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八七章 脈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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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期將至,王縝情深如許,求請與小凡共敘,這本無可厚非;然則他畢竟是個亂臣賊子,又一向狡黠狷狂,誰又能擔保他此舉不是包藏禍心,拿癡情當幌子伺機逃脫?

白朗與蒙斬二人互遞眼色,一時不知如何決策,而窗外打殺愈見激烈,王縝的處置刻不容緩。

正自躊躇間,百裏斬心思一動,譏笑道:“王將軍,您也甭埋怨我們計較太多,各有各的難處不是?您啊,先自廢了武功,其餘的都好說。”

一句話令聽著的三人都始料不及,白朗與蒙千寒不禁怔楞了片刻。可誰都不曾想,王縝竟是苦笑幾聲,旋即咬緊牙關,將右手握著的大刀換至左手,未等那三人反應,便毫不遲疑地用刀刃挑斷了右手筋脈。

“餵……”

百裏斬瞠目,可勸阻的話還來不及出口,王縝便又將大刀劃過雙腳跟腱。

白朗與蒙斬二人皆是大驚失色,王縝的雙腿與右臂已廢,僅靠著左手支拄大刀,才免於癱倒於地。他臉色慘白,兀自幹澀地粗喘,緩神良久,才堪堪得以擡頭,瞪著通紅的眼睛看向那三人,顫聲道:“我可以見他了麽?”

王縝自知命不久矣,徒留健全的屍身也爭不得身後威名,索性遂了那妖郎的意,自廢武功,除卻白朗的後患,至少能成全自己,得見小凡,了了最後的心願。

可此情此景,雖遭際者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然奸雄末路,卻也難免令人唏噓。白朗與蒙千寒對視一眼,便都看向了百裏斬,眼神極其覆雜,個中不乏怨懟之意。

百裏斬一時也有些愧疚,他本是譏誚一語,不曾想王縝自負狷狂,又以武藝自居,竟真的照他的話辦了。可轉念一想,這便足見王縝心誠,他已然沒有反攻心機,即便在死前自取其辱,也要求得與小凡一見。

想到此節,百裏斬將心比心,難免一陣酸苦,忙咽下心中澎湃,慨然道:“強極則辱,情深不壽,這兩句話,竟都在你身上應驗了。也罷,我百裏斬,便成全了你。”

當下三人兵分兩路,白朗自王縝處得了領兵虎符,攜蒙千寒一同奔向殿外,部署軍隊調停混戰;百裏斬則使上絕好的輕功,直奔王縝府上。

到了振北將軍府便大刀闊斧地闖,沿途撞見的家丁護衛都被這妖郎掌了巴掌,百裏斬風風火火,一路被阻攔得急了,才極不耐煩地將王縝親筆的一道手諭拿了出來。

他這一鬧,有如隨身拉來了一陣山呼海嘯,王府上下登時炸開了鍋。將軍降了!王家敗了!我等做奴才的也該各自散了!

百裏斬不顧周遭雞飛狗跳,不聞耳邊大呼小叫,一路直奔王縝私設的牢獄,踢門而入,看見倒地暈睡的小凡,冷峻的面容登時驚得失色。

他將遍體鱗傷的小凡自地上抱起,自懷中取出一枚收神聚氣的丸藥,餵給小凡吃了,又輕晃他身子,喚了他幾聲。

小凡幽幽醒轉,百裏斬籲了口氣,遂又恨道:“王縝那廝竟將你打成這樣,他到底是愛你還是恨你?”

小凡重傷初醒,意識本還有些混沌,卻聽到百裏斬的聲音,便登時驚惶起來,在百裏斬懷中本能地掙動,口中語無倫次:“百裏大人,我、我沒有出賣你們……我是……是身不由己……”

百裏斬唏噓搖頭,卻想王縝那邊等不得,遂不與這尚未徹底醒覺的小凡解釋,便將他背起來,縱身上了屋頂。

一路疾飛跳躍,冷風中小凡漸次清醒,見百裏斬背他穿行於鱗次櫛比的樓宇高臺,可一路低頭看去,隨處可見燒殺打伐,而他倆所奔處明顯是大內皇宮,小凡不禁惶恐,顫聲問道:“百裏大人,您這是要帶我去……”

“帶你去見王縝,他快要死了。”

百裏斬不鹹不淡的一句,話音才落,便覺小凡虛搭在他肩膀的手猛然一緊,定是又覺拽住百裏斬的衣服很是失禮,那雙手便又很快松開了。

百裏斬苦笑,繼續裝著冷落,閑閑地道:“你這是怕了,還是心疼了?”

此言一出便在心中自罵矯情,是怕還是愛,想必小凡自己都說不清呢吧?

百裏斬只覺背上的人身子僵直,便知聰慧如伊,定是猜度到了王縝此時境遇,遂也不再多言,只一心想著早些將他交到王縝身側。

卻又過了良久,忽聽得小凡哽咽著說:“我……從未想過……他也會死……”

曾經被他欺壓的日日夜夜,不止一次在心底恨恨地詛咒,你去死吧!你不得好死!

可如今,他當真是要死了,為何心底裏,最幽深的地方,卻慢慢地泛起了痛呢?

一只手顫巍巍地伸向厚重的漆金木門,卻似氣力被抽空了般,怎麽也推不開它。直到身旁的百裏斬看不下去,將門打開,又在他耳邊輕聲道:“快去吧,他等得……挺辛苦的……”

小凡霎時心驚,百裏斬這樣說,那便是王縝處境狼狽甚極,他再不遲疑,忙推開門奔了進去。

殿中幽暗如深夜中的淺海,小凡茫然地走,似浮游幽幽地漂,奔著大殿正中的高處那兩顆火暈走去,終於看清了火光中威嚴的龍椅,和龍椅上癱坐的人。

“將軍!”小凡失聲驚呼,疾步奔上階梯,一路跌跌撞撞,最後撲倒在王縝的膝下,抱住他雙腿的霎時,小凡因動情而泛起紅暈的臉,剎那便是煞白。

王縝茫然的目光這才恢覆了神采,定定地凝在小凡身上,眼神裏滿溢著寵溺,任憑小凡惶亂地按壓自己早已沒了知覺的雙腿,和軟軟地垂在身側的右臂,過了片刻,他便癡笑了幾聲,擡起唯一健全的左手,顫抖著伸向小凡的臉頰,不厭其煩地抹去不停滑落的淚珠。

小凡不曾想,在看到王縝這般窘境之時,竟會心痛至此,他本該拍手稱好,再不濟是冷眼旁觀,可現下,他卻似失去了什麽似的慟哭失語。

可王縝,卻在他的抽泣中,欣慰地笑了:“小凡啊,想不到,我王縝倥傯一生,到頭來,只有你為我哭喪。”又憐愛地撫摸小凡的臉,顫聲道:“也正是有你哭我,我便也能去得坦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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