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我如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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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興奮地將地上的魔杖一抄,轉身就走:“跟我來吧,看來你是被一根魔杖提前預定好的主人!”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滿臉茫然的我被他拽著一路小跑,噔噔蹬上了二樓。

二樓的擺設比一樓更空曠,沒有絲絨墊也沒有陳列櫃,只有木刨花和零件散落一地。幾個有點古舊的大箱子擺在墻角,工作桌上亂糟糟地堆滿了工具和材料。

我人生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地方,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在哪裏下腳好:“是這裏……發出的聲音嗎?”

“大概?”店主大步流星地跨過地上那一堆堆零部件和原料,走到一個一直“砰砰砰”發出聲響的大木箱前,啪地打開了黃銅的箱鎖,“這層存放的都是些還沒來得及修理的魔杖,這是其中一箱——嗬!”

他用盡全身力氣地大喝一聲,猛地打開了緊閉的箱子,隨後就將頭埋進了箱子裏:“讓我看看是哪個搗蛋鬼嚇得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噢!是你!”

他忽地直起身來,舉起一根魔杖朝我興奮地揮舞著:“看看,這位身有殘缺卻脾氣暴躁的女士!”

魔杖閃起一陣白光,似乎對他說自己身有殘缺這件事情很不滿。

店主頓時發出仿佛被燙到一般的吸氣聲。

“快接住快接住!”他齜牙咧嘴地將魔杖遞給我,“好燙!快接住這位年紀很大的暴脾氣小姐!”

他的語氣太過緊急,我下意識就伸出了手,在接過魔杖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我也怕燙啊!

——完蛋。

然而,預料中的滾燙疼痛卻沒有傳來。

我低下頭,看見這根魔杖正乖順地躺在我的掌心中,散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溫暖。

房間安靜了下來。

“十寸半長,焦椴木,雷屬性,銘文磨損,沒有名字。”老迪克低聲說,“看起來它很喜歡你。”

他介紹的聲音回蕩在小小的房間中,引起了輕微的回聲,仿佛歷史的塵埃就在這一瞬間簌簌地落在了我的肩頭。

“這是一根離經叛道的魔杖。通常來說,魔杖追求的是最稀有的材料、最精致的工藝、最純凈的魔力寶石。獨角獸的角髓?金巖鳥的羽毛?維爾蘭精靈湖泊深處千年不腐的白角木?這些都是所有魔法師趨之若鶩的材料,哪怕難以求得這樣的稀世奇珍,他們也會盡量購買昂貴的材料以追求更好的品質。但這根魔杖卻並沒有用到以上任何一種材料,它的杖身材料是諾恩隨處可見的樹種,椴木,而杖芯則是最普通的一根燈芯草。

“我想,這樣的取材已經完全脫離了廉價的範圍了。雷系的焦椴木和燈芯草,因為除了離經叛道的瘋子之外,即使是初級的學徒,也不會選擇這樣的搭配——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一根脆弱的野草該如何承受雷霆的震怒?

“——但世界上的確有瘋子,拉維諾的開國神祖,奧爾德林·格羅斯特的魔杖杖芯也是一根燈芯草,這根草來自他最初舉旗而起的家鄉。

“魔法師的史詩這樣傳頌:金眼睛的魔法師從故鄉的土地拔起燈芯之草,向永懸蒼穹的日輪宣告:我如野草,星火燎遼。”

“自此新王之勢如新火:凡燈芯草生長之處,便有拉維諾的王旗飄蕩。”我下意識接過了他的話,這是光明聖典中母親曾經一遍又一遍地誦念的一段,取自《神眷者·奧爾德林篇》。

但我沒有接下去說的是,在聖典的下一段,記載的是光明神感念奧爾德林反抗黑暗的勇毅與忠誠,為他降下光明常勝的眷屬祝福,派遣十二位神使從阿爾斯諾聖山降臨人間,輔佐奧爾德林——從此,拉維諾的王都之名便以開國神主奧爾德林為名,而在奧爾德林的心臟地區,則永久地矗立著代表光明神與十二神使的十三座光明殿堂。

但光明聖典中似乎從來沒有提到過,奧爾德林是一位魔法師,正如魔法師的史詩中從未提及過光明神殿一般。這樣各執一詞的故事,讓我一瞬間陷入茫然。

我下意識看向薇薇安,想要從她那裏尋求幫助,卻忽然意識到出於尊重,沒有受到邀請的她一直在樓下等候。

我在心裏唾棄了自己一句,不是說好不要依賴薇薇安的嗎。

於是我思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問道:“似乎我聽說過一些,與這個故事不同的版本,這是為什麽呢?”

本以為店主會因為我的提問而不悅,他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語言是人創造的,書籍是人編寫的,故事是人傳頌的,魔法師的史詩如此,光明的聖典也是如此。歸根結底地說,這些故事哪裏有什麽證據可言呢?想要相信哪個版本,還是請聽從你的心吧。”

但這些故事對我而言都像是太遙遠的傳說罷了,該說狐貍生性多疑嗎?事到如今我竟然發現自己難以完全相信任何一方的說辭,於是我輕輕地說:“這兩者對我來說都像是傳說而已。”

“那或許以後,你會找到自己的故事。”老道克笑起來,“我不想誆騙小孩子,事實上,剛才那段話不過是興致所至隨口一提而已。讓我們回到正題吧,坦白地說,即便我手上的這柄魔杖用了與傳說中相同的材料,但也沒有什麽證據證明它是奧爾德林的魔杖,事實上,因為神話時代離現在已經太遠,我更傾向於認為,這柄魔杖曾經的主人是奧爾德林的崇拜者——但這並不妨礙它是一柄特別的魔杖。”

“的確。”我小聲地讚同,感受著魔杖堅硬、沈甸而溫暖的手感,從剛才開始,我就感覺自己的魔力能與魔杖溝通回流,我握住塔,仿佛是緊緊地握住了一只溫暖的手——只不過,魔力回轉間,似乎存在著一個緩慢流失的缺口。

“這柄魔杖應該也有不短的歷史了,”我撫摸著魔杖古樸的雕刻紋路,以及末端那焦黑的斷裂處,問道:“這裏缺失了什麽?”

店主搖了搖頭:“魔法石,每一根魔杖都應該鑲嵌至少一顆魔法石,用以輔助魔力的增幅或轉換,但是她沒有。”

我打量著她,原本應該光滑潤澤的杖身從末端開始,延伸出數道深深的裂紋,仿佛戰士身上縱橫的傷疤。

——你也是殘缺的存在嗎?

我在心裏輕聲問,或許是錯覺,我感覺手中的魔杖一瞬間變得更滾燙了。

那真是太巧了。我在心中暗道,忍不住握緊了它:“要什麽材料才能修好她?”

店主沈默了片刻:“龍的心臟。”

我一瞬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

“你沒有聽錯,是龍的心臟。最好是從它尚未死亡的心臟中剖出的龍心結晶,鮮活的結晶會熔鑄與魔杖上,成為與魔杖相生相熔的魔力晶石,而它滾燙的鮮血則會在流淌中與魔杖的裂紋融為一體,完全地修覆這一根魔杖。”

巨龍的心臟,這聽上去完全是不可能得到的事物。買下一根殘缺的魔杖,還要大費周章卻尋找這樣一種珍稀到甚至會讓人喪命的材料,完全是一樁近乎愚蠢的的決定。

但是……這柄殘缺的魔杖實在是與我太像了,幾乎要令我想起那夜在光明神殿中掙紮的自己來,在瀕臨絕望的時候,我也期盼著能夠迎來一線生機——哪怕我是眾人眼中毫無價值的存在。

冥冥中仿佛有某種力量,讓我松不開自己的手來。我低頭沈思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定:“請問她的價格是多少?”

“免費。”

“什麽?”我一下子以為自己聽錯了,“您說什麽?”

“我說的是免費。”店主頗為滑稽地聳了聳肩。“除此之外,我還會替魔杖安裝新的魔法石。之前修理的時候,我已經通過微調,將它的結構設計成了可替換的樣式,這樣,你就可以在找到適配的寶石之後,將這一顆臨時的魔法石替換掉了。”

“可是……”我遲疑地說,“即便這是一根有破損的魔杖,修覆的材料價格應該也不低吧?我覺得我應該支付給您相應的酬勞……”

他卻搖搖頭:“我開店這麽多年,絕對不會將半成品、或是殘缺的魔杖賣給客人,這是我老道克的原則。”

“但是贈送的就不一樣啦!”他沖我擠了擠眼睛。

我為這突如其來的好意而感到無所適從:“為、為什麽?”

“就當我是圓妻子一個心願吧。”他推推鼻梁上的眼眼鏡,平靜地說,“其實並非出自我的手中。”

老店主朝角落那個大木箱努嘴:“喏,樓上的這些魔杖,都是我去世的妻子搜集的。和我這種喜歡窩在木頭堆裏的工匠呆子不同,她年輕的時候就是個喜歡到處冒險的人。托她的福,我被她拉著也旅行了大陸上的不少地方。她喜歡收集各種各樣失去主人的魔杖,無論是在廢棄的古戰場,還是街邊最不起眼的舊貨攤,她都對這些在旁人眼裏只能扔進壁爐點火的廢棄魔杖視如珍寶。因為她覺得,即使失去了主人,它們也應該有自己的價值。

“不過因為魔杖是與持有者魔力路徑連通的存在,大部分失去主人的魔杖都無法與其他人的魔力共鳴,所以她從世界各地搜集的魔杖,大多就這樣一直沈睡在箱子的深處。

“她一直收集魔杖,我一直替她修理,但她的腳步太快而我太慢,所以一直到她去世,我還有很多魔杖沒能替她修完。所以我就幹脆在這落了腳,打算剩下這輩子都慢慢給她修理咯。”

“這些年來,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得到這些魔杖承認,你是其中之一,或許還是最年輕的那個。”

店主看向我。如有所感一般,我順著他的註視回過頭,看見墻壁上掛著一張鉛筆畫像——這是早已泛黃的雙人小像,卻因為精心的保養而每一絲筆觸都細膩清晰。

在這畫像中,一位頭發卷曲、眼睛明亮的雀斑女人正與一位面容靦腆的年輕男子站在一起,遙遙隔過多少年的塵埃,向我生機勃勃地微笑著。

“唉,和年輕人講這些幾十年前的故事,還真是夠讓老頭子不好意思的……”店主又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繼續甕聲甕氣地說,“總之呢,你帶走它吧,溫蒂會很高興的。”

我一時無言。

最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只記得自己不知道為什麽心如擂鼓,慌裏慌張跑下樓的時候,差點忘記拽進自己的帽檐,漏出了與奧爾德林血統一致的白發和金眼瞳。

索性老店長沒有在意——或者說他早就不在意一切與魔杖無關的事情。直到他一個人留在閣樓上朝我揮手道別,門口的黑鳥尖聲尖氣地叫著“歡迎下次光臨”,我抓著魔杖站定在薇薇安面前的時候,心還在砰砰亂跳。

為什麽呢?我後來想了很久,才想起這都怪是老店長在最後嘀咕了一句:“說來奇怪,你和你的老師出現在我的店門口的時候,我一下子想起自己十五歲時和溫蒂去魔杖店挑第一根魔杖的樣子。”

那是個夏天,陽光很好,他說。

我則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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