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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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來的體力不支,已使我再無法提起那雙殘腿去倉皇逃命,同時也無法對即將到來的災難反抗半分。

而戲子亦然。這幾日我尚有馬哲果腹,可他卻是滴水未進的;即使這樣他也直直地擋在我身前,連掩護我的手勢都有些顫抖。看著我的那雙鳳眼幹幹澀澀,裏面除了不甘,還有愧疚,仿佛在埋怨自己已無力再來護我。

抱著他陷入黑暗時,我竟冒出個奇異的想法。

就這麽和戲子死在一起,被熬成一鍋鮮美的人肉湯,也好。

……

……

就如以往身在京師的那些個日日夜夜,我一睜開眼睛,身邊就有個抱著我睡得正沈的、深愛我的戲子。

若不是身下蒲草的毛糙與堅硬、腹中饑餓的酸氣讓我感到不適,我倒真以為自己還身在那個溫暖舒適的洋房。我有些艱難地直起身,往四周略略掃了一掃。這是一座處在深山中的破廟,眼前老舊的神龕裏供奉著神氣的關公,梁上厚厚的蜘蛛網和灰塵隨處可見;身下的蒲草都已結成枯灰的梗,隨著我的動作發出不小的聲響。

微弱的晨光中,門外走進來幾個虎背熊腰的身影,個個腰掛土槍,見到坐起來的我便嘖了一聲,回頭道;“大當家,這書生醒了。”

——還真是到了土匪窩裏。我苦笑著。

那麽,下一步便是與戲子淪為一鍋糾纏的肉湯嗎?

我看戲子,戲子還未醒。我知道他已經陷入了低低的昏迷,若再不吃些東西,怕是就要這麽沒了。

“這次是咋吃!”一個大漢端詳著我,用手裏的土槍敲了敲地面道,“在那些個幹柴棍裏也能尋出這麽白嫩的好物,當真是福氣;烤個全熟一並吞吧!”

一個身材魁梧、卻是尖嘴猴腮的醜陋大漢搖頭道:“呿,就你那破手藝!烤壞了保管你去哭娘!而公倒覺得煮一煮好。”

“嗬……也成。”

又一個大漢笑道:“皮剝下來,再塗上些油脂畫一畫,晚上給大當家演個皮影戲瞧。”

“唔,先煉些人油吧……”

……

這在旁人看來十分毛骨悚然的對話,聽在我耳裏卻是十分的寧靜。

我將戲子扶起來,攬在懷裏抱著,下一刻便察覺到他已經快沒了呼吸。然而他的唇還在微微顫動著,口形似是在呼喚著我的名字。“……我在這兒。”我俯首在他耳邊輕聲說著,再擡起頭時,原先的那一點點恐懼也消失無蹤。

我已經沒了阿五,若再失去戲子,這劫運,也只得認了。

能活即是我幸,立死也是我命。

那幾個土匪還在興高采烈地談論著如何烹飪我和戲子。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他們終於達成了一致,拎著掛上白刃的土槍便朝我走來,在我沒有遮掩的臉上左右比劃著,像在思索如何下刀;這時,在他們身後的一個瘦弱男子不動聲色地觀察我半晌,突然開腔道:“且慢。”

幾人俱是一楞。

那男子看上去約莫三十多歲,相貌英俊,穿著也十分風雅,黑色整齊的素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我本以為他是個師爺,可他們口中喚的卻是大當家。

除了訝異外,我竟也覺得他有些眼熟。他瞥了我懷中虛弱的戲子一眼,在我面前的蒲草上盤腿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問道:“自北平來?”

他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尊貴的客人,而不是一塊馬上就要吞進腹裏的活肉。

我將戲子摟得更緊一些,淡然地嗯了一聲。他這般模樣在我看來,就像那些吃飯前還要對著食物鄭重禱告一番的教徒;問一問我自哪裏來,或許也是在想著那裏的菜色合不合他的口味。

“喲,沒想到在這餓殍之地,還能遇見個以前的故人。”男子輕嘆了一聲,一雙黑眸直視著我道,“梁二少,你這些年來過得可好?”

這下我是切切實實地驚住了。“你是……”

我可不記得我有交過什麽匪盜朋友。

他似是無奈地笑笑:“果然不記得了。我麽,以前喚作孔孝儒;現在麽,叫孔帥。”

……

我記起他是誰了。

自甲午戰爭後,嫡系孔門共出過兩件大事,一是孔非聖首倡反對尊孔覆古逆流,被大總統驅逐,流落東洋;二是孔孝儒因不滿父兄封建迂腐,對這個“新”時代心生絕望,在總統接受二十一條簽訂的國恥日砸掉孔子像,並公然在京師張貼不法言論,逃之夭夭。這兩件事在當時都掀起了一陣浪潮,後來京報創刊時又提及此事,把他們稱作孔門雙叛生。

這位小叛生孔孝儒,便是大叛生孔非聖的堂侄。少時我在孔門求學,與年長一些的他也有過交情,還因著他離開京師一事獨自失落了許久。

那樣一個溫和的青年、正直的人,怎會來了豫西落草為寇?

甚至——吃人!

我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正沿著脊背攀爬上來,視野有些發黑,只覺得自己眼前的一切都不可思議極了。當初只以為他會找個鄉間過著祥和的生活,或是到國外追求他的自由與平等,誰知……誰知!

那邊的幾個大漢見我這塊活肉沈默不語,他們大當家又由著我沈默,不禁有些焦躁,湊過來低聲對孔孝儒道:“大當家,弟兄們都好些天沒見過肉渣了,咱們何時能……”孔孝儒悠然地擺手:“不急不急,吃他之前,我得先問些事情。”

這話一聽,我的心算是徹底涼了。

狗娘養的,居然真的想吃我。

我微微仰起頭,盡量將自己的虛弱呈現在他眼前,有氣無力地道:“孔帥……我怕是……支撐不到你問完……”

孔孝儒眉一挑,對那個尖嘴猴腮的土匪道:“去,弄碗米湯來給他。”

那個土匪思索了一陣,面上的表情由起初的不屑和為難轉變為理解和欣然,許是也覺得一塊肚子幹癟的死肉沒有一塊盈滿米水的活肉吃著香甜,於是便沒說什麽,端著土槍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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