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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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好疼!

身子被粘網纏住,只一刻,就已經動彈不得。刀梢劃破了衣裳,倒刺也紮進了皮膚裏。子雷連忙停下動作,浮出水面換了一口氣,就又潛了下去。

就算是三道網也難不倒他,他自小就在水鄉長大,區區幾道水網還能對付的了。

花費了三刻時間,松開了粘在自己身上的粘網,將它扯了開了個口子,生生的把紮進肌膚的倒刺拔了出來。

小小的刺口疼的厲害,鮮血也從傷口裏一點點的湧了出來,十一月的湖水冷的刺骨,卻比不上心冷。

子雷登上岸,烏黑的頭發披散開來,雪白的袍子已被刀梢割的破爛,星星點點全透著血漬。肌膚無一處完好,全都是倒刺勾傷的血口和刀梢劃破的深痕。

冰曉閣上的小蘭使勁的呼喊著他,可子雷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便飛身出了院墻,向東前行。

小絹在哪?在哪?他要看她,要和她在一起!

再也不和她分開,再也不負她……

天,為什麽他做錯的事,卻讓小絹來替他承受結果?為什麽不索了他的命,卻要苦苦的折磨小絹?

蘇玉予,你好狠的心!

冷風拂面,吹的臉生疼。在西郊的草場上找了匹馬,也不管它有沒有馬鞍,子雷飛身上去,抓住馬鬃一蹬馬肚,駿馬登時嘶叫一聲飛奔開去,帶起馬道上一陣黃葉飛揚。

風有多快,馬又多快?

心在哪裏,她在哪裏?

眼淚不爭氣的掉了下來,拂過眼前的,全都是她昔日的音容笑貌。

那單純明媚的笑臉,那清美甘甜的聲音,她曾笑哈哈的抱住自己,叫著自己“子雷哥”。

一個“哥”字,已含了多少期望、多少情意,可自己卻沒能保護她,讓她一次次的受傷害!

快馬飛馳,超過馬道上正行著的一幫人,繼續向前。可被超之人卻大驚,登時吼了起來。

“魏子雷!!!”

他應該在冰曉閣上,怎麽會在這裏!

蘇玉予先是一驚,隨後大呵了一聲“駕”,催馬追了上去。前面的子雷聽到了他的聲音,也稍稍回神,抱住馬的脖子讓它稍減速度,翻身從馬上跳下。下一刻,蘇玉予已來到他面前,也從馬上跳了下來,還沒等他發怒,子雷已猛的撲了上去!

“唔!”脖子被卡住,強大的慣性讓兩人摔在地上,蘇玉予瞪大了眼睛,看到的卻是腥紅了一雙眼睛的子雷。

那失去裏理智的雙眸如殘獸一般,滿是血腥與危險,漂亮的虎目已瞪到眥裂,渾身透出的只有殺氣和寒意。

“三少爺!”一見此境,馬上的適菱大驚,登時向子雷打出一支飛針,可子雷躲也不躲,落在身上的飛針好象打的不是他一般。適威飛身下馬,一拳打在子雷的胸口,才將他震的朝後倒去,借勢將蘇玉予扶了起來。

蘇玉予咳了一聲,脖子上已被掐出一道青紫,若適威再慢一步,想是他已見閻王了。

倒地的子雷站起來,憤怒的渾身顫抖。原本想發脾氣是蘇玉予看著他一身藍縷的模樣,再瞧他滿身的血跡,立時知道了他是怎麽逃出來的。

“哼,魏子雷,我倒是小看你了。”之前以為定是有小蘭的幫忙,沒想到他竟不要了命,那般要命的水網竟也困不住他。

子雷狠狠的瞪著他,忽然暴呵一聲,鐵拳直出攻了出去。蘇玉予揮退左右,微向右斜躲了過去。

拳風大的吹動他的頭發,那閃電一般的速度也叫他詫舌。

子雷已說不出話來,他的眼中漂浮的都是小絹的影子,可此一刻,他只想殺了蘇玉予!虎虎生風的鐵拳因為攻心的怒意更添威力,蘇玉予抵擋不住,半挨了幾拳,已覺得被搗的地方疼的厲害,骨頭好象斷了一般。若真是十足的挨了著,怕是連內臟都要被震裂了。不敢再小窺子雷的招數,蘇玉予皺起眉頭認真起來,卻已明白了子雷為何有此行為。心下裏不想傷他,連躲帶擋幾十個回合後,趁他不備時點了他後肩上的穴道,讓他動彈不得。這絕不是比武應有的著數,可此時他們不是比武。

“蘇玉予!!!”子雷怒呵,恨不得將他生生吃了,可蘇玉予不在意,只繞到他身前看著他,好半天,嘆了口氣。

“你都知道了?”

“蘇玉予,你還我妻子命來!”子雷大吼,動彈不了的身子竟因驚動而稍稍向前移動,可一聽到他說妻子二字,蘇玉予登時皺緊眉頭哼了一聲。

“若她不是你的妻子,就不會死!”

“蘇玉予,我逼我娘親害死我妻子,我要殺了你!”

“是她自己上吊的,不是我要她死的。”

“狡辯!”子雷紅著雙眼,已將牙齒咬的咯咯做響,“她是我的妻子,懷了我的孩子,你竟逼她嫁人!……蘇—玉—予,你的心腸居然如此歹毒!”

“夠了!”

“啪”的一聲,蘇玉予狠狠的抽了子雷一個巴掌,渾身亦激動的發抖,

“我告訴你她為什麽會死——因為你讓她成了你的妻子!……若你當初沒有抱她,我也不會為難她,可你抱了她,我便要她死!”

“……啊!!!”子雷揚天長嘯,痛苦的哭了出來。這一切本不是他的錯,但不可否認的,正是因為他,所以才連累了母親與小絹,讓她們走到了黃泉路上……

被點了穴道的身子動彈不得,心已疲累的再無力量。到底,該怎樣才能解脫……

**********************

“公子,我知道你疼,你哼一聲吧……”小蘭抹去了臉上的淚水,努力的朝著子雷笑笑,可他雙目無神,對她說的話毫無半點反應。

這樣的傷,怎麽會不疼——倒刺紮進肉裏被他生拔出來,嫩肉已然翻了出來;刀稍留下的傷痕,也因為他在網中掙紮時割的格外的深。如此殘破的肌膚,被酒殺過,他竟叫也不叫,呆呆的任她上藥,好象這傷都不是傷在他身上一樣。

“公子,公子……”小蘭捂住嘴不停的哭著,不敢碰他的身子怕觸動他的傷口,可無論她怎麽叫,子雷一聲也不回她。小心的處理了他背上、腰上、腿上的傷,小蘭看到那套在他腳上的一雙鐵鞋時,捧住胸口,心,疼的厲害。

三少爺不想他再逃,硬是給他穿上這鐵鞋!不要說是逃,就連平日裏走路都辦不到。比腳小的鞋子禁錮著所有的腳趾,每走一步,必疼到鉆心。

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感覺不到。

背上、手上……渾身都像是著火一般,可自己毫無半點感覺。

子雷呆呆的坐在床邊,回想著一家三口在江南時的快樂時光,心如刀絞。

人一生都不能做錯選擇,而自己的錯,就是遇到蘇玉予。

禍因己起,怪不得別人。若是自己當初不堅持北上,那麽今天全然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這便是天命。

良久,感覺到腿上一片濕熱,一直呆楞的他才稍稍一動。原來是伏在他膝蓋上哭泣的小蘭染濕了他的膝頭。

“小絹,你為何哭?”心疼的問了一句,子雷小心的拉著她的胳膊讓她站起來,輕輕將她摟進了自己的懷裏。

“公……公子……”小蘭不停的抽泣,驚的瞪大了眼睛,“你剛剛叫我什麽?”

“小絹,你告訴是我誰欺負了你,子雷哥會保護你!”

“公子!”小蘭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叫了一聲,卻只見著子雷的雙眸一片死灰,根本認不得她是誰!

“你看清楚啊,我不是小絹,我是小蘭!我是小蘭!”拼了命的搖晃他,眼淚已撲簌的停不下來。為什麽老天要這樣折磨他?

身上的傷被她按的生疼,猛烈的搖晃讓他稍稍清醒。

輕吐了口氣,子雷終於回過神來,看著面前哭到心碎的小蘭,有點不解。

“小蘭,你哭什麽?”

“公子!”小蘭“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撕心裂肺的失聲痛哭,“你不要嚇我,你不要嚇我啊!絹妹妹她死了啊!”

“……我知道……”子雷點了點頭,微抖著肩膀苦笑了起來,“我知道她已經死了,我都知道……”

眼淚是苦的,是酸的,是麻木的。不管它怎麽流淌,都不能減輕心中的罪孽。

柔軟的心臟像是被誰纂在手裏,他只要輕輕一捏,自己就會抽搐……那種壓抑,是無法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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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一天天的冷下來,風雪封天地,北國的雪,是他少見的。

屋子裏的爐子點的旺盛,木柴有空隙,不時的‘劈啪’作響。如此寧靜的午後實不多見,子雷靜靜的坐在窗邊,看著天上鵝毛般的雪片慢悠悠的飄落下來,鋪滿了湖面,畫出銀樹萬株。

小蘭推開門,端著一盅熱騰騰的蓮子金棗粥走了進來,連忙把它放在桌上,搓起凍的通紅的小手。

“公子,你吃一點暖暖身子吧。”他今天一天都沒吃東西了,此時應該會餓一點才對。

子雷回過頭來,慢慢走到桌邊坐下,扯的腳下的鏈子發出陣陣脆響。打開食盅吃了兩口,就又把勺子放下。

他不餓,只是不想叫小蘭傷心為難。小蘭嘆了口氣,幽幽的瞧著他,不由的心酸。

昔日那個英俊挺拔的魏公子已不在了,自絹妹妹死後,子雷不肯說話,身型消瘦,像個活死人一般。

“公子,你冷不冷?”看著他英挺卻太過單薄的身子,小蘭拿起件貂皮大衣披在他肩上,握上他的手,才發覺那雙手異常的冰冷。心裏難受的厲害,小蘭別開頭忍住了不讓眼淚流出來,努力扯出一抹微笑,又將頭轉了回去,用自己的手暖他的手。

“公子,你自小在江南長大,一定沒見過這麽大的雪吧?覺不覺的很漂亮!”

“很幹凈。”子雷淡淡的說了一句,安靜的厲害。

小蘭將頭轉向窗外,確實,如公子所說,大雪一落,把什麽都蓋住了,讓這世界格外的幹凈。

“公子,江南也會下雪嗎?”

“很少。”

“……那南國的冬天是什麽樣子?”

“……”子雷不說話,只靜靜的瞧著窗外,好半天,忽然微微笑了起來。

“做捕快,天南地北都要去,她不曾見過大雪,我回去說給她聽,看著她驚喜開心的樣子,自己也開心。”他想起

了小絹。

小蘭把目光放在他神情平和的臉上,忽然伸手摸上了他消瘦的臉旁:“公子,你說小時候的事給我聽好不好?”

子雷低頭看著眼前的小蘭,一瞬間有點失神。

爐子裏的木柴依舊‘劈啪’的響,讓這好似靜止的空間逃避不了流逝。

她也曾這樣依偎在他身邊,纏著他說一些個趣聞。

“說什麽?”

“是公子的事,我都想知道。比如魏震老前輩的事,你哥哥的事,他們都是什麽樣的人,對你怎樣?”

子雷走到椅子邊坐下,小蘭便在他腿邊蹲了下來:

“爹爹是個嚴肅的人,對我們向來嚴格。哥哥最溫柔,一派儒雅書生的樣子,功夫卻是厲害的過分!小時候,我和他比試,哥哥只一只手就能把我舉起來。爹與哥哥都是捕快,常年的不在家,每一年只回來幾次,可僅幾次,已叫我開心的不行。那幾天裏,爹爹會看我武功有沒有長進,哥哥也會指點我,還說好玩的事給我聽……”子雷微微揚起嘴角,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小蘭沒想到他沒拒絕她,還真的講出來給她聽。

“有一年冬天,爹爹受了重傷回來——後背上被人砍了深深的一刀,幾乎要將背骨砍斷。我從來不哭,可是那一次,不管我怎麽哭他也不醒。哥哥把我抱住,告訴我,爹爹不會有事的,等到春天就會好了。等到了春天,爹爹果然好了!……不管遇到什麽困難,我一直想著哥哥的那句話——等到了春天就會好了。”

說完,子雷收緊手,拉緊了握著自己的小蘭。小蘭也將手握緊,把頭伏在他的腿上。

“公子……”

“可惜他們都不在了。爹爹死了,哥哥死了,嫂嫂也在哥哥失蹤後落水而亡,連屍首都尋不見。如今母親和小絹也走了,竟只剩下了我一個人……”眉頭微微蹙起,子雷露出疑惑的神情,好似在詢問誰一般。他不信不覺間所有的親人都離他而去,惟獨留他茍活人間。

小蘭說不出話,陪著他靜靜的發呆。

自從那次公子被三少爺抓回來,三少爺就再也沒來過,已經二個月了。

之前公子被逼穿著鐵鞋,一步路也走不了,每天只能與床為伴,即使這樣雙腳也會破皮、潰爛。如今天氣越來越冷,雙腳說什麽也禁不起那般的桎梏了,蘇玉予這才叫人除去了他的鐵鞋,在屋子裏打造了無堅可摧的南洋鎖鏈把他栓起來。雖然鏈子十幾米長,可以在屋裏隨便走動,可“嘩啦啦”的鎖鏈聲和那雙細瘦的腳腕,讓人聽了、見了好不心疼。

不,其實蘇玉予來過,這兩個月他一直有來,只是小蘭不知道罷了。

他只在深夜裏來,待子雷睡了才進屋來,然後靜靜的坐在椅子上看他,快天明的時候便走。

有時外面下了雪,他坐過的地方,早晨時都會留下一片水跡。

他以為子雷不知道,卻不知子雷從未好睡過,所以那一夜夜,子雷只是不睜開眼睛,卻在心裏看的分明。

二月天,冷的厲害,年時已過,天氣就要慢慢變暖了。

小蘭皺著眉頭在屋子裏翻找著,讓坐在桌邊喝茶的子雷不由的發問:

“一早你在找什麽?”

“剪刀啊,不知道放到哪去了,又找不著了。”

“再去拿一把不就好了。”

“說的是,可到底放到哪去了?”小蘭皺了皺眉頭,實在尋不見,只得回自己的屋子又拿了一把來。她要給公子做鞋子。

正是正月裏,蘇莊上下都是一派喜氣,想來也只有這冰曉閣沒有過年的氣氛,該怎麽還是怎樣。雖然貼了窗花,掛了紅燈,終究是冷清的過分。不過冰曉閣裏住的人一點也不介意,冷清點對他來說反倒是好。

雖然這樣的日子並不好過,但三個月來蘇玉予都未曾碰他,卻讓他心裏輕松不少。

小蘭拿回了剪子,坐在屋子裏納鞋底,子雷便安靜的看著她穿針引線。母親和小絹都曾給他做鞋,動作和小蘭的一樣,又快又利索。看著小蘭認真的模樣,讓他忍不住又將小絹的影子套在了她的身上。

心下裏一陣難受,子雷別過頭,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打開,扯的鐵鏈嘩嘩作響。

“過陣子就是春天了。”

“是啊公子,過了年,馬上就是春天了。你怎麽想起問這個了?”用牙咬住線繩將它扯緊,小蘭不禁有點不解。

“沒什麽,只是覺的天氣要暖了。”子雷笑笑,又把窗子合了起來。現在他也只與小蘭說話,更是只有小蘭才能看到他的笑容。

走到書架旁拿了本詩集來看,他原是一介武夫,雖然父親和哥哥有教他念詩,可他那時對這些個辭藻實在沒有興趣。傻呆呆的念什麽書,怎麽比學上一套好刀法有趣!可如今沒別的事做,討厭的詩文竟也成了消遣,看的多了,有時吟上兩句,竟也有點自己是“讀書人”的感覺。

外面的事情自己什麽也不知道,只是小蘭偶爾說起。不過國運興盛,沒有大事發生,所以日子多是清凈的。可太清凈了,讓他有點恍惚……在這好似與世隔絕的冰曉閣裏,時間像是靜止的一般。因為是靜止的,所以讓他不由的遺忘……快樂的,悲傷的,統統都要忘光了……

都要忘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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