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春盡-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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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硯昭連忙追過去,才到門口,就被從裏面沖出來的男人嚇了一跳。

這一連出來了三個人,分明是被郁弭嚇到了。

曾硯昭走進空蕩蕩的洗手間,已聽見郁弭在隔間裏嘔吐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十分悲慘,刺鼻的氣味也令人犯惡心。

他循著聲音往隔間走,看見郁弭跪在第二間隔間裏,正趴在馬桶上吐,既心疼,又心煩。

活了那麽多年,這是曾硯昭第一回 見到一個人喝成這樣、吐成這樣。他在隔間的門外踟躕了一會兒,不知道應該先去找東西給郁弭醒酒,還是留在這裏照顧他。

正在他還沒有做好決定的時候,吐得七葷八素的郁弭按下了馬桶的沖水閥。伴著轟隆隆的水聲,他轉身一屁股坐在地上,從一旁的抽紙盒裏抽了幾張紙擦嘴,丟進沖水還沒結束的馬桶裏。

看見他這連貫的動作,曾硯昭沒有離開。他蹲在郁弭的面前,問:“還好嗎?”

郁弭耷拉著腦袋,好像沒聽見有人說話。

曾硯昭推了推他的膝蓋,問:“郁弭,還好嗎?”

過了一會兒,郁弭緩緩擡起頭。他呆呆地看著曾硯昭,臉上皆是茫然,懵懂地問:“曾老師,你怎麽在這裏?”

曾硯昭聽得心頭一梗,失笑道:“我從剛才起就在了。”或者他以為剛才把他帶出來的人是誰呢?曾硯昭在心裏疑惑。

“啊。”郁弭的頭好像痛得很。他捂著額頭,半晌,又舉頭張望,喃喃道:“這裏是哪裏?”

曾硯昭看他撐著墻壁試圖起身,便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拖起來。

“酒吧。你從白天就在了。”曾硯昭把他的胳膊扛在肩上。

“白天?”郁弭奇怪地看他,好像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扛著自己的胳膊,蠻不高興地收回手。

曾硯昭實在不知道他有幾分清醒,見他連路都走不穩,自然不打算讓他掙開。

突然,郁弭掙紮的同時腳底打滑,整個人一下子就朝地板上滑去。曾硯昭始料未及,身上擔著他的體重,更加找不到機會站穩。

咚咚兩聲,兩個人竟雙雙滑倒在隔間外面。

曾硯昭覺得尾椎骨痛得似要裂開了,看見有人從外面進來,困窘和疼痛交疊,煩躁很快就漫溢在曾硯昭的心頭。

那人走到便池旁,一邊觀察他們,一邊小便。

曾硯昭爬起來,扶著郁弭的肩膀,問:“郁弭,摔得怎麽樣了?”

郁弭整張臉皺著,不知道是因為疼還是因為醉酒難受。他撐著身體,晃晃悠悠地起身,定睛看了曾硯昭一會兒,忽然間表情僵木。

“曾老師……”他呆呆地問,“你怎麽在這裏?”

這下子,曾硯昭不得不放棄考究他到底清不清醒。他苦笑,索性也不回答他的問題,雙手攙著他的胳膊,說:“別問了,我們先回酒店去。”

郁弭在這裏喝了大半天的酒,花銷不小。他們離開酒吧時,正是酒吧的生意漸漸開始興隆的時候。

在吵鬧的歌舞聲中,曾硯昭聽了兩遍才把需要結賬的數目聽清楚,等他結了賬,扭頭一看,郁弭趴在吧臺上,像是又要睡著了。

曾硯昭嘆了口氣,攙著他慢慢往外走。

酒吧門口不斷有客人進進出出,見到這時就有人醉得不省人事離開,眼神或表情多少都在表示有趣。

“回去了?”那個叫做羅密歐的男人仍站在門口攬客,看見他們出來,對曾硯昭同情地笑了笑,“養只小奶狗,也挺吃力的吧?”

“他不是狗。”曾硯昭冷漠地回答說。

聞言,羅密歐撲哧笑了。他立刻收斂自己的笑容,故作認真地點點頭,問:“要幫你們叫車嗎?”

“不用,謝謝。”曾硯昭見郁弭始終戰戰巍巍的,生怕自己一個不留意,又跟著他一起栽倒在地,於是在拿出手機叫車之前,先讓郁弭坐在臺階上休息。

好在很快就有司機應答了,曾硯昭記住車牌號,收起手機,擔心郁弭坐在酒吧的門前會影響別人做生意,又把他扶起來,走到了一旁的花壇邊。

沒有想到,兩人才多走幾步,曾硯昭正要讓郁弭坐在花壇旁的石凳上休息,後者居然突然高高一蹦,跳到了石凳上。

曾硯昭吃驚極了,顧不上周圍的路人側目,連忙要把他扯下來。

“葉懿川!”站在石凳上的郁弭大喊了一聲。

聽見這個名字,曾硯昭拉住他褲腿的手頓了一下,松開了手。

迎著海風,郁弭旁若無人地大聲喊道:“葉懿川!我忘記你了!你滾吧!滾得遠遠的,我再也不會想起你了!”

“你滾啊!”郁弭往空氣裏揮舞著拳頭,叫人看了,懷疑他的面前是不是有什麽幻象。

眼看著郁弭叫喊的聲音越來越弱,曾硯昭覺得心頭像是潰爛一般的疼。他沒有上前阻止,而是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郁弭。

過了一陣子,郁弭垂頭喪氣地蹲了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下去。

曾硯昭無話可說,聽見兜裏手機的鈴聲,取出接聽,才知道原來司機已經把車開到指定地點等待了。

郁弭緊緊抱著雙臂,曾硯昭用力扯出一條胳膊,說:“郁弭,乖,我們先走。小心。”

郁弭有氣無力地下了石凳,雙腿像是會打結似的,走起路來跌跌拌拌。

曾硯昭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覺得沒有之前那麽費力了,可見郁弭還是能自己走。

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郁弭靠在曾硯昭的身上,喃喃地叫道:“葉懿川……”

“我不是葉懿川。”曾硯昭無可奈何、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們走到網約車旁,曾硯昭通過打開的車窗向司機確認了身份,打開車門,安排郁弭先坐進去。

郁弭卻扶著車門,沒有往裏鉆。他抓著車門,晃悠了兩下,問:“那你是誰啊?”

曾硯昭忍著心焦,反問:“你覺得呢?”

他湊近曾硯昭的臉,好像看得很認真。但在曾硯昭的眼中,他的眼神也好,表情也好,似乎都被酒精模糊了。

“你是硯昭,”半晌,郁弭咧嘴笑道,“曾硯昭。是我現在喜歡的人。我好喜歡你……”

曾硯昭聽罷一楞,失笑搖了搖頭,趁著他表白,把他往車裏推,說:“好、好,喜歡我,就乖乖聽話。”

他正說得專註,猛地被推進車裏,門撞到車頂,咚的一聲響。

曾硯昭嚇了一跳,連忙摸他的腦袋,問:“疼不疼?”

“不疼。”郁弭滿足地笑著,一把抱住曾硯昭的腰,把臉往他的肚子埋,哼聲說,“一點都不疼,呵呵……”

司機在前排像怪物似的看著他們。

曾硯昭見了,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連忙關上車門,說:“對不起,他喝醉了。但他吐過了,應該沒關系。麻煩您開車吧。”

司機半信半疑地看了郁弭一眼,沈了沈氣,轉過身去開車。

曾硯昭的背上冒了冷汗,好在郁弭的廢話變少了,只是像小狗一樣鉆在他的懷裏,哼哼個不停。

曾硯昭被他抱得渾身發熱,又不忍心把他扯開,好不容易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趕在司機抵達目的地酒店前,在那間酒店預定一個當晚的房間。

然而,郁弭就算醉得不知道今夕何夕了,抱著曾硯昭,還是不安分。曾硯昭才把手機放回口袋,便看見郁弭用鼻尖蹭著他的肚子,撩開衣料,往裏面鉆。

曾硯昭驚得汗顏,連忙要把他推開,他的舌尖卻觸到曾硯昭的肚臍眼上。

又濕又癢,曾硯昭抽了一口涼氣,滿心慌亂地擡頭看了一眼司機。他咬著牙,硬是把郁弭的腦袋推開了。

郁弭擡頭,濕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車內的光線晦暗,只有街燈的交相輝映,讓郁弭眼中的水光似是閃爍不停。

曾硯昭看著這雙眼睛,心跳越來越快。他慌忙整理了自己的衣服,遮擋住剛才不小心露出來的皮膚。

他暗自在心裏對郁弭責備,擡起頭時,卻看見郁弭咬著嘴唇,通紅的雙眼好像隨時會哭出來。曾硯昭勸說自己不要和一個醉漢較真,偏偏他的嘴唇發抖,可憐巴巴的樣子,像極了被丟棄的小動物。

“好了,沒事、沒事。”曾硯昭附身抱住他的腦袋,拍拍他的背哄勸道,“我們很快就到了。”

郁弭收緊了抱他的雙臂,在他的懷裏委委屈屈地說:“你別不要我……”

“我沒有不要你啊。”曾硯昭輕聲說完,發現自己居然不自覺地又對他認真起來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又感覺郁弭用臉往他的肚子上蹭,好像在大口大口地呼吸他身上的氣息。他想起剛才郁弭站在石凳上肆意大喊的模樣,此刻的眷戀和脆弱,都像是精疲力盡以後的可憐。

慢慢地,郁弭平靜了下來。

但他的呼吸,還是隔著初夏單薄的布料,透在曾硯昭的皮膚上。

曾硯昭低頭摩挲著他紅通通的耳朵,費力地彎下腰,親了親他的耳垂。

他輕輕哼了兩聲,咂咂兩下嘴,呢喃道:“曾硯昭,我現在喜歡曾硯昭……”

這聲音雖小,曾硯昭卻聽得清晰。他不由得笑了,搖搖頭。因實在太熱,他請司機把後排的車窗打開。

伴著海水味道的風徐徐地吹進車裏,吹拂在曾硯昭的臉上。

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郁弭的肩膀,望著窗外斑斕的風景。

這風算不上清涼,曾硯昭微微瞇起眼睛,心想,是夏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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