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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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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又有雷聲隱約從積雲下滾過,山間這場午後急雨,已經下了約莫有一刻鐘。

小路石階上除了青苔就是淤泥,雨被交錯的枝葉一擋,卷成水珠劈頭蓋臉的往下砸。兩個年輕人相互扶持著在林間穿行,他們頭上都裹著半透明的塑膠雨衣,遠遠看去活像一對長腿的水母。

“我真傻,真的。”黃少天抹著臉上的水沈痛道,“我單知道這個時候人少,不知道山裏的雨說下就下,簡直就是六月的天熊孩子的臉,還好你帶了雨衣……話說回來那導游絕對在坑人我們回去鐵定要找他算賬啊!”

“沒關系,旅游手冊上說這附近有座廟。”喻文州拉緊雨衣的帽子,擡頭向上望了望,“至少可以過去避避雨,等天晴了再走吧。”

他們這次出來度假的前幾日原本過的挺不錯,在小城裏逛逛街釣釣魚,嘗遍夜市攤子上的小吃,還打包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紀念品。不過這天他們準備到山上轉轉的時候,走到一半忽然下起大雨,兩人被淋了個正著,原本有什麽計劃也都泡湯了。

“不過這裏真有廟?”黃少天有點疑惑,“看起來又不像是會有香火的地方,難不成是松鼠跟鳥來上供……廟裏供的是佛嗎,或者是神仙關二哥竈王爺之類的?”

“這就不清楚了。”喻文州登上最後幾級臺階,回手拉了對方一把,“來,就是這裏。”

黃少天磕磕絆絆地爬上半山腰,一看頓時有點傻眼。

那幾棵老樹掩映間的建築看起來狹小樸素,說是廟宇沒人會信,頂多算是個年頭久遠的石屋。晴天裏這周圍應該開著不少花,可是在雨裏那些植物全都顯得蔫頭蔫腦,石墻上的青藤濕漉漉地垂下來,讓這裏越發顯得陰森起來。

“雖然小了點,有屋頂就好。”黃少天縮了縮脖子,感覺有些雨水流進了衣領裏,嚴酷的現實讓他迅速地接受了這個設定,“走走走咱們先進去,你不是這幾天有點嗓子疼嗎可別感冒了——裏面的大仙行行好,我們不是故意要打擾的啊,就是來躲個雨,天放晴了就走……”

他邊說著邊邁過門檻,喻文州跟在他後面。兩個人剛一進來,屋外的光線就暗了下來,仿佛有扇無形的門在他們背後關上了。

這間四面通敞的屋子空空蕩蕩,地上像是被清掃過一樣幹凈,墻邊的壁龕是空的,前面的石桌上堆著不少東西,有品種不明的新鮮果實、剪下來的花枝,也有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漆器。黃少天訝道:“這還真有上供的東西啊,但是連個塑像都沒,到底是獻給哪路大神的?”

“興許是山神。”喻文州隨口猜測,把兩個人脫下來的雨衣掛到欄桿上。

黃少天沒去動石桌上的東西,反倒跑到空壁龕前雙手合十念念有詞:“不管是山裏的神還是什麽大仙,能讓我們有個地方躲雨真是謝謝啊,祝你貢品收的越來越多五谷豐登風調雨順,升職加薪迎娶高富帥走上神生巔峰,如果能讓這雨早點停下就再好不過啦……”

話音未落,一道悶雷陡地落了下來,仿佛就在他們的不遠處炸開,震得人耳中嗡嗡直響。黃少天忽然感覺腦子一暈,他搖搖晃晃扶住石桌,這時候旁邊伸過來一只手,蓋住了他浸出冷汗的指尖。

“我沒事,”他定了定神,“就是剛剛……”

他停住了話頭。喻文州擡起一根手指壓住嘴唇,他順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門口昏暗的雨幕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個黑影。

那像是個不算年輕的人,背對著他們,身材有些胖,投下來的影子好似圓滾滾的茶壺。黃少天腦子裏頓時出現了各種深山雨夜破廟無人的怪談故事,不禁毛骨悚然起來。他屏息盯著門口看了一會兒,發現對方就站在那裏,也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忍不住開口問:“門外那位兄弟,不進來躲躲雨嗎?”

“你們在裏面,我就不能進去了。”那人說。

黃少天心想雖說我們倆人加起來都沒有你一個寬,可是這屋子再小,裝下你也不是什麽問題吧。

“你們也不該進去,”對方又道,“這是屬於山神的地方。”

黃少天瞪大了眼睛:“什麽還真有山神嗎?難不成你就是那個山神,等等我們這算是私闖民宅嗎——”

“我不和人類同處一室。”山神說。不過他的聲音聽著有點憨厚老實的感覺,硬是把這句高冷的話說的挺委屈。

黃少天不好意思起來,原本以為是沒人的破廟,結果屋主還找上門了;他正想站起身,喻文州卻默不作聲地拖住他的手腕,沖他搖了搖頭。

他們認識這麽多年了,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彼此都能領會出要傳達的意思來。黃少天看對方的神色,分明是叫他稍安勿躁、靜觀其變。

果然那山神繼續道:“按這裏的規矩,我們該各講一則故事,講的不夠好的那邊就把屋子讓出來。”

“怎麽才叫講得好?”黃少天不明所以。

“讓對方心服口服就是。”山神道。

“這個比賽我喜歡!”黃少天躍躍欲試,“那我先來吧!從前有座山……”

喻文州在旁邊微微一笑,露出了勝券在握的表情。

……

四十分鐘後,山神抱著門口的柱子崩潰道:“算你贏!算你贏好吧!求你別往下講了——”

黃少天從善如流地停下,還有點意猶未盡:“可是你不想聽結局嗎?”

“不想!”山神斬釘截鐵地說。

他靠著屋門口坐了下來,圓滾滾的身材看起來有些笨拙,還好伸出去的屋檐足夠寬,也能勉強替他擋住些雨。黃少天和喻文州並肩坐在空壁龕邊,望著從門前垂掛下來的灰蒙蒙的雨簾。

“山神兄弟啊,”黃少天開始搭話,“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山裏的神呢,沒想到你們瞧上去是這種形象,跟我小時候想的可不太一樣。”

山神問:“你覺得會是什麽樣?”

“嗯……”黃少天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比較瘦,比較帥一點?”

“……”山神傷心得不想回話了。

黃少天也意識到不太對勁,趕緊轉移話題:“話說剛剛不是說要各講一個故事嗎,山神兄弟你的故事呢,說出來讓大家開心開心唄?”

“既然你這麽要求,那我就講講好了。”山神說,聲音明顯有精神了起來,看樣子他確實還挺喜歡講故事的。“從前我有個朋友,他是一位山神,這裏就是供奉他的祭臺……”

“這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系列嗎?”黃少天問。

“不是,”山神氣鼓鼓地說,“我是對面那山頭上的。”

知道他們私闖民宅行為的事主不是眼前這家夥,黃少天莫名覺得心情好多了。

“這個山神呢,是個很好的神,大家都喜歡他。”對方講故事的水平似乎還停留在小學生周記級別,“他愛上了一個人類,跟他過了段好日子,可是人類活不了太久,沒過幾十年就去世了。於是山神決定,不管那個人投胎多少次,出生在多遠的地方,是不是完全不記得從前的事,他都要重新找到他,跟他每一輩子都在一起。”

“想想還有點小浪漫啊。”黃少天喃喃地說,“不愧是山神,談個對象這麽給力。”

“然後他每一次找到他的戀人,都在這裏刻下一個記號。”山神說,“人類,你回頭看看,應該就在那面墻上。”

黃少天跳了起來,整個人都趴到墻上去看。事實上也不用這麽仔細尋找,因為形形色色的記號有很多,一個挨著一個,鋪滿了整面石墻。

有一些記號是古字,或者年代更久、讓人無從辨認的符號;有一些是小小的簡筆畫,畫著一朵花、一片雲或者一株草;還有一些是意味不明的圖案,也許只有寫下它們的山神自己,才知道裏面的意思——那一筆一筆溫柔的線條,把漫長的歲月刻進了石頭裏面,有多少個記號,就有多少次得到和失去。

即使有一天墻上再也找不到可以刻下新記號的地方,他大概也會永不停歇地找下去,一遍遍走過世上那些重覆的道路,來到不再記得他的戀人身邊。

黃少天順著墻上的凹痕撫摸,一個一個看那些記號。漸漸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越來越困,最後靠著墻坐下睡著了。

半睡半醒間,他沒聽到山神的最後一句話:

“不過像你這樣的人類,一個人上山不是挺危險的嗎?”

山神聽到有腳步聲走近門邊,然後一個音調陌生、語氣卻很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好久沒見了,你還是這麽胖。”

他嚇得魂飛魄散,原地蹦起來就想逃走,結果被一只手拽住了尾巴。隨著一聲輕響,屋檐下身材發福的山神消失了,留在原地的是一只圓滾滾的浣熊,正嗚咽著想把自己的尾巴救回來。

喻文州一手拎著它的尾巴,微笑道:“裝山神很好玩嗎?”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浣熊哭喪著臉,雖然它毛絨絨的臉上看不太出表情來,“我還以為那裏面只有一個人類,想把他嚇走而已,誰知道您老人家也在啊!”

“我倒不很介意你假扮山神,”喻文州說,“但你假扮山神的時候還保持著茶壺身材,這就比較有損形象了。”

他手一松,浣熊趕緊把自己的尾巴用爪子抱了回來,它縮成一團,委委屈屈道:“雖然您走了那麽多年,可我們還是很想維持您光輝形象的……”

“我還挺想相信你的,”喻文州攤手,“如果不是剛剛聽到一套在當事人面前講的完整八卦的話。”

浣熊絕望地抽搐了一下,只好躺在地上裝死。

喻文州彎下腰,摸了摸它的耳朵。“不過看在你講的故事還算尊重事實的份上,”他說,“就不計較你假裝山神和偷我祭品吃的事情了。”

浣熊把眼睛偷偷睜開一條縫,看對方沒有生氣的意思,趕緊討好地用頭去蹭他的手心。過了一會,它壯著膽子把頭探進門裏望了一眼,又很快縮了回來。

“他跟當年比起來,”浣熊小聲咕噥道,“模樣沒怎麽變啊。挺好的。”

“就是變了也不打緊,”喻文州說,“我總會找到他。”

屋檐上的積水仍然成串地向下滾落,不過已經不再有更多的雨降落在這片山林中了。他走進屋子,把外套蓋到熟睡的人肩膀上,然後在墻邊坐下。

他的手指在冰涼的石頭表面上逡巡,思索片刻,劃下了第一條線。

黃少天醒來的時候,山中的雨已經完全停了。夕陽在西邊的天空下墜,越過對面的山坳,從屋子敞開的門口照耀進來,將地上潮濕的石磚映得閃閃發亮。傍晚的空氣像被水洗過一樣幹凈,風裏漂浮著新鮮的花香。

“我睡了很久嗎?”他揉著脖子坐起來。

“不太久。”喻文州在旁邊整理背包,“剛好雨停了,我們可以下山回去了。”

“我跟你說,我好像做了個夢。”黃少天努力回想,“夢裏有個自稱山神的家夥到了門外,要我給他講故事,然後他又給我講了個故事,那是什麽內容來著——記不清了,反正好像是個愛情故事,夢裏我好像還覺得特感人來著。”

“聽著挺有意思。”喻文州笑了笑,“你夢裏那個山神長什麽樣子?”

“圓滾滾的,跟個球一樣,但是還蠻和氣的。”黃少天邊比劃邊拎起背包,“你說山神真都是長那樣的嗎?”

“信我,絕對不是。”喻文州肯定地說。

他們走出這個遮風擋雨的小屋,沿著鋪了石磚的小徑一路向下。從這個角度望出去,山林已經完全洗去了在雨雲下顯出的那份陰森,無論是谷地中濃綠的樹冠,還是林間波光粼粼的溪流,全都籠罩在黃昏的金色餘暉中。

“不是說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嗎?”年輕人的聲音從遠處隱約傳來,漸漸地就聽不大清楚了,“明天一定有好天氣,你說是吧……”

雨後的山林裏,處處都是晚風拂過枝葉的回響。落日沿著石墻慢慢下移,最後照亮了角落裏一個新刻上去的圖案;那把小小的劍被交錯的直線簇擁在中間,仿佛閃爍著一點不曾熄滅的微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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