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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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夜

還記得初返京城時是初春,現而今已是晚夏,馬上就要進秋了。

子雷捏了塊酥點,輕輕拈碎丟進池裏,便見錦鯉爭相而上,頃刻奪食而光。

看到此番情景,不由輕輕笑了起來——明明活在這皇池之中,也像人一般錦衣玉食,卻偏偏愛好這爭搶之事。

於這魚,也可看出世間的殘酷。

天色漸晚,太陽已開始下沈,這東暖閣裏的夕陽,沒想到竟然這般的美。

正是發呆之時,身後忽然有響動,子雷猛的回神,掉了手裏最後一塊酥點。回過身,便見小蘭站在他的身後。

“公子。”

“小蘭,你怎麽來了?”子雷笑著走到她身邊,卻見她面帶憂郁之色。

“怎麽了,為何這般的不快?”

“公子,你明日便要回三靈去了嗎?”

“恩……該辦的事,都已辦好了,多留無意。”

“真的都辦好了嗎?”小蘭抓住他的手,只覺的子雷的手指都是冰涼的,“公子,你既下了萬般的決心回來,當真舍得這樣就回去嗎?”

“我……”子雷語塞的說不出話,所有的聲音都是喉頭打架。心裏有千句萬句想說,卻偏偏一句也說不出來。

“算了,此事已定,你不必再說了……我定是要回三靈的,三靈還有我必須要做的事。”

“是什麽事,讓你甘願放棄幸福!”

“!”子雷一驚,答不上話……

幸福,他從未想過。

知道他也說不出什麽來,但絕不會回轉心意,小蘭嘆了口氣,不再為難他。

“公子,三少爺知道你明天就要走了,今夜,想請你回府上小酌。”

“這……”

“公子,你明日就要走了,此一去,不知今生是否還能再與你相見……三少爺只這一小小請求,想飲酒為你作別,難道你也不能答應嗎?”小蘭的手,都已輕輕的發抖,眼淚更是溢出眼眶,這般的懇請,子雷又怎能說個不字?

“好,我去。”

*****************

最後一眼看到蘇府時,是多久前的事了?

明明相隔了約有五年之久,此時站在門前,卻有恍若昨天之感。

除了那“蘇府”二字換做了“聖安侯”府,一切,還是沒有變化。

一路上的點、,園子裏的繁花,和多年前一樣,只是略變繁華。

跟著小蘭回到北院,上了小舟,登上了蘇玉予擺酒的大船。

船上琴聲悠揚,滿桌佳肴,可是如此離別之夜,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些許悲涼。

“魏兄!”剛登上船,便見一人迎了上來,子雷定睛細看,不由的高興起來!

“二公子!”上次一別,已是5年前事。

“呵呵,魏兄!”適靖拉住子雷的手,好不開心,“早就聽說你回來了,只是礙於這一仗打了半年之久,今日才有幸和你一敘。這麽多年聽說你都在三靈,過的可好嗎?”

“恩,”子雷看著他,不由就是覺的心暖。多年之前,對自己如一照顧的,只有小蘭和二公子,今日難得再見,心裏怎能不歡喜。

“山裏日子安靜,過的輕松。”

“所以,你打算再回去嗎……”這一句,適靖失了笑容,拉著子雷的手也緊了就分,“魏兄,既已回來了,為何還要回去呢?徒傷了自己和他的心啊……”

“我……”子雷低下頭不敢看適靖的眼睛。若是有的選擇,他何嘗願意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是過去的事不能釋然,他又怎能就這樣回來呢……

“別再勸他了。”不再讓二人把話繼續下去,蘇玉予便從船裏走了出來。與子雷四目相視,片刻的沈靜。

“今日只是飲酒作別,何必為難了他,連這最後一頓酒也吃不痛快……”

“公子,入席吧。”聽了他的話,小蘭便走上前來,請適靖和子雷入船坐了下來。

月色宜人,湖風送爽。

湖上仍飄蕩著睡蓮的香氣,讓人恍惚間回到了過去一樣。

蘇玉予不說話,只是默默的喝酒。適靖和小蘭便圍著子雷,聊著些過去、現在,不時的說上幾句勸留的話,子雷只是尷尬的笑,二人便也就不掃興致,不再開口提說。

若是天下的日子都能像今晚這般,不可不謂是美事。

卻為何人生來便有那許多抹不去的煩惱,不能釋懷,令人徒徒痛苦……

虛光浮影……

一晃不見便是五年,自己又有多少個五年?而後,又是否能與他相見……

想到這,子雷不禁把頭轉到了蘇玉予的一邊,靜靜看他獨飲的苦悶,心中不舍也好,不忍也好,卻什麽也做不了。今生,怕是也就只能這樣靜靜的看著他了……

正當眾人都靜靜的不說話,想著各自的心思時,只聽見湖岸上一陣吵鬧,便有孩童大喊了起來:

“爹!爹!我也要上船去玩!”

這聲音稚嫩,卻飽含了霸道和威風,子雷順聲看去,只隱約看見岸邊有眾多丫鬟陪著,站著個小娃,不過四五歲的樣子。

“是天賜少爺。”小蘭走到子雷身邊與他一同看,輕輕在子雷耳邊說了起來。

“是嗎,沒想到他的兒子都這麽大了……墨安公主好嗎?”自己雖離開蘇玉予隱居在幽洲,卻也知道聖安侯與墨安公主大婚的消息。

“啪”的一聲,小蘭手裏酒杯一時不穩落了地,惹的子雷不由的看向她。

“小蘭,你怎麽了?”

“公子,難道你不知道?就在你回來之前,公主她……已辭世了。”

沒有人與他說,他何曾知道!

嘆了口氣,子雷看到那湖邊身影,不由覺的可憐:“那小侯爺豈不是從小就沒有了娘親。”

“天賜少爺不是公主的孩子,他是……”

“小蘭!”還沒等她說完,蘇玉予便猛的放下酒杯,止了她的話不讓她說下去。

子雷被二人弄的糊塗,卻又不知這是怎麽一回事。別人的家務,他怎能開口亂問?想到此,不由也就不說話了。

旁觀者清,適靖將這一切看的清楚,沈默了良久,忽然說到:“為什麽不說?……三少爺,難道你沒告訴魏公子發生了什麽嗎?”

發生了什麽事?子雷疑惑的看向蘇玉予,他卻是閉口不答,只狠狠灌了一口苦酒:“說了也無意……”

“有意無意要子他說了算!”適靖猛的站起來,走過去一把拉起子雷,強硬的讓他看著那岸邊的孩童,“魏兄,三少爺並無子嗣!你看仔細,你看那孩子向誰!”

湖面微煙,朦朧的很,根本分辨不清。

“把船靠到岸上去!”適靖朝著下人喊了一聲,大船便慢慢的向岸邊靠去。

子雷睜大了眼睛看那孩子,越近,心跳的便越快……

因為他像一個人——自己!

“爹~!爹!”船一靠岸,那孩子便高興的跳了上來,跑到蘇玉予身邊撲進了他的懷裏,“你游船,為何不叫著賜兒一起來玩?”

“魏兄,”適靖拍上子雷的肩膀,直覺的他猛的抖了一下,“你看小侯爺的眼睛、他的劍眉,像不像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你!”

“什麽!”子雷猛的轉頭看他,一臉的不可置信,“這根本就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這根本就是你的孩子,你和小絹的孩子!”

“小絹她早已被你的三少爺逼死了!我們的孩子又何來到世上!”不提則已,提到往事,失妻失子之痛,痛徹心扉!

“你怎知道她死了,你見著她的屍體了嗎?你憑什麽說是三少爺害死了她?……三少爺,你為什麽不告訴他,小絹當年根本就沒死!你為什麽不告訴他,小絹生了他的孩子!”適靖幾乎咆哮著向蘇玉予發問,這些許年來,從不曾見體貼斯文的他用過這樣大的聲音。

蘇玉予閉上眼睛,只感覺疲憊。伸手把天賜拉進懷裏,好不珍愛:

“何必說……”

“你們……你們……”子雷恍惚的後退幾步,只覺的腦子裏嗡嗡做響,“你們都在說些什麽!”今天把叫來,莫不是想演什麽戲騙他嗎!?

“公子,你可願意靜靜聽我說?”

這種時候,還有誰能清醒的告訴他整個故事?怕是只有小蘭,他又怎能不聽。

“當年三少爺把你和小絹姑娘帶回來,一直善待於她,直到知道她懷了你的孩子,才怒氣大發,要逼她從新嫁人。小絹姑娘性子剛烈,一時不肯就上了吊,卻是命大不死。三少爺心下軟,畢竟那是你的孩子,他便再沒提過讓小絹姑娘改嫁之事。我們那時住在蘇莊裏,不知道府裏的事,來蘇莊的小婢春桃只告訴我小絹姑娘上吊的事,正被你撞見聽到,卻不知其實她並無大礙。後來你與三少爺那般的火大,三少爺一賭氣……就沒將小絹姑娘無事的消息告訴你,也吩咐我們誰都不準說。誰知,這竟釀成了你們的矛盾,讓你一逃而去,五年再不相見…………”

這番話,如當頭一個晴天霹靂!

任誰聽了,都會腦子空空,回不了正神。

難道這都是真的?他為什麽從不向自己提起……從不提起!

“小蘭說的,可是真的?”

問向蘇玉予,蘇玉予卻只是抱著天賜,不肯說話。

“魏兄,難道你以為我們在騙你嗎?隨你去問蘇府裏任何一個人,人人都知道天賜是小絹姑娘的骨肉!”

“她沒死……她沒死!小絹在哪裏,我妻在哪裏!”

“公子!”小蘭一把抱住他,壓下了他的激動,卻忍不住的放聲大哭出來,“小絹姑娘生天賜的時候難產,差點母子不保,小絹姑娘她,難產死了,所以三少爺才給他取名天賜……”

上天垂憐,惜賜貴子……

“天賜……”子雷看著眼前的孩子,慢慢伸出手去,那孩子卻只是奇怪的看著他,不肯過來。

蘇玉予將天賜放下,輕輕的撫著他的頭,笑的溫柔:“天賜,去,他是你爹。”

夜下的風起了,杯盤膠著,殘羹冷炙,餘音擾擾。

船上的人聽了令都撤了下去,就連適靖和小蘭也一並退開,只剩下了蘇、魏二人留在船上。

兩兩相看,四目相對,都說不出話來。

母親和小蘭的骨灰埋在蘇家獵場的後山上,景色一番。

自己雖知這些冤孽都是他一手造成,卻又不得不在心裏謝他。畢竟冤孽是他兩人的事,自己也並不是全無錯事。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輕輕嘆息,子雷終開了口:

“你當年,為什麽不告訴我實情?”

蘇玉予若是知道自己一句賭氣的話,釀成了今日這般苦景,當日又怎麽會不對子雷說實話呢。

子雷也明白這般道理,所以剛剛問出口,便覺的自己問的毫無意思。蘇玉予的性格他又怎會不了解?越是想讓他怎麽做,他便越是和你作對。當日拼死的跑出蘇莊抓打著他問,就算他想說,也定會賭口氣說是小絹已經死了。雖知道他性格如此,可自己當日以為小絹真的死了,又怎能平靜的問他,讓他也好好的回自己的話?

唉……算了,這都是註定的,天意弄人,今日再去翻找那後帳又有何用。

“過去怎樣,都已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呢?”蘇玉予看著子雷,月光下,一雙眼睛似是微微濕潤,好不迷人,“過去的事,你現在都知道了,還要回三靈去嗎?”

“……”子雷要被那眼睛俘獲,連忙幹笑了一下轉開了頭去,“三靈,有我必須回去做的事。”

“何事如此重要?比過天賜重要嗎?”

天賜是自己的孩子,世上還有什麽沒事會比他更重要!可是……

帶天賜跟自己回三靈嗎?不……他對自己如此陌生,不可能跟著自己走。更何況,留在侯府對天賜有百利無一害。自己愛他,就該為他著想,留在侯府,蘇玉予會照顧好他,跟著自己走,反倒讓他受苦。

“世上的事對我來講,不可能有比天賜更為重要的了,”子雷把頭轉回來看著蘇玉予,臉上的表情困難且迷惑,“可是他不會和我走,更何況他跟著我會受苦,所以……”

“所以你想我照顧他?”

“……若是你不願意,我會帶他走。”

“呵!”蘇玉予笑了一聲,笑子雷如此輕看他,“天賜就如同我兒一樣,我甚比你更愛他,又怎會不願意照顧他。既然這世上沒有比天賜更為重要的,我不知道三靈究竟有什麽事讓你放心不下,連天賜也留你不住!”

魏母早已過世,小絹也不在人間,對子雷來說這世上應已無可牽掛之人,更何況是比天賜重要的人。

子雷卻只是一再嘆氣,不願意多說。他不想再說,蘇玉予也不勉強,這一夜,再不提讓他留下之事。

清晨風,清爽。

夏晚,便要入秋。

轉眼又快一年,人世似凡塵,一拂而過。

四人騎馬溜達而走,卻誰都沈默。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就因為懂這道理,所以就更不願意開口,怕一說話,不願意分別的人就會笑著作別,終遠去。但這也不過是私下的一點期盼,下定了決心要走的人,又怎會留下……

子雷輕拉馬韁停了下來,看著為自己送別的蘇玉予、適靖、小蘭,心裏說不上的難受,雖有不舍,卻硬是笑的輕松:“不必再送了,送君千裏,終須一別。我們就在這裏分手吧。”

“公子……”小蘭靠近他身邊,終是女子,舍不得分手,“你真的要回三靈去嗎?就不能留下?”

“我已做了決定,莫不要再勸說了。”子雷扶上小蘭的肩膀,伸手把她臉上的淚輕輕擦了去,“小蘭,幫我照顧天賜。”

“魏兄!”適靖駕馬靠到他身邊,本想張口再說些什麽,可看著子雷清澈的雙眸,就是說不出再強留他的話!只有大聲的嘆了口氣,不甘心的轉頭看向蘇玉予,盼著他能把子雷留下,不再做後悔的事。可是蘇玉予什麽話也不說,只靜靜坐在馬上看著子雷。

此時不論說什麽,子雷也不會留下,不如讓他歸去。日子長些,他會想明白,想明白了,也就會自己回來了。

子雷亦看著蘇玉予。他當然解不透蘇玉予的心思,可是明白否也並不重要,既然他不開口留自己,自己也不必再多說什麽。

輕輕一抱拳,揚鞭策馬而去。

“三少爺!”

“三少爺!”

小蘭和適靖都急的看著蘇玉予,蘇玉予卻始終不曾開口。

大道上揚起一陣飛塵,映的子雷的背影越來越小。

蘇玉予坐在馬上,指甲都掐進了手心裏:子雷,我知道,你想通了,就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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