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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三章 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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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汴京,風景秀美,乃白家龍興之地。

依山傍水處,偏僻山林間,開拓出一座園林,建築簡約古樸,內設嫻雅講究,正是當朝太上皇隱居之所。

鸞嫵,是白朗的母親,這居所的命名,足見太上皇用情之深。

鸞嫵苑——白朗微服前往,擡首見此匾額,一時甚感欣慰。

不曾想才一入園,便聞得陣陣鶯鶯燕燕,隨行的小順子都有些訕訕,白朗循聲而去,驚見他的好父皇正與一眾花枝招展的美女在園子裏玩得正歡。

堂堂太上皇隨意著了件淡黃衫子,眼睛罩著絹紗,正大開雙臂,憨憨地追撲,一群美人在周遭嬉笑招惹。老皇帝好容易撲到一個,嘿嘿傻笑,卻是摸起來甚是硬板,近身也聞不得馨香,便覺疑惑,扯下遮眼絹紗,登時險些攤到。

只見白朗斜瞇著眼睛,幽怨地看他,周遭美人都已遠遠地退去,庭院裏只剩這父子二人對峙。

白朗汗顏,還以為父皇深居幽所,只守著母親靈牌傷情緬懷。

老皇帝赧然嘿笑,忙招呼道:“白朗我兒,來了怎的也不傳報?”

白朗嘆息一聲道:“兒子罪過,打擾了父皇與眾美人的雅性。”

老皇帝嬉笑道:“得了,兒啊,為父還不知你怨我招蜂引蝶不成體統?”

白朗微慍:“父皇有自知之明當是最好!你……你對得起母親嗎?”

老皇帝正色道:“怎麽才叫對得起呢?”

白朗張口,卻忽而一時無話可辯。

老皇帝續道:“你以為我整日青燈古佛、抱著你母親靈牌神傷,就是對得起了?”

白朗怔了片刻,反駁道:“那也不該如此放浪!”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放浪?”

“你……那麽多美人……”

老皇帝老神在在:“生性風流者,就不能潔身自好、癡情專一?若真如此,又怎麽解釋你心裏的苦呢?”

白朗啞然,再無話可說。

他們父子二人何其相像,都是風流成性,最好人間美物。可白朗心中只念那一人,即便那人已離去多時,傷情神往卻不減半分。雖那些個內侍文官在他身邊安插嬪妃無數,他也不過是看著養眼,調笑幾句,加之整日為政事所累,一年有餘,竟是侍寢之事都未曾有過。

白朗支吾,因一時的偏執而有些愧疚,更是驚於知子莫若父,自己心裏的痛楚,自認藏得夠深,卻是被父親一語道破了。

老皇帝嘆道:“千帆過盡,卻不入我眼,唯有斜暉脈脈,聊藉心傷。”

一語既出,父子二人都靜默無語,各懷心事。

良久,老皇帝語重心長:“朗兒,你可知生而為人,在這大千世界中走這一遭,最重要的是什麽?”

白朗一時不知其解。

老皇帝自問自答:“是活得真切坦蕩!”

白朗挑眉,老皇帝續道:“人生每時每刻都有變數,再有定力者也難保不為所動,然則多看了幾眼這世間繁華,就修不成內心正果了麽?”

白朗茫然搖頭,才覺得父皇有了些威儀,卻聽老皇帝續道:“難道多抱幾個美女,就是對不起心中至愛了麽?”

白朗青眼瞬間換作白眼,看著父皇的眼神有些嫌棄。

“嘿嘿,你別嫌,其實你也一樣!不過是刻意端著,放不開罷了!”

白朗怒目一瞪。

老皇帝不以為意:“你呀,怎的坐上了龍椅,就活得不坦蕩了呢?須知生性風流者,一日都離不了美人在側,可用情專一,即便美人在側,也不過是玩笑調節,至愛的人就在你心裏,片刻不離,你又怎會做出對不起他的事呢?”

白朗撇嘴:“歪理。”

“歪不歪理你自己掂量,就說你治國吧,難道非要裝作一派端嚴才能服眾?”

“怎的又扯到了治國?”

“你來此目的不就是討教治國之道?”

“呃……好吧,你說對了。”

“你小子本就是個潑皮,秉性難改,治國安天下是份苦差,你卻還要刻板著自己,即便得了閑暇也不縱情,活得何其虛偽?你的整個皇朝都虛偽!”

“你才虛偽!你全家都虛偽!”

“我全家就你虛偽。”

白朗憤憤,卻是因為父親所言正中要害。

“白朗我兒,你想想看,雖如今民心向你,世風如你這般勤勉不茍,可大家都悶頭去創造財富,這難道就是幸福了麽?就連喘息片刻都成了負疚,更遑論靜思內省了!可長此以往,便會扼殺心性,整個王朝的人性都被扼殺了,你的社稷也就失了靈氣!”

白朗負氣反駁:“那又怎樣?至少我讓百姓都過上富足日子!”

老皇帝不急不慌地反駁:“想想你做太子的時候,為何總想沖撞陳規舊戒?”

一語點破,白朗不禁驚出一身冷汗。

他以大局為重,自我克制,泯滅風流好動的天性。可這社稷與百姓無關,誰人又肯被他這僵化的政風長久壓抑?

更何況飽食思淫/欲,越是身處富庶盛世,人性與政風相悖久了,便越是可能成為隱憂,說不定哪日便平生叛逆,人之本性與皇威相抗!

白朗沈思良久,老皇帝繼續誅心:“你長久壓抑著心性,住在你心裏的那人也不會開懷,更會為你憂掛,此番情境,才是真真的對不起他呢!”

白朗猛然擡頭,目光灼灼,卻是感激不盡。

勵精圖治,力挽狂瀾,再疲累也是無妨,然父親的這句話,才是道破了他所有的苦楚!

想若是坤華還在,怎不心疼他終日苦悶,怎不憐惜他殫精竭慮?

想若是坤華還在,定還在某處苦等他來,定會隱隱怪罪他將他遺棄!

心裏住著個人,又怎能不時常打開心扉?

白朗激動失語,老皇帝繼而調笑:“你看人家胡夏國的邪羅,不知把這天下翻了幾番!有朝一日若他先於你尋得了那人,你可別找我來哭鼻子哦!”

白朗失笑,又鄭重向父皇拜謝,便刻不容緩匆匆而去。

人們驚覺,大興民生的皇帝,忽而有了人情味兒。

先是親筆譜寫哀歌,朝堂坊間傳唱,安撫動蕩中的亡靈;續又譜了首離歌,號召百姓尋找走失的親朋。

人們忽而恍然,為何一向只顧覆興百廢,身心得不著喘息,竟連悼念感懷之意也無!更是消極悲觀,只道下落不明的親朋都已不在人世,竟是沒心思出外尋其下落!

再一想來,不知多久未曾閑情戲苑歌坊?多久未曾茶樓絮語聽書?

多久未曾花前月下?多久未曾大興慶典?

大好的光華,怎可只有物欲富庶,不見心性坦蕩?

更何況皇帝詔旨,在民間廣納技藝絕活,修覆破敗廟宇,興建文閣經樓,既重財政,也求文興。

自此,煙火繁花,重現人間;朗朗乾坤,一派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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