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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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的何等舉動,能令戲子以為是在愛慕著鳳喜兒;說是滑稽,倒不如說是古怪更貼切一些。本想呵責他一番來詢問,卻看到他已經發出了靜謐的微鼾,便也不忍打擾,伸手捊了捊他的長發,如同雙生嬰兒般偎在一起睡了。

自從我和戲子從災荒的豫西逃離,被那個虛偽的傳教士騙到南京之後,這般沒有波瀾而又充斥著詭氣的日子已經過了六年。

如今東三省已然淪陷,華北主權喪失,日寇賊子不知還要多久打到南京,依現在的局勢來看,應是不遠了罷。我改名換姓,在離政府不遠的地段當著校長,借著天主教的洋人掩護,以中庸的態度和口吻在國黨監視下的刊物上發表著散文,並不對這荒涼的局面評價些甚麽。說是隨波逐流也好,坐以待斃也罷,因為逃不出,便只能如此。

我克制著自己紊亂的思緒,僅僅做好校長的本分;而戲子也總是不去懷疑,只安心地在家中做我賢惠的夫人,於是這日子尚能勉強過得祥和。

我想,待到變天的那日,便是又一個契機了。

……

誰知那個契機還未等來,一個不速之客便率先來到了此地。

這日,洋人教師鋥亮的皮鞋從青石路上踏過,自稱學術旅行隊的日本人和身份詭譎的小鳳梨仙還有模有樣地在校中聽著課,副校長攜我一同去東邊的門口迎了國黨七十六師參謀長以及他的夫人。

這位師參謀長我並未見過,一身筆挺的西裝,很是陌生的一張臉,五官雖然俊朗,卻也沒有甚麽值得註意的地方;然而他看向我的眼神卻充滿了玩味,眉目間還含著久別重逢的感嘆,使人感到些許熟悉。我覺得有些納悶,往他旁邊看去時,又看到了一個切切實實的故人。那位故人穿著輕盈潔白的長裙,頭上戴著典雅的淑女白帽,見到我便倩然地行了一禮:“陸先生。”

在這樣的情景下見到自己的堂妹、曾經的未婚妻,無論如何都不是一件令人快意的事,我只得悄然嘆口氣,迎他們到我那間整潔安靜的休憩室裏。

沒想到,當隨從的人員盡數散去之時,這位陌生的師參謀長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好久不見,學程老弟!”

我霍然從桌案後站起,正在為他們洗茶的手猛地一抖,身軀也驟然僵硬了。“哎,莫怕。”他好笑地看著我緊張的神色,十分悠然地背靠在舒適的椅上,點著自己的鼻尖道,“是我,廖春生。”

“廖春生?”我冷笑一聲,徑直扔下茶具從桌案後繞出來,彎身揪上了他的領口,“我說怎麽有些熟悉,你這廝從檀香山飛回來作甚?”

他聳聳肩,陌生的五官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梁婉儀早就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我便將他的領口揪得更緊,把自己的帽子砸在他的鼻梁上,壓抑地道:“而且,還娶了我的堂妹。”

廖春生無辜地道:“如今你已有了夫人,還不許我這個昔日的大哥娶妻不成?我和婉儀是真正的從相識到相愛,絕無欺騙。”

“絕無欺騙?”我冷冷地松開手,轉身在書架上密集的書本間摸索,不一會兒便尋出一份檔案,當著他的面開啟,指著上面的字和照道,“李成森師參謀長,可否為在下解釋解釋,你是如何從兩黨黑名單上的一份子,進化為了今日純潔無暇的國黨要員?”

廖春生直起腰,先前臉上的不正經之色皆已消除,嚴肅地看著我道:“陸雪盛先生,你可否也為我解釋一下,你是如何從北平的東華女子中學校長,變成了今日的聖西德校長?”

我扔下手中的檔案,撐在桌上長久地審視著他;他也仰起頭看我,眼中是和我相同的審視目光。

許久,我扶著額頭在書案後坐下來,見他絲毫沒有先一步開口的意思,只得深吸一口氣,有些頹然地回憶起了往事。“還記得當年我們部那個擅於竊取密訊的技術員麽?”見廖春生點頭,我便接著道,“當時的技術員很是信任我,大會結束之後便將原本要交予委員長的一張日式遠程槍械的圖紙給了我,說是很重要的物件;退.黨後我並未將它上交,而是帶著它和宋方覺一道回了京師。”

“可這和你此時在這裏跟洋人辦學校有甚麽關系?”廖春生皺眉道。

“關系就在這張圖紙上。”我翻開檔案的扉頁,將一張折疊起的紙張展開,平鋪在廖春生面前,接著說道,“你們乘著飛機離去之後,我和戲子從京師南下逃離,卻是沒料到會碰上災荒和土匪,幸得他人救助,尋到了一個村莊住下。那時我早已決心脫離革命,心神卻總是不寧,恰巧遇到一個擅於說教的洋人傳教士,便被他蠱惑著祈禱,說出了自己的所有過往和罪孽,當然也包括這張圖紙。”

“那時我只不過順帶提了一句,可那傳教士卻焦急得很,不停地問我索要它。那張圖紙早被我丟到了東交民巷的某個角落,於是便敷衍著沒有應他。然後他就借著主的指引之名,將我和戲子騙到南京,與這裏的洋人老校長聯合起來逼迫我將它畫出,半是邀請半是軟禁地關在了城裏。”

“主的指引……”廖春生低低地笑了起來,“學程老弟,虧你還是喝著新時代墨水長大的科學青年,居然還信甚麽主!”

“我也不知……”提到那些日子的經歷,我便對自己痛恨至極。那名為賈斯蘭的假傳教士,不過是借著我死裏逃生之後的心間縫隙,靈巧地趁虛而入,和他的主一起欺瞞我罷了。

“懂了嗎?我借著記性差的名頭一拖再拖,這張圖紙完成之日,就是我梁學程殞命之時。”我在那張描繪得十分精細的半成品上狠狠戳著,沈著臉道,“換句話說,只要我一日不完成它,便可這麽悠閑地繼續過下去,直到耗光那些洋人的耐性。”

說罷自嘲一笑:“已經六年了,我沒想到這些洋人的耐性居然如此之好。”

廖春生飲著手中沏好的香茶,在裊裊升起的熱汽中擡起頭,比以往更加幽深的眼睛盯著我道;“學程老弟,你可想過為何他們要這一張普通的槍械圖紙?”

“想過,可卻是想不通。”我一把摔了那圖紙,冷聲道,“沒有絲毫特色,批量生產就能獲得的簡單槍械,到底為何要因此囚我?”

廖春生放下茶杯,將我摔下的圖紙拿到面前來,仔細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學程老弟,你還是太天真了些。”他示意我低頭去看,指著槍膛上端一個環形的凸起道:“你看它,真的僅僅只是槍械這麽簡單?”

我楞住了。

“有暗下的消息稱,日本的細菌部隊已在大東北建立,他們除卻槍支彈藥外,還研究生化武器。”廖春生看了一眼緊閉著的門,壓低聲音道,“知道那東西麽?只消打開幾個罐子,一個城的人都會死於它的毒氣下。”

不待我反應,他便使出指甲在圖紙上一劃,按在那只小環上道:“而這種槍,本身無甚威力,只是一把鑰匙而已。”

“鑰匙?”

“就是這鑲在膛外的環。”廖春生接著道,“他們的計劃在大會召開之前就已經秘密施行了。為了防止毒氣洩漏,日本方面用的都是特質的罐子,鑰匙的構造也十分覆雜,便將它用槍狀的外形偽裝了起來。這圖紙上的槍械,實際上就是開啟毒氣罐的鑰匙,特務連前去竊取的正是它,而高層的人皆不知道它究竟被技術員交到了誰手裏,這也是當初委員長絕不放過你我性命的一個原因。”

我聽得脊背陣陣發涼,終於意識到一個關鍵的地方:“你怎麽會知道?”

廖春生沒有答話,只是站起身,將那花瓷茶壺裏溫熱的茶水倒入我面前的輩子。“好了,我的學程老弟,你也講了這麽久,暫且喝杯茶歇上一歇罷。”

當他再次坐下來時,神色又恢覆了之前的嚴肅:“我離開駐守在城外的七十六師,來到這裏的目的,就是將你秘密地——殺掉。”

我皺起了眉。

“……噗。”廖春生緊繃的五官驟然松開,笑得前仰後合,“開個玩笑而已。你我情誼如此之深,我怎會做出這等沒有道義的事情!”

端正好姿態,他又道:“當年我勸你不得,飛到檀香山後總覺得不太安寧,始終有些擔心。在那裏,我也與你一樣碰到個洋人——只不過我碰到的洋人是好的。他會一門在臉上開刀的技術,我獲聞後主動去請求試驗,將那張老臉變為了現在的英俊模樣。改變臉皮之後,我思來想去,便決定頂著新面目回國,在黨內底層一步步走起,總算是在今日當上了副師級幹部,也有機會探得些風聲。”

“當我知道那鑰匙圖紙的存在時,便有些擔心是被你得了;可你和十三春雨都仿佛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讓我一通好找,總算是在今年看到你刊登在報刊上的雜詩散文,仔細一辨,便認定那陸雪盛是你,就這麽尋來了。”廖春生又為自己續了杯茶,“你說他們日本的學術旅行隊為何會來這洋人的學校?那滿是陷坑的樹林又為何是禁地?原因就是那裏埋著許多當年從渡口偷潛到南京的鬼子們遺留下的罐子。而且那個隨行的戲子,八成和他們是一路人。”

我忽然有些信了。那日杜君英和洋女在教堂邊看到的潘金蓮,應是真正的人,也就是小鳳梨仙;小鳳梨仙定是受那些日本人的指使去搬運罐子,扮作鬼戲子的模樣也是做嚇人之用、掩飾行蹤罷了。

廖春生越過書案拍拍我的肩,附在我耳邊道:“其實那張圖紙的內容除了你,還有另外一個人知道。”

“誰?”

“梁婉儀。”

我一楞,想起那個候在門外的、曾經的未婚妻,眉毛又一次覆雜地擰起來。梁婉儀在大學專攻設計、喜歡畫畫,我也曾給她看過自己收藏的一些物什,她知道圖紙的存在應是情理之中,而且憑借她的聰慧,看出它的玄機也並非不可能。

“知道你當初和她親密,我便有些懷疑,只簡單地前去試探一下,果然就中了;我若是不娶她,以她的心思和脾性,只要有富貴和名利,就必定會將你這個不太親密的堂哥和盤托出,你應當好好感謝我才是。”廖春生的聲音低了下去,“可以這麽講,我廖春生如今走到這個地步,全是為了你梁學程。”

我已不知該說些甚麽好了。

“你……你這又是何必?”我嘆氣道。

“只是我廖春生一廂情願為你做的,你不必因此感到惶恐。”廖春生看著我,許是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頭,話鋒一轉又道,“你方才說這幫洋人的耐性為何這麽好?原因就是他們只需把你看緊,不讓你把鑰匙的圖紙洩露給日本人即可,他們本身根本不需要它。”

“那為何不徑直殺了我?”

“學程老弟,你可算想起這個怪異之處了。”廖春生飲茶的動作一滯,擡眼道,“當初你是受到了那個傳教士的蠱惑,可你的戲子哪?你的戲子那樣狠,那樣的唯我獨尊,怎可能會輕易地聽信勞什子傳教士的妄言?”

還未等我作答,他接著質問道:“而且,他也並未對你多年來滯留在南京城的事提出絲毫質疑,只是一昧地順從你的任何決定,甚至樂在其中,你難道就不覺得古怪?”

我當然覺得古怪。

這些年來戲子的表現,已經不像是戲子了;可我仍用心頭的那一點固執來安慰自己。我已不想再讓戲子殺人,我們如今的生活很是安樂。而且,屬於我們的隊伍只有兩個人,就算殺,戲子也斷然殺不過那一眾洋人。

“若我告訴你,十三春雨才是這一切的幕後元兇,你待如何?”

廖春生的話音清晰而有力地飄入耳際。

“他對我迷戀如斯,怎會有害我的念頭?”我嗤笑道。

廖春生搖搖頭:“他當然不會害你,他只會……禁錮你。”

因著禁錮二字,我腦海中的某根弦忽然松動了一下,敲到了某個從未涉足過的區域。“梁學程啊梁學程,你是何時從一個昔日陰險的狐貍,退化成了今日愚鈍的綿羊!”廖春生恨鐵不成鋼地說著,垂頭嘆了口氣。

我掏出口袋裏的懷表看了眼時間,再擡起頭時,已沒有再和他交談下去的心思了。“李成森師參謀長,現在已是午飯時間,您的夫人還在等您用餐。”我用冰冷而不帶感情的嗓音說道。

廖春生放下茶杯,理理自己的西裝,戴上帽朝門邊走去。消失在門口之時,他落下一句:

“……我還是更喜歡你以前的人渣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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