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眼睛、鼻子腫兩個黑青的大包，一面竈鍋般大的折扇不離手的小菜。在這個沒有風但很涼爽的日子裏，二表哥一路舉著火把邁步而來，小菜便永遠快於二表哥跟前兩三步，雙手捧著大折扇，對著二表哥撲面狂扇，於是這就是為什麽二表哥的秀發總是如此輕揚的原因。在還沒有發明鼓風機的年代，二表哥就已經知道什麽叫自帶鼓風機效果了。

他推開在他面前卯著勁狂扇扇子的小菜，把坐在地上的我一把拎起來，定定地上下打量我，那眼光十分驚悚。

我被他盯得莫名其妙，“二表哥，我是那從小跟你們這群家夥混在一起，但堅決保持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尚情操的表妹雲茶啊，你不認識我了？”

二表哥回過神來，指了指我的手上，示意他看的是我手上抱著的琵琶，“還真別說，表妹，我見過你彈奏過各種樂器，都不如抱著這把琵琶的姿勢優美。這麽一看，像……”他皺眉擡頭從他那有限的詞匯量裏搜索了一翻，作猛然驚醒之狀，“像翩翩的九天玄女。”

這下該是我用驚悚的目光回望他了，對我的外表方面，二表哥一般只貶不誇，貶了還不算，一邊貶一邊同他的女神作比較，所以他多數作痛心疾首狀，“妹啊，你能不能別聲音一大就開始雙手插腰，哪有半點女人的樣子。你看看你思思妹妹，她就從不大聲說話，朱唇一起，都是輕聲漫語，音如百靈鳥婉轉。”

或作恨鐵不成鋼狀，“小茶，你能不能稍稍打扮打扮，你看你這渾身上下充斥著男人婆的氣息，還想不想嫁出去了？你學學你思思妹妹，水裙及地，柳腰纖纖，步步生蓮，這才是女人啊。”

或是看著我無限惋惜，“嘖嘖嘖……現在的女人都是怎麽了，不是你這樣的小吃貨，就是王柳芳那樣的大吃貨。能不能有點高雅的理想和追求？像你思思妹妹，平日裏的愛好就是看書寫字做女紅。論其人，更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謂輕盈多姿的才女一枚啊。”

他如今用“九天玄女”這樣高帽帶在我頭上，我沒有別的感覺，只覺得很嚇人。#####

4.靈襄西風

“只是，”他把我從驚悚中拉回來，“你不是來摘野菜給我爹換換口味清腸的嗎，野菜呢？你這折騰了這麽久，別告訴我就撿了把琵琶。”

我湊到他跟前，作神秘狀，壓低聲音道，“如果我告訴你，我手上的這把，是傳說中的靈襄西風，你信不？”

表哥低下頭在我耳邊，同樣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只是，若我倆當時就決定將這把相貌無其的琵琶當場扔掉，或者拿回家劈了生個火，就沒後來那麽多的事發生了。二表哥可以一直做個快樂的惡霸，被對他愛意洶湧的王柳芳時不時追個幾條街，閑來無事給我這個大齡剩女挑挑夫婿，飲著桃花醉一遍一遍地在我面前誇讚陳思思的美貌。而墨華，或許……

——————————

這一世，我的親生父母，是一對逍遙天涯的俠客，俠客仗義的是江湖，苛刻的是家人。正因為他倆對自由的有著難以想象的崇尚，而孩子則是對自由最大的束縛，我一出生，便被扔在了山野之中。我當時睜著圓溜溜的雙眼，感受自己酒壺般大小的身體左右挪動著，一開口，連咿咿呀呀的聲音都發不利索。聽這兩位江湖英豪跪著對蒼天感懷，“我們夫妻倆一生以劫富濟貧，救濟蒼生為己命，然而這麽小的孩子實在不適合跟著我們四處奔波，也影響我們夫妻倆實現救濟蒼生的理想。今日，我把她放在這片山谷中，由天命決定她是否能夠存活吧。總比跟著我們風餐露宿，刀口舔血的好。”

話說得大仁大義，實則不負責任，不知道蒼天聽了做何感想。

他們說完後，望向絲毫沒有變色且沈默的天空，便用不說話便是默認自動代入，自認為蒼天同意了他們的做法，起身拍拍屁股走人。

如果一個人因為想做壞事，就把帽子扣給老天爺來安慰自己的心虛的話，就不怕哪天老天爺突然想做出些反應，一個驚雷砸下來麽？

我伸出一雙縮小版的手，想叫住他們。沒想到一打開腔就只會哇哇地叫。

這令我很是氣急敗壞，你倆倒是把我扔到有人氣點的地方去啊，扔在這深山老谷裏餵狼嗎？

除了焦急地舞著小爪，踢著小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那時穿在這個剛出生的嬰兒身上，除了有一顆比這個身體蒼老三百多倍的內心以外，外表和本質都已經是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小家夥，除了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倆瀟灑離去的身影外，我別無他法。

妹的，別讓我再碰到你們！

在這生死未蔔的時刻，我還是不忘撂狠話。不管現下的生活如何，狠話總是不要忘記撂下的，萬一實現了呢？

既然一個嬰兒的哭和鬧無法挽留決別的父母，那我也只得恢覆理智，告訴自己省點體力，或者能活得更久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我餓得昏昏沈沈，心想原來三百多年的人生，轉了一個世，就到終點了。忽聽一陣劍霄突破天際的流轉之音，一道白光在我身邊幾步之遠炸響。塵土雨點似的炸開鍋，撲撲的打在我的身上。前一世的三百多年前，人們也是用劍打鬥的，所以我能聽出那清麗尖銳的聲音是從一把好劍的身上發出的，只是那一世的人打鬥沒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後來我才知道，這是靈力，這個世界裏的人，酷愛修靈。

塵埃落地時，有女人的聲音響起，“衛風，你真就如此決絕？”

“雲野，”男人的聲音沈沈，像枯木裂開，“你要怎樣才肯放過我，放過樓香？”

“放過你們？”女人的笑聲放肆張狂，卻帶著無盡的悲愴，“那誰來放過我，誰來放過我？你是我的丈夫，讓我成全你跟別的女人？”

在這寂靜的山谷裏，女人的聲音一遍遍地回蕩在谷間，有著說不盡的落寞。

哦，原來是夫妻。看來男的是劈腿了，劈得技術不純，被發現了。

之後是女人的笑聲，比哭還難聽的大笑之聲，我聽得出這笑聲裏夾雜著的淚泣。狂風肆虐而過，女人的笑聲戛然而止，聲音裏有著獨特的狠戾，“除非，你能殺得了我。”

這話裏盡是挑釁，然而一個女人到了需要用威脅來讓男人回心轉意，那卻又是最大的不幸。

“好，我若打贏了你，你便放我和樓香走。”男人的聲音很平靜。一個去意已決的人，是不會管她的死活的，因為他的心，已不在她的身上。

瘋狂地折磨自己，只為自己在意的人在意自己，基本上都是自作多情。

三百多年，我看著別人的愛恨情仇，明白事物總是以矛盾的形式存在。一如愛情，愛情是很多女人的唯一，是很多男人的之一。

像我這種單身久了的防核彈級鋼鐵女戰士，就特別喜歡做個愛情專家，感覺誰都沒我看得通透一樣。你問我單身了多久？好，你這個問題成功引起了我的註意：

誰能如我一般保持三百多年的單身紀錄呢，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即便是陸非白，我同他也是互有好感，並未相互道破那層窗戶紙，就被迫彼此冷淡了去，我註定是一只長長久久的單身汪。

漫長而寂寥，我一度以為自己活著是沒什麽用的，後來我又想，我若真是永遠不老不死，作用跟史記是差不多的，是用來記錄別人的事跡和歷史變遷的。嘖嘖，我原以為這樣形容我就可以很文藝裝逼範地說自己活成了一本書，吐樣吐森破，原來我還是可以玩穿越的。

如今已是嬰兒的我，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前一世，我活了三百多年，見過很多的生死離別，深情與寡義，看著別人的一生一世，也小小地做了一下感嘆，總結出一句話：別折騰，都是浮雲。

是良久的沈默，我能想象女人聽到此話的絕望。我想女人本是打算用狠話引起男人的心疼，哪怕他稍稍深情地說一句，“我是不會傷害你的。”

可沒想到，等到的是他決絕的回覆。

前一世，二姐孟裏曾跟我說過，女人都傻。

那麽，我聽到的這個聲音的女人，也是很傻。

孟裏說我是另類，我沒告訴她我的確是另類，我不知自己是從哪來，活了三百多年，沒老沒死。看著別人的生死離別，一直很清醒。我也想告訴她，我很想像她這樣傻上一傻，眼睛裏能流出那比黃蓮還苦的眼淚來。

我的眼淚都是鹹的，開心時還能有著絲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