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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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希禮睡著之後,薇薇安慢慢降低了飛行的速度。

防風的屏障被撐起,她們如同一艘潔白的小船,安然地浮在空明的夜色中。

魔杖把她們重新送回艾希禮臥室的窗邊。

借著浮空咒的力量,薇薇安將艾希禮打橫抱起,重新將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

女孩發出了睡得不甚安穩的小聲嗚咽,聽上去頗為委屈的樣子。薇薇安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她的頭發,然後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手指慢慢落到了毛茸茸的狐貍尾巴上。

……然後終於放肆地揉了個爽。

開玩笑的。

事實上,她只是將落在一旁的被子輕輕地蓋在了對方身上而已。

少女的長睫毛上還可憐兮兮地綴著淚珠,薇薇安垂下眼簾,輕輕勾起了一抹笑。

在精靈的雙眸中,那種脆弱的哀傷已經如夜風中的露水一般消散殆盡,只剩下捕食者的勢在必得。

是什麽時候開始對艾希禮的身份產生懷疑的呢?疑惑的種子生根得太早,現在已經無法考證它落下的時刻,但薇薇安知道,自己就是在對方落淚的這一刻,從她將下巴靠在自己的肩上、緊緊挽著自己手臂的那一刻察覺到了她的身份。

沒有預兆、也沒有確切的理由,但少女就是連淚水都要比旁人清澈和熱切幾分,隔著夏日那薄薄的兩層布料,她觸碰到對方柔軟又溫熱的胸膛,年輕的心臟在其中砰砰直跳。女孩的眼淚如同春日從高山上沖下的溪流一般,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意,落在精靈掌心中的時候,幾乎要將她整個燙化。

但艾希禮最終沒有開口,薇薇安不會開口去問,正如她從來不急於去拆開盛裝的禮物。

她只會等待艾希禮自己將真心全盤獻上的那一天。

她是這麽惡劣的女人,誰叫她是天生的獵手,常勝不敗的賭徒。薇薇安曾在賭徒狂亂的歡呼中張開雙臂,仰面躺倒在堆滿籌碼的賭桌之上,彩帶四散,紙醉金迷。

要得到命運的寵愛,不但需要絕頂的幸運,也需要孤註一擲的決心和豪情,對人也同理。想要吸引一個人的目光,美麗的皮囊、甜蜜的話語是不錯的主意,流血的傷口更是絕妙的誘餌。薇薇安從來不出老千,實打實的籌碼玩的向來是心跳。在真正想要的存在面前,這瘋子一樣的女人可以毫不留情地撕開自己的血痂,以致命的脆弱吸引一無所知的獵物走向她的陷阱。

她不是那種喜歡把對方逼上絕路的人,正如她不會輕易動用預言之眼。薇薇安喜歡的,永遠是讓對方在明知自己擁有無數退路的情況下,將她作為唯一的答案。

但,眼前的人卻並不是什麽賭註或者獵物。

十五歲的女孩安靜地蜷縮在被褥中,柔軟的臉頰上帶著沒來得及擦幹的淚痕,薇薇安遲疑著伸出手指幫她揩去,卻被艾希禮抓住了衣袖。

“不要走……”女孩子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抓住她的衣袖,像是眷戀也像是哀求一般地呢喃道,“求你。”

薇薇安忽然覺得自己稀薄到可以算是沒有的良心,在此刻終於奮起,給了她一個脆響的耳光。

她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見艾希禮的時候,少女因為血脈的覺醒而陷入昏迷和高熱,在恍惚茫然中蜷縮在她的懷抱中,緊緊地拽著她的衣袖,就好像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似的。

或許自己就是她在這偌大王宮中唯一的依靠,薇薇安忽然——不,她發現自己或許早就在很久以前就意識到了,自己在艾希禮心中,的的確確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薇薇安才這樣又任性又縱容地逗弄她——世界上還有比艾希禮更適合微笑和哭泣的人嗎?十五歲的女孩有著亮晶晶的雙眼和在太陽下會泛出金光的頭發,湊近時能聞到新樹抽芽一般幹凈而蓬勃的氣味,她柔軟得像一團白雲,又鋒利得像一把刀,笑容和眼淚都像溪流一般清澈明亮,世界上不會有比她更適合微笑和流淚的人了。

但她無疑也只是個孩子。

薇薇安知道自己當然可以引誘她,用一些狡詐暴露的脆弱和溫柔的心機,艾希禮是不能拒絕的,就像是吊橋上搖搖欲墜的人無法拒絕前人伸出的手,溺水者無法拒絕一塊浮木,誰能拒絕薇薇安?

更何況薇薇安知道自己是美麗的,在這兵不血刃的美麗面前,一切的愛慕都理所應當——薇薇安知道自己勾勾手指頭就能將年輕的太陽摘下並藏入袖中,就像是豢養一條活潑可愛的小狗,讓它繞著自己的腳跟團團轉一樣,她可以讓那雙漂亮眼睛裏從此只盛滿自己的。

但這應該嗎?

薇薇安神情覆雜地註視著艾希禮,沈睡的少女面容俊秀,因為握住了她的袖子而重歸安寧。她白金色的長發散落在枕頭上,眉眼中透出了初見風姿的沈靜。

不過是短短兩個月的光景,她已經不再是當初宴會上那個只會縮在角落裏不吭聲的小王子了。

沒有人應該、也沒有人能夠去獨占一顆太陽,年輕的女孩也不是什麽可以隨意對待的可愛小狗。

她是一個人。

一個在瀕臨險境之時絕不流淚,卻在她若無其事地講出自己曾經的遭遇時哭得一塌糊塗的小女孩。

在她流淚的那一刻,連一向冷漠的精靈,也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的心是濕漉漉的。

薇薇安沈默著,緩緩放下了自己想要再次觸碰艾希禮臉頰的手,沒有再前進也沒有再後退。

她就這樣任由艾希禮拽著自己的衣袖,在她身邊坐了一整夜。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下意識地,我往身側摸了一把,發現自己的狐貍尾巴已經消失了,薇薇安也不見了蹤影。我動了動手指,總覺得自己昨晚好像抓著薇薇安的袖子說了很多夢話。

大概是錯覺吧,哪有人會放著覺不睡,陪我這個滿嘴夢話的人一整夜呢?

事實上,若非昨晚哭過的眼睛現在腫得驚人,我多半會連昨夜的飛行也認作是一場夢。

我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地爬下了床。

書桌上散落了一桌的紙張,大概是昨晚窗戶打開是被風吹散的,其中一張白紙上,似乎還有什麽印子,看上去像什麽野貓溜進來留下的足跡……等等?

這麽高的房間,哪裏來的野貓?

行動快於思考,我猛地撲向書桌,將那張紙拿在手裏。

根本不是什麽野貓的足印,是一個女人的高跟鞋印子,精巧的後跟底鏤空出花紋,在白色的信紙上留下玫瑰花的印跡,像是洋洋得意的貓咪踩過潔白的雪地,又像是信函上火漆的封印。

我似有所感地將紙張翻了個面。

果然有薇薇安留下的筆跡。

不長,沒有什麽繾綣的話語(我才不會承認對此有所期待),只有短短的一句話落在紙背上。

“今晚廢棄競技場見,老時間。”

我原本失落的心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這一次,是因為緊張。

我從來沒有忘記自己與薇薇安在皇宮一角關於西征的談話,一個月的時間是如此短暫,七月已臻中旬,王軍即將整裝出發。在最後的這一段時日中,我詢問過薇薇安很多次她的“考驗”究竟是什麽,但她給我的答覆總是“還不到時候。”

“等到那時,我只會給你一次機會。”她這樣說。

而今,我終於明白了她的話——只有一次機會的考驗,那無疑是薇薇安所說的,將命運置於生死之輪上的決鬥。

我垂眸,將薇薇安留下的紙張收進了抽屜裏,重新取出了自己的魔杖和佩劍。盡管它們在平時精心的養護中已經煥發出光澤,但我還是懷抱著某種珍重的心情,將之用特制的手帕從頭到尾細細地擦了一遍。

就在這細致的清理中,如同夏日連綿雨水一般的思緒終於一掃而空,我振奮起來,感覺自己就像手中利劍,渾身都叫囂著躍躍欲試。

深呼一口氣,我重新更換衣裝,將自己散落的頭發綁成高馬尾,靜靜地等待著黑夜再次降臨。

很快又到了夜晚。

我避開守衛和侍女,如約而至。

廢棄競技場位於皇宮一角。在過去魔法還未在王宮成為不可道的名諱之前,魔法競技曾是王公貴族間最流行的游戲,宴會的必備節目,貴族子弟們互相較量,以此展現自身實力,博取青睞。

無數綺麗的術式曾在這裏亮起,無數山呼海嘯的喝彩也曾將這裏填滿,在往日的諸多歡笑中,誰也不曾想到魔法會如這個競技場一般,最終走向沒落,就連曾經最受尊崇的最強大的宮廷魔法師,在如今也不過是一個與小醜等同的職位。

我撥開連生的荒草,拾級而下,慢慢走向競技場的中心。

薇薇安看上去已經在這裏等候多時了。

她今夜與我一樣,為了行動方便做了男裝打扮,長長的黑發高高束起,多了幾分凜冽的鋒利。看見我向她走來,她沖我點點頭,取出了一個木匣子,將一塊魔力石嵌入競技臺中心的陣眼中。

為了避免戰鬥時四散的魔力引起註意,競技場需要魔力源支起隔斷法陣。在往日,這工作往往由薇薇安的魔杖擔任。

這柄通體潔白光華美麗的長魔杖,曾在無數次被薇薇安毫不留情地插進陣眼裏,其動作之隨意不亞於往泥地裏杵一根木棍,多次引來我同情的目光。

但今日,薇薇安不再空手上陣,魔杖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在夜色中泛著盈盈的光芒。

如同水波漫過,競技場繁覆的石刻紋路從中心亮起,一路四散,緩緩升起了淡藍色光華的弧形光罩。光芒在一瞬的明亮後就迅速消散,我重新低下頭,知道現在外界的人已經看不見我們了。

我握緊了手中的魔杖,心如擂鼓。

薇薇安卻依舊是平靜的模樣,她抽出一根黑色的絲帶,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銀色的光芒從絲帶上亮起又熄滅,從那一閃而過的咒文上,我認出這是一種魔力束縛咒。

這也說明,薇薇安不會在這場戰鬥中使用預言之眼。

“我會在這場戰鬥中使用一只手的魔力。”黑發蒙眼、一身勁裝的女人表情冷肅,聲音像冷冰冰的玻璃珠子落在競技場的石板上,“現在,開始吧。”

話音剛落,一道狠厲的風刃已向我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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