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噩夢讓劉思怡從一個開朗活潑的女孩，變成了一個內向陰郁的少女。

她也曾將這個噩夢告訴過爸爸，可爸爸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沒摔死，真是可惜了。”她當時就打了個冷戰，再也不敢跟爸爸談起這個話題。

就算她再希望媽媽回到自己身邊，也不曾想過程叔叔會死。

就好像當初她很不喜歡那個小弟弟，可當她知道那個小弟弟真的要死的時候，她怕得要命，還是讓程叔叔帶她去醫院。對她來說，死亡是一件太可怕的事，就好像當初爸爸的死，就讓她一下子從幸福的天堂跌入了地獄之中。

程叔叔還有平平和安安，他要是死了，那平平安安一定會很難過很難過的。而且，媽媽也會傷心。

劉思怡很久都不敢去想媽媽，她一直記得在法庭上，媽媽看著她的眼神，她沒有擡頭，都能感受到那種飽含著失望傷心難過的情緒，只是她也不想讓爸爸傷心，她只有一個人，在爸爸和媽媽之間，這一次，她選擇了爸爸，就必然會傷害到媽媽。

對於一個小學生來說，做這種兩難的選擇題，最後無論選擇了哪一個，都不會開心。

於是，她以為會回來的幸福時光，始終沒有回來，反而讓自己陷入了一個噩夢之中。

更何況，不僅僅是她變了，劉思怡發現，爸爸也變了。

原來的爸爸，每天早出晚歸，經常有應酬，但只要在家的時候，爸爸都會陪她玩，跟她一起做游戲，看電影，畫畫游泳……她從有記憶以來，爸爸就是最疼愛她，有求必應、無所不能。和小夥伴們說起阿拉丁神燈的童話時，她曾經很驕傲的跟別人說，她不需要燈神，因為她有一個比燈神還厲害的爸爸。燈神能做的事，爸爸也能做，而燈神不能陪她做的事，爸爸還能做到。

爸爸甚至為她蓋了一座樓，在魏思德小學裏，那座叫浩然樓的多媒體教室，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有一個了不起的爸爸。

而現在，爸爸不上班了，每天都在家裏。

可爸爸不再像從前一樣，每天都笑瞇瞇的。他變瘦了，瘦得有些黑，也有些陰郁。劉思怡覺得自己的陰郁或許也是被爸爸傳染的。盡管爸爸在每天接送她時，還是像從前一樣笑瞇瞇地跟鄰居打招呼，跟老師說話，可她能感覺到，爸爸一點兒也不開心。

不開心的爸爸，就算在陪她玩的時候，也漫不經心。

更何況，她現在上了五年級，功課比原來重得多，每天有許多許多要寫的作業，也沒那麽多時間跟爸爸玩。近兩年的時間，她長大了許多，忽然發覺，再也沒辦法像從前一樣跟爸爸撒嬌，賴著他陪自己玩耍。

她才知道，就算回到爸爸身邊，過去的時光，還是回不去的。

於是，她開始期待媽媽的探視。或許要等到媽媽回來，她才能夠真正找回原來那種幸福的感覺。

可她沒想到，分開的第一個月，媽媽就沒來看她。

知道媽媽不來看她的那個晚上，劉思怡傷心地哭著入睡，只是這一次，在夢裏她都沒有找到媽媽，等她醒來的時候，忽然驚恐地發現，太久太久沒有看到媽媽，她居然有些記不清媽媽的樣子了。

家裏的照片都留在了媽媽那邊，她連一張照片都沒有，只能偷偷地趁著爸爸下樓扔垃圾的時候，用家裏的座機給媽媽的手機打了個電話，只是當電話剛一接通，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剛說了句“你好”，她就匆匆地掛斷了電話。

她不敢想，媽媽是不是真的生她的氣，所以才不來看她，如果電話接通，媽媽知道是她，會不會掛斷電話？與其被媽媽掛斷電話，倒不如她先掛斷，至少這樣，她可以保留一點點念想，或許媽媽只是因為忙，才沒有時間來看她。

只是她沒想到，媽媽撥回電話的時候，爸爸接了電話。

蘇曉曼聽到那個聲音從電話聽筒裏傳來時，忽然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臟，狠狠地捏了一下，痛不可當。她原本以為只是個騷擾電話，無意間回撥過去，沒想到，接聽的人竟然是劉浩然。那麽……剛才打來又掛斷的人，會不會是……是思思？

“餵？哪位？”劉浩然的聲音有些不耐煩起來，全然沒有昔日的圓滑老練，反而帶著種濃濃的戾氣，像是隨時隨刻都準備與整個世界為敵。

蘇曉曼定了定神，冷靜地說道：“是我。我想這個周末帶思思回來住兩天，可以嗎？”

“不可以。”劉浩然斷然拒絕，“你要看她，就到我這邊來。我可不想讓我的寶貝女兒再被一些人欺負。”

蘇曉曼咬著牙，“劉浩然，你不要太過分！思思有沒有被欺負，你很清楚！作為一個爸爸，教孩子說謊騙人，恩將仇報，你覺得你這樣做合適嗎？”

“呵呵！”劉浩然冷笑一聲，“女兒就在這裏，哪裏也不去！願不願來，隨你！”

“啪”的一聲，電話被掛斷。

蘇曉曼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嘟嘟聲，一時間，心亂如麻。

就算沒去探視，蘇曉曼一直也都保持著跟思思學校的聯系，甚至通過老師，她能拿到一部分校園監控的錄像記錄，看著女兒從一個活潑的小姑娘，變成如今沈默冷傲的女孩，她就忍不住心痛。

她原以為思思回到爸爸的身邊，得償所願，至少會有一段快樂的時光，可沒想到，在最困難的日子都不曾失去笑容的女兒，如今卻變成了這樣。那個快樂單純的小公主，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劉浩然放下電話，轉頭望著女兒，微微一笑，“思思，周末媽媽會來看你。你說，我們是不是該做點準備啊？”

劉思怡看著爸爸臉上如同面具一般的微笑，忽然覺得有些害怕起來，結結巴巴地說：“爸……爸爸，我……我沒有給媽媽打……打電話，是……是撥錯了！撥錯了，我立刻就掛斷了！”下意識的謊話，隨口就出，她說的時候，從面頰到耳根，都火辣辣的發熱，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敢說出實話。

劉浩然卻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女兒的發頂，笑意卻未達眼底，“沒事，打的好。你媽媽，終究還是心疼你的。”

聽到爸爸意味深長的話，劉思怡莫名地覺得有些冷，很快，她就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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