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靜立。

風忽起，揚動淺色長發，如流光水波。

朦朧光影中，道者緩緩開口平靜說道：

「若一步蓮華只存吾心，吾便更加不能遺忘。如果連吾也將之遺忘，一步蓮華將真正永遠消失。」

「所以你終於認清，我，僅是襲滅天來。」蒼茫月色中，魔者身影如魅，聲語若魘。

「我，是襲滅天來。」

魔者走近時，道者驀地松開了手，琴身落地前，寒光乍現，白虹寶劍已然在握，直指魔者喉間。

蒼清清楚楚看到，襲滅天來暗紅如血的眼中無訝異也無憤怒，有的只是他無法解讀、也不願解讀的深沈情緒。

怒滄琴墜地時，衣袂動、劍影如電。

盡管內力幾已摧耗殆盡，他仍是……

蒼。

蒼之一字，具有無限的可能性與定義。

他已服下素還真給他的神醉夢迷，以未知何時將會失去所有記憶作為代價，藉奇藥之威，他將自身僅存的功力提升爆發數倍。

他聽到魔者帶著諷意的輕笑。

襲滅天來起掌，黑氣聚如渦流，摧毀一切的七邪荼黎滅世而來，蒼不閃不避，指掌柔轉，正是太極之式，轉納魔威赫赫之招，以自身為橋，借襲滅天來驚天氣勁傳遞於白虹劍鋒，如天之極光疾送。

鮮血自唇間漫出，劍去那瞬間，他閉上雙眼。

他始終執著者，是……

最初的承諾。

「吾之罪孽，汝之天命。」佛者曾如是說。

多少晝夜的苦思鉆研，他畫下無數記憶中襲滅天來的招式身法，他曾日以繼夜只為太極玄轉化乾坤僅此一招。

「對不起，吾之分身。」

魔者最深層的意識中，那溫暖柔和如同初始混沌之光的聲音低喃。

潛藏蟄伏的佛者之識遽然漫開，如破闇燦陽，掩去一切晦暗。

關鍵時刻，魔者之氛驟然遮斷。

魔者佛者交替幻化之身，白虹劍尖從襲滅天來胸口穿過，

在月光下泛白的一切，在蒼睜開的雙眼前，白虹劍尖完全沒入化為佛者之身的心口。

映在他眸中，雪白的長發飄散，黑袍裹住的佛者之身緩緩倒落。

一瞬間，魔紋隱去時，他似乎看見了屬於魔者的輕笑。

非是勝負，而是選擇。

然而，他卻再也分不清，這是屬於誰的選擇。

是一步蓮華？抑或是一步蓮華，與襲滅天來？

蒼握住一步蓮華的手。

「蒼。」

沈寂了多久的呼喚，佛者溫柔的聲音，曾以為再不可聞。

「我們……定會再遇。」

他看到那抹久違的，溫柔如初陽的微笑。

當佛者的笑容隱去，蒼深痛地閉上了雙眼。

握在他手裏的那只手突然反過來握住他的。

蒼驀地睜開眼，凝視襲滅天來的面容。

斑斕魔紋仿佛有些透明，半是真實、半是虛幻，一如魔者的一生。

「你宿命之敵將死，你就不能高興一點嗎？」

蒼望著襲滅天來暗紅色的眼眸，沒有開口。

「要恨我就恨個徹底一點，我再也不想要……任何不完整的東西。」

沈默片刻，蒼低聲說道：「……吾從未恨過汝。」

他看到魔者暗紅色的眼中隱隱一動。

「哼……你跟一步蓮華真是一個樣，給我的一切，全都是半調子……」

始終帶著嘲諷之意的語調淡然如昔，魔者放開了他的手，順勢輕輕抹去他嘴角的血漬。

尾音消失時，魔者閉上雙眼，垂落了手。

※

薄霧中的天波浩渺，簡單束著淺色長發、身著淡紫衣袍的蒼緩緩行過山道。

一位氣如謫仙的白發儒者曾經到訪，儒者自稱素還真，與他亭中對坐，娓娓道來他的故事。

他所遺忘的一切。

儒者說既然他已盡忘前塵，身如凡夫，問他是否願意離開此地。

而他終究婉謝。

他背著琴獨自踩在鋪滿小徑的落葉枯枝上，幹燥枝葉細細的碎裂聲與林間鳥囀蟲鳴相和。

他來到墳冢群，放下背後的琴，拿起旁邊的笤帚掃去落葉。

此處沈眠著曾經對他很重要的人，即使他不再記得。

他以目光慢慢劃過每一塊墓碑上的名字，燃起香炷，一一插在墓前，留下最後一支，執在手中。

他重新負琴，續穿過樹林往上坡而行。

他來到山頂，繞過巖石隔開的綠樹是一小片荒地。

荒地倚坡的一邊有座孤墳，墓還新，冢上未有野草。

他站定望著沒有任何字跡的碑石，徒手輕輕撢去隨風而落的塵沙，然後把已燃耗半炷的餘香插在墳前。

天波浩渺的黃昏初臨，霞染西山。

橙紅夕照下，他面海拂風，盤腿而坐，奏一曲不覆記憶的斷續音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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