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哭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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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白朗展開畫軸的時候,王貴妃少有的體會到了什麽叫挫敗。

那是一幅用西方油彩畫就的肖像,因為顏色比天朝的水墨工筆濃厚鮮艷,看起來也就更為逼真。坤華定睛看著,他生在西域,對西洋油畫很是熟悉,然連他都未看出破綻,王貴妃之流就更無話指摘。

可波斯畫師之說,定是白朗胡謅的。

他本猜想該是白朗回到東宮後臨陣畫的,可即便他去的時候有些長,但這段時間也絕不可能畫出如此講究的油畫,更何況,西洋油畫在中原尚少有人知,此畫技法又如此精湛,一個中原王朝的太子能做得到嗎?

“母妃,美不美?”

“本宮當然美,那也不如這畫和這挨打的人兒美,哼,那又怎麽樣?能驗證他是坤華正好,本宮今日要玩的人就是坤華,白朗啊白朗,今兒就跟你挑明了吧,本宮要睡遍天下美男,你有皇上護著,咱們來日方長,不過這樓月國的小小質子,就算被我玩死了,本宮也有辦法向皇上交代。”

“那母妃就快點玩死他吧,父皇這就來了。”

“你、你說什麽?”

“哦是這樣的,兒臣想著來母妃宮中賞畫之雅事實屬難得,便令小順子先行去請父皇移駕過來,母妃也知道父皇最喜歡名畫,又聽說樓月質子在此,那鐵定了是會來的,現在應該快到……”

“我說你們這幫狗奴才,還不快給他松綁!”

見貴妃終於放過,白朗再也矜持不住,他嫌那些太監手腳粗糙,便親自上前為坤華松綁,當他將坤華口中棉布掏出的時候,正趕上坤華一陣咳嗽,堵在胸腔裏的一口血就吐了出來,看得白朗好不心疼。

他將坤華的一屢垂下的青絲綰回耳後,輕聲說:“對不住,我來晚了。”

坤華安慰地一笑,輕輕搖了搖頭,下一刻,便暈倒在白朗懷中。

再次醒來的時候,坤華是躺在凝月軒裏自己的睡榻上,婢女侍衛都圍在榻邊,但除了萱兒,其餘三個都似見到曠世珍寶一般,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以至他們的殿下醒了,他們都一時半刻沒反應過來。

還是萱兒歡喜地拍掌:“殿下醒了,快去拿些熱水來給殿下清洗!”

坤華很快便明白了,現下自己已摘了面具,除了萱兒,那三個隨從都是第一次見他真容。

“萱姐姐!快!快把面具給我!”

他惶恐萬分,在貴妃殿中摘下面具乃是情勢所迫,危機已過,那個毒誓,他還是要恪守的。

“殿下,您何必還這樣刻己呢?摘了面具也沒有天崩地陷啊。”萱姐姐道。

“是啊是啊,殿下這樣多美!”另一個婢女阿玉一臉的花癡相,“殿下你看,您的美貌把蝴蝶都吸引來了呢!”

說著,阿玉便起身,拉開了一扇小軒窗。

那成群的彩蝶,似是早已久候在窗外,幾乎是在窗開的一瞬間,便一捧捧地展翅飛入,它們在空中迷茫地飛了一會兒,便似受到召引般地,飛到坤華榻前,似是依戀般地盤旋。

“哇,好美啊!”

隨從們都不禁發出感嘆,不知是誇人更多,還是嘆景更甚。

這幅奇景,坤華身在其中,也不禁為之陶醉,他正自欣然笑著,但聽侍衛阿坦道:“殿下,此行讓您受委屈了,幸得白朗殿下出手相救,否則……殿下若有什麽三長兩短,屬下勢必將那淫婦……”

“阿坦別說!小心隔墻有耳!”

萱兒見主子惶急,忙上前解憂:“殿下放心,白朗殿下都安排周全了,不會有人打攪殿下養傷!”

“白朗……”

“是啊殿下,是白朗殿下派人送您回來,又命他的專屬太醫給您診治,若不是白朗殿下,憑我們幾個是斷請不來太醫的。”

“那他現在在哪兒?”

“殿下還不知道呢吧,您已經昏迷一天一夜了,白朗殿下昨晚一直守在您身邊,本想等您醒了再走,可白朗殿下說,他必須趁天黑離開,如若被外人知道他如此關照我們,不管對他還是對殿下您,都不會是好事。”

坤華默默地聽著萱兒口述,直聽到最後一句,心中便是莫名的一痛。

看來,你和我,都有各自的身不由己。

就在坤華怔楞的當兒,在他身邊飛舞的蝶群突然淩亂了起來,眾人都低頭看去,原來是其中的兩三只似醉酒般打著旋兒地亂飛,最後似突然變成死物般,垂墜到地上。

坤華思忖片刻便已是太驚,他不顧身上傷痛,掀起被子便沖出屋門。

果然如他所料,門外,空中飛舞著更多的彩蝶,而地上和潭邊,零落漂浮著更多的蝶屍。

似是五年前,站在城樓之上,看到滿城屍骸的痛心愧罪一般,他的心,痛得連喘息都變作煎熬。

耳邊,回響起那些佞臣和巫師的聲聲指責:

“坤華是封印千年的妖男!坤華不死,家國便無寧日!”

他笑了,淒慘地笑了。

“萱姐姐,”他的聲音微弱得似是清風一般,“幫我取面具來。”

“啊?殿下,為何這樣……”

“快去啊!”聲音裏滿是乞求,似是一刻都不容耽擱。

坤華為了不讓隨從們擔心,拖著傷體,只身走進一片花園,他本想再做最後的驗證,那二月彩蝶追隨,到底是罕見的奇事,還是由他坤華的容貌惹禍。

當他在花園的曲徑上撿起一只凍死的蝴蝶時,他的心徹底地絕望了。

於是,他拿出面具,帶回了臉上。

而就在此時,一只手以風行之速從他手中奪走了面具,那人黃影般地一晃,便站在坤華面前。

“本王好不容易才讓你摘下面具,你怎麽能又這樣輕易戴上呢。”得意地看向令他心醉的面容,萬沒想到,白朗瞬間便心疼起來。

“你、你怎麽哭了?”

坤華暗嘆,這勞什子的面具就一樣好,他可以在面具後面任意地哭,可現在,他的眼淚就暴露在這個男人面前。

“男兒有淚不輕彈,坤華……”白朗陣腳全亂,風流招數全都忘了,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坤華淚眼婆娑,似是有無盡的苦楚,“殿下,您知道心痛有多痛嗎?”

“我當然知道!我從小就被王貴妃欺負……哎,不提那壞女人,坤華,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殿下,一人的榮辱安危,在坤華這裏都成了小事,您可見過滿城破敗、屍橫遍野?”

“這……還真沒見過。”

“那就是人間煉獄。”

“是很讓人傷心,但也不至於心痛如你。”

“如果那人間煉獄,是禍從我出呢?”

白朗終於明白了,他頓時生起一股怒火:“又是你那妖男之說?”

他是何其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所以你就又要親自戴上這面具?所以你就任人侮辱?就算要霸占你的身體也不反抗麽?”

“我們……誰能抗得過命?”

“什麽是命?命是在你自己手中,不是在別人的嘴裏!”

白朗此刻近乎怒不可遏,他一把抓住坤華手腕,卻渾忘了坤華的手腕曾被粗繩捆綁,此刻還是傷痕累累、淤血未消。

“啊……啊啊……”

坤華吃痛叫出了聲,白郎趕忙松手,於是兩人便都看到了,那適才被坤華捧在手心的蝶屍,如一片落葉般墜入地上。

似是一道不言之喻。

此情此景,連白郎都無語反駁。

他心疼地看著坤華含淚苦笑,聽他淒然道:“太子殿下,您看這些美麗的彩蝶,何其無辜,卻也被我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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