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執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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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沈厄清醒過來時, 大腦空白了一瞬,坐在床榻上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他好像做了什麽奇奇怪怪的夢,夢裏的場景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散落的衣物,如瀑的長發,細膩瑩潤的肌膚,還有回蕩在耳邊的慵懶聲線卻時不時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讓他心跳如鼓,仿佛要跳出胸膛。

可偏偏夢裏的人影十分模糊,像是籠罩了一層霧氣, 直到最後他也沒有看清那人的模樣。

而他好像還做了很過分的事......

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似乎有人朝著這邊走了過來。陸沈厄連忙收斂了臉上的表情, 可依舊有隱隱的熱意無法褪去。

“他還未醒,不知祝師兄來此所為何事?”天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緊接著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祝星流望著坐在床榻上的陸沈厄, 沖著天晴微微笑道:“人這不是醒了嗎?”

“剛醒。”

陸沈厄臉上沒什麽表情, 語氣一如往常,祝星流卻敏銳註意到了對方身上雖然故作冷淡老成, 卻也難以掩蓋眼角透出的饜足,像一只飽食的貓。

祝星流自詡經驗豐富, 見陸沈厄這副無精打采,大腦放空,像是碰上什麽麻煩事的樣子, 仿佛明白了什麽。

他回頭對天晴笑道:“不知能否行個方便, 讓我同陸師弟說幾句悄悄話。我和陸師弟好歹也有過命的交情, 這次來祈天峰也是擔心陸師弟的情況......姑娘就算不信任我, 也應該信任宗主吧。”

天晴狐疑地看了祝星流一眼, 最後聽到宗主二字還是依言退出去了。問天宗宗主宅心仁厚, 其親傳弟子想必也不會做出那種危害同門的事情來。

陸沈厄看著祝星流,心裏暗道不過是見過幾面,在對方口中就成了過命的交情,這位祝師兄一張嘴倒是比誰都能說。

祝星流見陸沈厄用這種不善的眼神看著自己,也懶得賣關子:“師弟來問天宗許久,都沒有去過山下的問天城吧。你剛闖了劍陣,短時間內也不會有別的事找上來,不如去山下問天城看看?”

說完祝星流湊過來拍了怕陸沈厄的肩膀,笑道:“而且上次有龍崖秘境,這次有無情劍陣,你我師兄弟二人那麽有緣,師兄早就想跟你慶祝一下了。”

“不必了。”陸沈厄皺了皺眉。

“師弟先別急著拒絕。”祝星流嘆了口氣,知道陸沈厄不會答應,他索性從另一個方向切入。

“師弟之前是做噩夢了?”

陸沈厄聞言看了他一眼,臉上罕見地帶了幾分不自然,卻糾正祝星流,低聲道:“......不是噩夢。”

從他腦海中回憶起來的零星畫面來看,那絕對算不上是噩夢,可卻也......談不上是美夢。

如果是美夢的話,又怎麽會讓他這般困惑不解,患得患失,他甚至連自己為什麽會變得那麽古怪都不清楚,而且還有一種隱隱的負罪感,卻不清楚緣由。

“那便是春夢了?”祝星流試探道,然後見陸沈厄楞了一下,好像沒有明白的樣子。

他咳了一聲提醒道:“師弟是不是夢到,自己和另一個人很親密地抱在一起......”

陸沈厄神情有些恍惚,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然後才不自在地點點頭。

祝星流看出了他心底的疑惑,趁火打劫道:“問天城有專門為人解夢的人,若師弟心裏實在有惑,不如去試試看。”

——

問天城位於問天宗山腳,多為修士之間交流論道、買賣靈物、交換功法秘境和修煉物資的地方,城內多為問天宗弟子,也有不少外宗弟子會前來換取資源。

而其中也有不少尋歡作樂的去處,而能留在問天城內自然也非世俗界那些花街柳巷所能比的,多是一些風雅之地。

陸沈厄坐在桌上,整張臉崩得很緊,反倒是一旁的祝星流同那些體態纖細,相貌溫潤柔和的男子交談,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像是已經是這的熟客。

此處正是問天城內最大的風雅之地聆霜閣,聆霜閣位於月湖邊,房檐皆為琉璃瓦,在月光之下透著如霜般的色澤,每到入夜絲竹之聲裊裊,令人醉心聆音,故而得名。

“祝師兄,那解夢之人在何處?”陸沈厄面色微冷,他現在都有些懷疑祝星流是來誆騙他的了。

對方把他帶到了這聆霜閣後就把他丟到一邊,自己去尋歡作樂。

祝星流聞言也有些頭疼:“今晚找她解夢的人有些多,恐怕要過一會才能輪得上我們。”

因為他有事沒事就往外面跑,掌門師尊其實已經給他暗中下了命令讓他呆在山上好好修煉,所以這次其實也是想借著帶陸師弟來問天城轉轉的機會,好讓自己來這聆音閣會會自己幾個藍顏知己,確實有自己的私心在裏面。

不過解夢一事確實是真的。

祝星流心裏其實還有些不解,他問道:“師弟,不過是一個夢,你又何必那麽在乎?”

“我沒有看清他的臉......”陸沈厄悶聲道。

聽到這裏祝星流楞了一下,旋即搖搖頭:“你怎麽知道他一定有臉,說不定只是你夢裏隨便幻想出來的一個人。”

陸沈厄也不明白,可是關於夢中的人影他醒來以後就很難想起更多了,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刻意遮蓋住了,就是為了避免他得到答案。

可是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心癢難耐越是好奇。

祝星流見陸沈厄這副模樣,嘆了口氣,把身邊的人揮退,讓他們先下去,然後坐到了陸沈厄邊上。

“師弟既然有困惑,當然要師兄這個過來人給你解惑了。”祝星流瞇眼笑道,“你這個年紀做這種夢也不奇怪,少年時期特有的躁動,很正常......”

陸沈厄楞了一下:“很正常,那是對誰都行嗎?”

祝星流抽了抽嘴角,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只會同親近喜歡的人做,再說明白點,就是和自己的道侶做......要兩情相悅才可以。”

他嘆了口氣,心道自己這個師兄當得可真不容易,想當初這種事他可都是無師自通,都沒讓掌門師尊教他,而若讓晏仙君來聽陸師弟這種少男心事......總感覺會發生很恐怖的事。

想到這裏,祝星流就嚇得一抖,壓根不敢再想這事傳晏仙君那裏對方該是一副什麽表情。

“如果你夢見和某個人做這種事,那你很可能是心悅對方......就是想跟對方結為道侶的那種。”祝星流見陸沈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才松了口氣。

這種事真難教,總不能讓他親身示範吧。

突然門外傳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敲門聲傳來。

“祝公子。”

得了應允後一名身著翠綠紗裙的年輕女子步入雅間,先對著祝星流款款行了一禮,然後在桌邊坐下。

陸沈厄註意到女子手中捧著一顆成年男人手掌大小的翡翠玉球,剔透蒼翠像是包含著無數的生命力。

“陸師弟,這就是之前同你說的解夢之人青顏姑娘,青顏姑娘的解夢術不單是解夢那麽簡單,而且也能解答你關於夢境的一切困惑,而且也不會暴露有關夢境的任何內容。”祝星流笑道。

陸沈厄聽到這裏才楞了一下,一般人都會對解夢避諱莫深,因為沒人願意將自己的夢境毫無保留地呈現出來,若是不會暴露夢境內容的話,想必更多人也會願意來「解夢」吧。

青顏看向陸沈厄,抿唇輕笑道:“如果你準備好了,就閉上眼把手放在玉球上......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幫人解......春夢呢。”

陸沈厄聽了垂下頭,聽對方這番話他感覺臉上有點燒,卻依舊維持著鎮定將手放了上去。

青顏開始施術,神情也嚴肅了許多。夢境有時候往往是對現實的某種反映和預兆,但是卻經常被模糊了一些重要信息,她的職責就是帶別人排除夢境的幹擾,找出夢境中缺失的地方。

“你看到了什麽?”青顏出聲道。

“霧......”

青顏聞言皺眉,手中施術的動作加快了幾分,一道道幽綠的光芒在她手心閃現。只能看到霧氣說明夢境的幹擾依舊很大,不排除有外力影響的可能。

周圍的霧漸漸散去了,陸沈厄驚覺自己又回到夢中的那處床榻。

“你先不要亂動,慢慢地去接近答案。”青顏已經是滿頭大汗,她沒想到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春夢,竟然會受到那麽大的幹擾,像是有什麽東西故意在模糊這段記憶一樣。

若這小子不來找自己解夢,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會全部忘記,不止夢中人的臉,包括在夢中所做的事,都會淡忘掉。

陸沈厄緩緩掀開紅紗朝著中心走去,每向前走近一分就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聲更快了一分。等他掀開最後一層紅紗,就見到一個人影躺在塌上,對方瑩潤白皙的肌膚上交錯著青青紫紫的痕跡,就像落入塵世的謫仙,身上被染上了欲望的色彩。

而他也正好看清了對方的面容,只需要一眼......他就看清了夢中之人是師尊。對方正躺在那張充滿暧昧氣息的床榻上,而身上都是他之前留下的痕跡。

腦海中原本被強行壓下的記憶像潮水一般擁了上來,種種細碎的片段中,那模糊的人影也漸漸清晰,無論是輕蹙秀眉的師尊、還是眼尾飄紅靈眸如水的師尊、還是在他身下落淚的師尊......

都讓他一顆心火熱地仿佛在烈火上灼燒一般。

他喜歡師尊......不是那種仰望和孺慕,而是希望對方只對他一個人好的占有欲,是想同他比肩,想將對方禁錮在身邊永遠為對方遮風擋雨的喜歡。

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再也不願意放手。

風動無形,雪落無痕,感覺對方像是隨時會從眼前消失一樣。如果是風就要讓他永遠留下,如果是雪,就要讓他停留落在他手心的那一瞬。

真是......骯臟的心思。

可是對方將他拉出泥潭,雖然臉上對他漠不關心,卻會在背地裏偷偷地對他好,在無人在意無人問津的短暫一生中,對方是僅有的毫無保留相信他的人。

人都會愛上光,喜歡上逐光的過程,即使是飛蛾撲火也無所謂。

他真的喜歡上師尊了......

青顏面色一變,突然高聲道:“快將他拉開!”

祝星流也察覺到陸沈厄的情況有些不對,此時他伸手抓過去,發現對方的身軀滾燙得緊。他剛把人拉開,就見到陸沈厄吐出一口鮮血,然後跪在地上,原本就瘦削的身軀被這麽一折騰仿佛氣息都微弱了許多。

陸沈厄感受從心臟處傳到四肢百骸的刺痛感,感覺自己痛得都快要昏厥過去,體內的靈氣仿佛都無序逆流,像是要將他這個容器給撐開。他隱隱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因為無情道種在隨著劍心的淬成,在心臟處被催發了。

一般人的道種都在丹田,為什麽他的會在心臟呢?

他知道自己也許是被無情道種給反噬了,因為他清楚了對師尊的那種喜歡的情緒。

之前在夢中一直看不清夢中之人的臉,就是無情道種對他的保護,甚至會讓他忘掉,他只用專心修煉一心向道就好了,可是他想永遠記著的東西,怎麽能說忘就忘。

師尊當初給他無情道種,是料到此刻了嗎?師尊就那麽不想跟他有關系嗎?

青顏起身,臉上也帶著慌亂和不解,有些不確定地看了陸沈厄一眼,驚訝地看到對方頭上竟然長出了角,而且手也變得有些像獸類的尖爪。

她楞了一下,祝星流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想問什麽,直接打斷對方的發問:“陸師弟是半妖,現在還是要先弄清楚他這是怎麽回事。”

“他的情況像是被反噬了......我為他解夢時,就發現他的夢境幹擾比旁人都要大,不知道是不是在裏面看到了什麽......”

祝星流正準備背起陸沈厄,等回宗門再做打算,卻突然感受到一股氣息降臨,氣息宛如凜雪一般連帶著聆霜閣中融融暖意都散了幾分。

青顏感受到周圍降下的溫度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門外傳來一道驚呼聲,只見下一秒雅間的門就被一股靈力氣流給轟成了齏粉。

祝星流保證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沒有這哪一刻會像此時那麽尷尬,只見面如寒霜的白衣男子旁若無人地走進雅間,然後對他冷笑一聲:“真是巧啊,祝師侄。”

他把晏仙君剛剛大病初愈的親傳弟子給帶下山,然後讓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事了,還被晏仙君抓了個正著。

晏風雪將視線落在跪坐在地方的少年身上,見對方由於身體上的痛苦使得自己不得不蜷縮成一團,眼底不由得有些覆雜。

為什麽每次都把自己弄成這麽副狼狽的樣子。

他上前一步扯過陸沈厄的手臂,沒註意到少年擡頭看向他時,眼底閃過的幽光,帶著痛苦又心安的神色。

無情道反噬......

晏風雪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幾個字,這才幾天,陸沈厄就在外面找了相好?還有了深愛之人?

到底是哪個狐貍精,竟然躲過他的探查,勾搭上了陸沈厄!

陸沈厄如今不過十六,心思還比較單純,未必知道有人往往會利用你的感情與愛來傷害你,讓你萬劫不覆,若陸沈厄對情愛之事抱有幻想,豈不是會被那些心懷不軌之人拿捏。

而且在這漫漫修真界,天命之子的修行一途是註定孤獨的,會一往無前,證道飛升,也就是說不會有人能跟他站在一起,人世中所經歷的一切,不過都會沈澱為未來一角遙遠的記憶。

天命之子,當然是以天命為先。任何可能阻撓天命之子飛升的東西,任何不穩定的因素都應該杜絕在外。

因為這不是預知,無論對他,對陸沈厄,還是對修真界,機會只有這麽一次,不容許有任何閃失。

祝星流只見那白衣男子面色冷得寒霜,眼底還帶著滔天怒意,卻還是勉強壓制自己的情緒,也沒有放下攬住陸沈厄那只手。最後只見對方將陸沈厄抱起,身形瞬間就消失在了原地,想必是已經回問天宗了。

他輕輕松了口氣,雖然知道自己之後肯定要被叫去問話,但總比現在就被提著領子毫無形象地帶回宗門好。

不過晏仙君現在一心都撲在了自己那個弟子身上,也顧不上他。

青顏方才一直沒出聲,直到這時才回過神來,問道:“方才那位是?”

“晏仙君,也是剛剛那位陸師弟的師尊。”祝星流這時才發現外面還聚集了無數人,努力想往裏面擠,據說是想一睹仙人的芳容。

方才晏仙君突然來到這聆霜閣,眾人紛紛都以為是九天玄仙下凡了,要知道雖然問天城在問天宗山腳下,也是靠著問天宗發展起來的,可是城中還是沒有修煉的普通人居多,對宗門仙君自然是無緣得見。

比起其他幾位仙君,祝星流不得不承認,這位晏師叔在上次走火入魔後,身上除了多了一股羸弱的氣息,還沾染了些許不涉塵俗的仙氣,也難怪會讓人產生這種錯覺了。

——

晏風雪將陸沈厄帶回蒼靈臺,看著陸沈厄維持著蜷縮的姿勢,整個人面色更冷了幾分。

“無情道反噬......那個人是誰?”

陸沈厄看了他一眼,面上雖然努力維持平靜,可是表情還時不時因為身體上的痛苦變得扭曲。他沒有開口,只是直直地看著晏風雪,眼裏清晰地倒映著眼前之人的身影。

他不在乎身上有多痛,只希望這種疼痛能讓他永遠記住,記住他為什麽疼。他又是喜歡又是敬慕之人,就站在他面前,卻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這種感覺比他身上反噬帶來的痛苦更讓他感到窒息。

“不說?”晏風雪冷笑一聲,“你就那麽想護著那個人?”

陸沈厄剛剛催生了道種,反噬還不會到讓人身死道消的程度,但是會讓人感受到那種深入骨髓般的痛感......可是道種本身就會對他進行保護,會模糊掉會引起道種反噬的內容。

真就喜歡到了骨子裏,即使模糊掉了還要自己不死心地去尋找答案?

想到這裏晏風雪冷笑一聲,正打算讓陸沈厄催動功法壓制體內的反噬,卻發現對方突然暈了過去。

“你......”

晏風雪楞了一下,本來他試探過陸沈厄身上的情況,無情道的反噬雖然強烈,可是這是第一次反噬,加上道種還剛催發,又有劍心護著心脈,還不會出什麽大問題,所以他冷著臉才把人丟在了一邊。

他急忙上前查看陸沈厄的情況,對方如今暈過去了,根本沒有辦法自己壓制無情道反噬......

晏風雪皺了皺眉,最後只能把人抱起走到後山一處寒潭。寒潭位於山下一處僻靜的幽谷,溫度極低,若換尋常人進來恐怕都會被凍傷。

他將陸沈厄的衣服解開,發現對方的身子比之前看著結實了不少,而且還長了點個子。

陸沈厄開始修煉之後,湧入體內的靈氣補充了對方幼年那種因為食不果腹導致的後天不足,身高馬上就躥升起來,原本只能夠到他的肩膀,現在已經到他的耳朵了。

他抱著陸沈厄走進寒池,他如今這具身體使用靈力時會滯塞,可在這寒潭之中,他就能夠運用這裏親和他的天地靈氣為陸沈厄鎮壓反噬。

寒池比較深,沒入晏風雪的胸口,可他一旦放手,陸沈厄就會掉進池子裏。晏風雪皺了皺眉,只能將人抱在懷裏,用自己的身體引渡靈力,再引入陸沈厄體內,一次又一次的循環下去。

陸沈厄的身體就像一個小火爐一樣十分滾燙,甚至連帶著這寒潭的水都變熱了。在冷熱交雜產生的水霧中,晏風雪抱住懷中的少年,防止他掉下去,等寒潭的水也失去效果,晏風雪索性用自己的身體給他降溫。

在靈力的催發之下,他的體溫冷得像一塊冰。

他一直留心著陸沈厄體內的情況,沒有註意到懷中的少年細長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師尊果然不會不管他......

他剛剛裝作暈倒也是在賭,如果師尊不管他,任由他自生自滅,他可能會因為反噬而死,可師尊還是選擇屈尊降貴來幫他......甚至以身渡靈。

陸沈厄忍著想擁抱對方的沖動,壓抑著心底的煎熬之感,身體和神識卻保持著極端得有些恐怖的冷靜,沒有透露出半點端倪,甚至連氣息都未曾變過。

師尊......總有一天,弟子想親口告訴師尊弟子的心意。

死性不改也好,執迷不悟也罷,無論反噬多少次,疼痛只會讓記憶更加刻骨銘心,永世難忘。

——

第二日祝星流意料中的事還是來了,晏仙君請他去蒼靈臺問話,還要帶上那天那名解夢的女子。

晏風雪坐在蒼靈臺外的木亭中,掃了一眼祝星流和青顏,祝星流還好,而青顏本身修為不高,只因為所習功法特殊,因此在晏風雪放下的威壓面前很快冒出了細汗。

“那日你們在做什麽,陸沈厄為何突然發作?”晏風雪收斂了氣息,冷聲道。

被他這麽掃一眼,仿佛任何掩飾和謊言都無處遁形。

祝星流嘆了口氣,先開口道:“昨日是我執意帶陸師弟下山,陸師弟本不願去我借解夢之由帶他去了。”

“夢?”晏風雪皺了皺眉。

“是。”祝星流想著這事最後也瞞不過晏仙君,索性直接攤開了說,“晏師弟做的是那種......春夢。”

晏風雪面色一變,祝星流解釋道:“晏仙君,陸師弟這個年紀,受了點刺激做了這種夢很正常吧,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被晏風雪掃了一眼後,他乖乖噤聲了。然後晏風雪看向青顏,問道:“他為何找你解夢?”

青顏不敢怠慢,連忙回憶道:“那位小公子是想讓奴家幫他解出那夢中之人的面容。”

晏風雪聞言冷笑一聲,好啊......無情道種都給你刻意模糊了這段記憶,竟然還如此執著求一個真相。若換作尋常人,這種夢做了就做了,甚至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都會第一時間懷疑對方是否存在,而陸沈厄的執著倒是超乎他的想象。

那麽陸沈厄這一路上是碰見了誰?遭遇了什麽,才會讓他受這種刺激?

想到這裏他看向祝星流,問道:“無情劍陣一事,你同陸沈厄同行,一路上可有發現什麽可疑的人?或者陸沈厄有沒有和什麽特殊的人接觸過?”

祝星流想了一下,本來打算搖頭,突然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我記得我們路上遇到了一個前輩,對方來歷神秘,修為高深,當時在迷霧中同陸師弟走散,正是這位叫蒼旻的前輩出手,才讓陸師弟免遭那名魔君的毒手。”

晏風雪臉上的表情都有些繃不住了,怎麽這種事兜兜轉轉竟然又回到他身上了。

他用蒼旻這個身份,不過見了陸沈厄一面而已。

“那位叫蒼旻的前輩臉上帶著黑色面具,一頭銀發,身法詭譎,氣息很恐怖,陸師弟之後竟然還主動朝著那位前輩道謝,還問及那名前輩的姓名。”祝星流仔細回憶著,完全沒有註意到晏風雪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要知道,陸師弟這一路上跟同門師兄弟都極少說話,對這個不過一面之緣的神秘男人,竟然表現得這般主動,現在想來,多少有些不同尋常。”

祝星流認真分析,本以為會得到晏仙君幾聲誇獎,沒想到被對方直接出聲打斷了。

晏風雪扶額,冷聲道:“不必說了,不會是他。”

祝星流還想再說,沒想到被晏仙君一口否決了,正準備開口說什麽,晏風雪卻涼涼地看了他一眼:“宗主已經得知你私自下山的消息,恐怕等等祝師侄就要去關禁閉了。”

聽晏風雪這麽說,祝星流面帶苦色,連一頭耀眼的金發都變得有些暗淡了。

等送走祝星流和青顏,晏風雪才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感到有些頭疼。

他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能找到那個狐貍精,難不成他們還是通過夢境交流見面培養感情?

就連面都不願意露,遮遮掩掩,躲躲藏藏,那個人對陸沈厄會是真心的嗎?

想到這裏晏風雪心裏就有些氣憤,又怒天命之子總被人覬覦上,又怒天命之子不爭氣,那麽輕易地就給人撩撥了,到時候被人下套,設計害死都不知道。

無情道種反噬過一次之後,會模糊那段讓他心動的感情,反正要不了多長時間,陸沈厄也要全部忘記了。

——

陸沈厄是在熟悉的竹舍內醒來的,這兩個月以來他的實力突飛猛進修為也突破到了練氣八層,有劍心的加持修行猶如虎添翼,只是總是感覺少了把趁手的靈劍。

突然陸沈厄的弟子令牌閃了一下,收到了一條宗門傳信。

是葉師叔發的,讓他去攬塵峰有事交代給他。

雖然他是拜入祈天峰晏仙君門下,可是別的仙君若有些不痛不癢的事同樣也能交代給他。

不過他感覺自己好像隱隱忘了些什麽東西,這兩個月來他一直有這樣的感覺。不過他如今已經是師尊的親傳弟子,師尊也從未虧待過他,他並不覺得自己如今的生活少了點什麽。

等到了攬塵峰,葉臻拿出了一個玉盒,放在了陸沈厄手上。

“你之前闖過了無情劍陣,這是宗門給你的賞賜,今後更當好好修煉,為宗門效力。”葉臻一板一眼地說。

那明火真人將這兩把劍鑄好後,他立刻親自取回來了,按照約定以宗門的名義贈給陸沈厄。

可是他清楚,這都是晏風雪委托給他的,晏風雪對這小子好得都有些讓人嫉妒了。

陸沈厄手上捧著玉盒,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帶著些許幽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看了葉臻一眼,發現對方臉上依舊帶著鼓勵溫和的笑意。

打開玉盒,一抹淩厲的劍光從中射出,若神識強度稍微弱一些的,恐怕就會被剛剛盒中竄出的劍氣給傷到。

“這是......”

“這是由絕劍山明火真人鍛造的神兵,你既然身負劍心,想必能讓這兩把劍發揮出更大的威力。”

盒中兩把劍,一長一短,劍刃上泛著淺金色的刃光,隱隱能看到金色的細線在劍身上游走,仿佛有靈性一般。手剛一觸碰到這兩把劍,就好像同自己身上的劍心產生了某種共鳴,讓他在這一瞬間被激起了昂揚的戰意。

陸沈厄斂眉道:“弟子多謝葉仙君和宗門諸位......”

“不必謝我,你應該謝......”葉臻突然想到了什麽,連忙咳了兩聲,“既然東西給到了,你也下去吧。”

葉臻對著陸沈厄溫和地笑了一聲,心裏卻不平靜,畢竟他剛剛差點就把晏風雪給說出去,還好他最後反應過來了。

“那弟子先行告退。”

陸沈厄走到一片楓樹林,從盒中取出那把長劍,在握上的那一瞬間,感受到體內的靈氣活躍了數倍,就連力量都增強了幾分。長劍仿佛有靈,同他體內的劍心共鳴,陸沈厄借勢揮出一劍。

只見一道劍芒閃過,掀起一陣狂風,周圍碎葉遍天。劍氣在地上落下一道六尺長的劍痕。

陸沈厄還沒來得及感嘆這一劍的威力,便聽得頭頂傳來一道嗤笑聲。

他面色一冷,迅速戒備起來,看向坐在樹上的人。

洛英輕飄飄地跳了下來,抱胸靠在樹上,眼底還帶著些許嘲弄的神色。

“原來晏風雪把那兩快寒鐵交到你手上了。”他開口道。

自己身為金系天靈根,鑄劍的材料他一眼就能辨別清楚,尤其是當日他近距離看過那兩塊寒鐵,換了種形態材料本身的金系屬性沒有改變,自然瞞不過他。

洛英冷笑一聲,難怪陸沈厄拒絕繁雨峰,一定要留在祈天峰,晏風雪拿出那麽多好處收買,難道真的沒有所圖?

他絕對不信!

“你說什麽?”陸沈厄楞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麽,手中緊緊握著那把長劍,輕輕斂眉,“洛師叔的意思是,這兩把劍是師尊所贈?”

洛英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狐疑地看了陸沈厄一眼:“你......你不知道?晏風雪他......”

“此劍是葉師叔交給弟子,說是宗門給弟子闖過百陣的獎賞。”

洛英沒繃得住,聽陸沈厄說到這裏冷笑一聲,臉上還微微漲紅帶著些許怒意。他本以為晏風雪用這兩把金晶寒鐵鑄成的神兵來收買人心,沒想到最後竟然是他多想了。

他沒理會陸沈厄的話,直接甩袖離開,連多給對方一個眼神都嫌浪費。

陸沈厄完全沒有在乎洛英何時離開,只是看著手中的劍,站在原地久久未動。若這真的是當初那兩塊寒鐵,那理應是師尊之物......而且說是宗門相贈,卻是由葉師叔在攬塵峰交給他,其他仙君和宗主知不知道這件事還未可知。

而且方才葉師叔的神態也有些不對......

某個自己都不敢想的答案呼之欲出。

這兩把神兵,是師尊托葉師叔送給自己的,師尊其實一直在為他考慮嗎?

想到這裏,他就感覺心裏帶上了幾分酸澀的苦意。

他輕輕撫摸上兩把靈劍的劍身。這兩把劍似乎是剛剛鑄就而成,還沒有名字,而這種神兵,一般都由劍的主人賜名。

陸沈厄心念一動,壓下心裏覆雜的情緒,一指抹上那把長劍,等一指劃過上面留下「扶搖」的刻字,仿佛同靈劍渾為一體,宛如天成,這是靈劍認可這個名字後,自己形成的。

他同樣地在另一把劍上劃了一下,同樣在劍身上留下了「玉塵」的字樣。

扶搖為風,玉塵為雪。

既然是師尊所贈,那這樣命名再合適不過了......

好像還有幾分,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私心。

陸沈厄沒有在外面耽擱太久,將劍收好就立刻回到了祈天峰,他已多天沒見到師尊了。畢竟師尊貴為仙君,要做什麽豈是區區弟子能夠過問的。

他雖然這麽想,卻還是走進了蒼靈臺。之前沒有師尊傳喚都不敢入蒼靈臺,可是他如今覺得,就算被師尊責罰,可只要能讓他見到師尊一面,那也是值得的。

等陸沈厄穿過了正殿,都沒能看到任何人影,他心道師尊可能離開祈天峰了。

他正準備離開,突然註意到那扇書房的房門。

陸沈厄不知怎麽地想到了自己在劍陣中碰到的景象,如何闖過百陣,每一幕都仿佛在眼前生動地呈現,可唯獨有一處空缺,他隱隱記得當時的那處劍陣幻化出來的場景......正是蒼靈臺的書房。

等反應過來時,陸沈厄已經推開了房門。書房很寬敞,布置得很別致,像是用心裝潢過的。

陸沈厄皺了皺眉,還是想不出什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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