些話，也不顧及下人們在場。旁邊不了解沈洵的小宮女雖然低著頭，眼睛卻是瞪大的。原來駙馬爺就是這樣哄到三公主的嗎？

昭寧這幾日被他誇讚了無數遍，聞言神情都未變。沈洵不禁有些失望，怎麽又和書裏說的不一樣？

這書到底是誰寫的，都沒用。

不如找找周遠山吧，他不是寫了什麽類似的東西。

遠在異地的周遠山打了個噴嚏，朝天上看了一眼，這麽大的太陽，他怎麽會覺得一陣發寒呢？

“瞧瞧，昭寧是不是又變好看了？”等二人進來，行過禮之後，貴妃笑盈盈地走上前，挽過昭寧的手臂，一副親密無間的樣子，“你這才搬出宮幾天，我就開始想你了。”

貴妃聲音脆甜，又長了一雙好看的眼，笑起來尤為喜人。

沈洵目光落在她二人相交的手臂上，

神情嚴肅。

貴妃眼尖，捂嘴嬌笑道：“我才把昭寧拉過來有一眨眼的功夫嗎？看把某人急的。”

昭寧朝沈洵投過去一眼，示意他在外收斂一些，無奈道：“貴妃娘娘就別打趣了。”

昭寧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可是沈洵就是覺得她並不開心。

“這麽小氣！”明寧可不像貴妃，她心底裏討厭昭寧，裝和善都裝不出來。今日被太後命令過來，本就不高興，再一看他二人眉來眼去的樣子，

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兩人說的話都是一個意思，貴妃說出來，只是打趣，並不讓人難堪。明寧說出來，就是故意讓人下不來臺。

她怨恨沈洵沒眼光，說完了這話，還氣鼓鼓地等著沈洵，等他的反應。

沈洵生平頭一遭被人說小氣，略略驚奇了一下，為自己正名：“我並非小氣，只是情難自已。”

很好，大實話。昭寧面不改色，仿佛他說的不是自己一樣。

反倒是明寧，又想岔了，以為這是沈洵對自己的反擊，氣得小臉通紅，憋

不出一句話來。

貴妃似乎也沒想到沈洵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只微微一楞，便笑出聲：“看來三駙馬對昭寧情根深種呢！”

一面說著，一面暗罵了聲明寧蠢貨，連自己的情緒都隱藏不住，處處出醜。不過這樣頭腦簡單的人，倒也好控制。貴妃瞇了瞇眼，想到手下人查出來的東西，正愁沒人來捅穿，既然這樣，不如就讓明寧去好了。她也是個公主，若真是鬧出了什麽動靜，皇上又能拿她如何呢？

沈洵在這一瞬間突然瞥到貴妃面上一閃而過的得意，低聲對昭寧道：“貴妃娘娘好似一只狐貍。”

“你說什麽呢？”昭寧笑了一聲，耳垂被他吹得有些癢，忍不住往旁邊躲了躲。她發現這人現在越發的肆無忌憚了。

沈洵以為她真的沒聽清楚，又奇怪她躲著自己的動作，重覆了一便，“我說，貴妃娘娘笑得像只狐貍。”

沈洵瞅見昭寧泛紅的耳垂，舔了舔嘴唇。

他想咬一口怎麽辦？昨天晚上咬了這

裏，灼灼整個人都變了呢。

昭寧怔了怔，下意識地朝馮蓁蓁看去，卻未發現一絲異樣，心裏卻是忍不住提防了起來。馮蓁蓁的笑，看起來最是真誠無辜，沈洵又慣不會看人表情，他都能說出笑得像狐貍這種話，那馮蓁蓁剛剛的表情是什麽樣的？她又在籌劃什麽？

“太後娘娘駕到——皇上駕到——”

她正想著，突然聽見殿外太監唱喏，忙起身行禮，便把這一出給忘了。

皇上進來時，便見到極為刺眼的一幕。沈洵抿唇笑著，站在灼灼身旁，

心情頗好的樣子。可不是心情好，娶了他的妹妹，還改口喚他為皇兄。

呵呵。

“皇上，駙馬爺和昭寧的感情很好，您也可以放心了。”貴妃走到皇上身邊，巧笑道。

皇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他可真放心。

太後還是第一次見到沈洵，因為明寧的原因，太後不由得多看了他好幾眼。但也不得不承認，盡管她存心挑剔，這個年青人的確有一副得天獨厚的好相貌。她活到這個年紀，也未曾

見過幾個人能出其右。倒也怪不得明寧被迷了心竅，“你二人既然已成親，便應相互扶持，勿要惹出事端。”

她用長輩的口吻交待著，卻著實讓人心中不適，說的好像他們曾經惹過事端一樣。

昭寧道了聲是，神態自然。沈洵拒絕了馮家，可不是讓他們嫉恨？

太後又是個小心眼的人，這麽說話太正常不過。

只是明寧聽得心煩，見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都在恭賀昭寧，反倒是襯得自

己像個多餘的人一樣，尋了個借口，要去外面轉一轉。

貴妃瞧見了，右手在桌上點了點，叫來身後的貼身宮女，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隨即又用正常的語調道：“快去取來吧，那可是我為昭寧精心準備的呢！”

“是，奴婢馬上就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沈洵：我就咬一口，只一口.

渣糖：不要大意地上！後果我不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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