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月感覺身子疲軟得使不上一點勁, 眼睛費力地撐開一條縫，視線窄窄的，模模糊糊, 隱約看清兩條褪了色的黑麻布褲管，立在跟前不遠處。

她微幹的嘴唇翕動著, 下意識想出聲, 可剛張口, 就被空氣中嗆人的黴味和灰塵味梗住了嗓子眼，忍不住蹙眉低咳起來。

“這麽快醒了？”

面前傳來老邁而沙啞的聲音, 伴隨“哢嚓”一聲清晰而突兀的聲響。

松月聽那似曾相識的聲線一怔，隨後猝然擡頭, 見個發須灰白的駝背老人握著把半舊不新的手.槍, 含笑朝自己走來。

那張臉——

“孫隸？！”

她愕然驚呼出聲, 眼睛瞬間睜大。

“沒錯，是我, ”孫隸在離她五六步遠的地方站定, 渾濁的眼珠子看向她, 帶了絲譏諷，“我還沒死，大小姐應該很失望吧。”

那張臉布滿皺紋, 臉側和下巴處依稀可見舊疤, 以往瘦嶙的背脊也沈沈彎駝，然而那雙眼卻透出機敏算計的光。

那人枯爪一樣的手合握舉起槍, 對準她，低沈道——

“大小姐, 該上路了。”

黑洞洞的槍口仿佛深淵般令人心驚。

松月呼吸急促而壓抑, 她不由想——

難道今天就註定得死在這兒？

不聲不響地死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廢樓裏？

不！

絕不……她絕不能就這麽死在這兒！

身體瞬間迸發出無比強烈的求生欲, 被綁住雙腕的松月看準時機，懸著最後一搏的心，在對方即將扣響扳機之際，猛地起身朝他撲撞過去。

孫隸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手中的槍骨碌碌滾進滿是灰塵的沙發底下。

松月第一反應就是想拿到手.槍，反過來制住孫隸，然而她的雙手被麻繩牢牢捆住，根本沒法去夠沙發底下的□□。

萬一再等孫隸爬起來，他又做了兩手準備，兜裏還有槍或刀具，那到時她的處境就更糟了。

飛快思考之下，松月果斷決定——跑為上計。

她跌跌撞撞跑向樓梯口，順著樓梯來到一樓，簡單辨了一下方向，就朝大門疾奔而去。

暗褐色的闊氣大門兩扇緊闔，鐵銹布滿了把手和內裏鎖眼，任由松月使勁了渾身力氣，也紋絲不動，怎麽也弄不開。

見狀，松月退後兩步，不得不另尋出路。

大門兩旁倒各有一扇拱形的窗，卻都被厚木板從外面釘得密不透光，只剩一點微弱的天光，從木板交錯的間隙漏出來。

松月想透過這極小的間隙窺視外面……如果僥幸有過路的人，沒準可以設法求救。

她踮著腳，正準備將想法付諸實際時，忽聽到樓梯口的方向有動靜。

一轉頭，手持槍支的孫隸，正站在二樓與一樓的樓梯拐角處，舉槍遙遙瞄準了她。

心臟瞬間快蹦出嗓子眼，松月二話不說，立刻扭頭就跑。

槍連著響起三聲，兩次落空。

第三槍，子彈射中松月左肩，她疼得幾乎跪倒在地，卻咬牙撐著，只踉蹌了一兩步，又下狠心忍住劇痛，繼續往前跑。

她剛剛是往大門往左的地方跑，通常這種幾層樓的別墅，除常見的正門和後門外，往往在靠坐或靠右的側面，會另留扇小門，方便傭人進出。

很幸運，松月選對了方向。

這棟別墅的小門留在了左側。

門微狹開兩指寬的縫隙，有長長的雜草從門縫間湧進來。

——門是開的！

她狂喜到無法言喻，恨不得立刻就沖到跟前，逃出這鬼地方。

然而真到了近前，失望卻兜頭襲來，門從外面落了鐵鎖，拇指寬的鐵鏈條雖生銹卻十分牢固，撞上去哐哐當當地響，但怎麽也撞不開門。

豎耳聽著身後由遠及近傳來的腳步聲。

松月清楚，再不能這麽耗下去。

否則等待她的，就是在這“死胡同”一樣的地方，當活靶子被槍擊。

當機立斷，松月瞄準一旁的樓梯，快步爬上二樓。

她想看看二樓有沒有可以逃離的窗口，兩層樓的高度，如果先把房門反鎖擋住外頭那人，再用床單當吊繩，也不失為一條逃生的辦法。

松月在二樓飛快穿行，氣喘籲籲的同時，眼睛卻一眨不眨，迫切找尋著可能的逃生出口。

然而很可惜，二樓大部分房間都是被鎖死的，僅剩的幾個小房間門倒開著，但要麽窗戶極小，要麽根本沒窗，根本沒辦法實施計劃。

松月感到一陣絕望，中彈的左肩疼到她額頭直冒冷汗。

來不及多想，松月只得硬著頭皮，又上了三樓。

和二樓的情況類似，三樓的房間也大多關著，少數堆滿雜物，窗戶又高又窄，就算松月真能僥幸爬上去，估計也鉆不出去。

一切設想化為泡影。

樓梯到了三樓，似乎已是盡頭。

松月隱隱聽到了腳步聲，和自己似乎只隔著一面墻，她不清楚是孫隸真這麽快追上來了，還是她自己在精神緊繃下的幻聽。

但總之，既然這條逃生之路不通，總不能硬耗著。

他有槍，她沒槍且手被綁著。

正面對上，別說占不了優勢，恐怕命都懸。

松月打算從另一邊樓梯再下去。

她打定主意，簡單辨了下方向，先是小心翼翼地離開原處，接著離開一段距離後，快速狂奔。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另一側本該是樓梯的地方，赫然一堵墻，也就是說，左側樓梯可以連同三層樓，而右側樓梯只到二樓便止步。

這意味著松月要想從三樓下去，必須原路返回，從上來的那側樓梯再下去。

可……可那又談何容易。

萬一迎面撞上正追殺她的孫隸，那豈不是自己送到槍口上？

松月猶疑不定，呼吸也愈發急促，她的臉色蒼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接連不斷冒出，肩膀上的槍傷已經疼到快無法忍受的程度，連動一動都能牽扯起撕心的疼痛。

松月咬緊牙關，快速思索著對策。

她決定先離開這堵墻再說，無論如何，這種顯眼的死路可不是該停留的好地方、

轉了身，在房間的走廊間小心穿行，她祈禱著千萬別碰見那人。

然而命運並沒有眷顧她。

在走過一個拐角時，遙遙的，她聽見身後一聲冷笑——

“原來是在這兒。”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松月慌不擇路疾奔時，幾發子彈幾乎是擦著她身側劃過。

花瓶迸裂、墻畫墜落、玻璃魚缸碎了一地……就像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

志得意滿的貓，耐心地陪瀕死的老鼠玩一場游戲，在極度的恐懼和緊張中，再幹掉股掌之中的獵物。

此時的松月，不幸淪為了他人游戲中的那只鼠。

兜兜轉轉，她再次被逼至三樓那堵白墻附近，松月近乎絕望地看著那堵墻，眼裏霧氣散了又合、合了又散。

身後，駝背的孫隸陰魂不散，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已經快追上來了。

難道真沒活路了？

老天爺就打算讓她死在這兒？

她的命只有這麽長？和上輩子一樣匆匆結束？

不！她不要這樣！

她做錯了什麽，連著兩輩子都得是短命的背運，上輩子死也就算了，可這輩子，她忍不住低頭看向腹部，心臟酸楚得快呼吸不上來氣……這輩子，她是想好好過一生的，有想好好陪著過一生的人。

強烈的不甘讓松月不願認命。

她環顧四周，努力給自己尋找生機。

終於，在這堵墻斜對面的一個小房間裏，松月看見了石砌的窄樓梯，不知是通向哪裏。

眼看著孫隸已在視線範圍內，舉槍再次瞄準了她。

松月顧不得其他，像抓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沖進屋內，快速踩上了樓梯。

而樓梯的盡頭，是一間塵封已久的閣樓。

……

“大小姐，別躲了。你肯自個兒出來，讓一切早點結束，我保證，會給你留個全屍的。”

孫隸拖著老邁的身體來到閣樓，一雙渾濁的鷹目細細掃視過每一寸可能藏人的地方，話音陰測測，像是對待一個必死之死。

閣樓裏靜得瘆人，只有不知哪兒傳來的幾聲貓叫。

也不知道這些野貓是怎麽溜進這麽高的閣樓，孫隸不由蹙起了眉，掀箱開櫃的同時，右手食指始終虛扣在扳機上，隨時可以迅速開槍。

閣樓裏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個遍，滿地狼藉。

地上雜物中，巴掌大的相框碎裂開來，明明該是合照的照片，卻只剩一半，只有小男孩陰郁蒼白的面龐，黑漆漆的眼珠子幽幽目視鏡頭，莫名瘆人。

孫隸瞥了一眼，也直覺晦氣。

丁家這棟老宅，在滅門慘劇後，早已人去樓空，無人敢近。

然而在這種無人打理的情況下，窗臺上那幾盆花卻並未枯萎，反而盛開得嬌艷動人，碧葉滿目。

孫隸視線在那幾盆花上停留了片刻，皺眉的同時，準備再將閣樓裏重搜一遍。

然後正當他視線即將移開時，餘光中卻無意瞥見了玻璃窗框上一抹極淡的血色。

孫隸心下冷笑，將子彈上膛，當即朝窗邊走去。

“司令您瞧，這是什麽。”

一番賓主盡歡，推心置腹的戲碼過後，新上任的吳專員接著酒勁兒，以鑒賞之名，行私賄上貢之事。

這也無可厚非，動蕩的年代，比起口頭上侃侃而談的投誠，獻上價值連城的珍玩古董往往更顯誠意。

吳專員下了血本，搜羅到一尊先秦的珍稀擺件，連新娶的小嬌妻都不給碰，用紅布匣子小心翼翼裹著，這會兒眼巴巴預備獻上，想來個投其所好，拜穩山頭。

暗紅的綢布一掀，裏頭的物件顯露真身。

祥雲底座之上，盤踞著形態逼真的龍，從底座到龍身皆是黑黢黢的幽色，可張開的右前側龍爪中，卻赫然抓了一顆瑩白豐潤的寶珠。

那寶珠暈著脈脈幽光，分外奪目。

吳專員一邊偷覷這位年輕上峰的神情，一邊殷勤介紹——

“這是驪龍抱珠的擺件，據說是先秦時候鑄的，要我說，這手藝可真是絕了，龍雕得就跟活的似的。不過更絕的還是這珠子，”他壓低聲，湊近些，“據說可是夜明珠呢！”

他聽說這位年輕上峰和妻子感情甚佳，便卯足了勁兒恭維：“這驪龍與寶珠，恰似司令和尊夫人，伉儷情深，實在羨煞旁人吶！”

他說得口幹舌燥，可不知為何，眼前的上峰非但不接話，反而盯著這驪龍寶珠的擺件，眉眼陰沈，似有所思。

吳專員一時納悶，卻也揣摩不出對方心思。

松月驚魂未定地癱軟在陽臺上，說起來算她命大，剛剛慌不擇路鉆進閣樓，本來一看能躲的地方沒幾處，心都涼了，以為自己最後的結局就是被追來的孫隸當場擊斃，但萬萬沒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閣樓的窗戶居然能打開！

外頭有半米寬的邊沿，松月背緊貼著墻，小心翼翼地挪過去，踩著三樓窗口伸出的一截水泥遮頂，慢慢蹲下身，艱難夠到飄出窗的絨布窗簾，冒險讓窗簾支撐身體的重量，滑了進去。

身下隱隱有股濕潤，她進了房間後，對著鏡子一照，似乎是血。

她鼻尖一酸，但很快忍住，在心裏默念，一定都要平安。

這明顯是個女孩房間，粉白的裝修主調，雖然已經廢棄，但仍可見臥室主人以前的生活痕跡，松月在找剪子的同時，無意中看到抽屜裏的一張照片。

漂亮俏皮的少女，穿著女學生的服裝，笑容甜美。

這女孩……松月匆匆一瞥之下，總覺得莫名有些眼熟，卻記不起來是在哪兒見過。

不過此刻已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松月沒找到剪子，卻意外翻出一大串鑰匙。

鑰匙……

她忽地眼皮一跳，心臟雀躍到不敢相信。

甚至顧不得去解開被綁在一起的雙手，松月拿著那串鑰匙沖下去準備試著開大門。

這間臥室的門從裏面就可以打開，馬不停下地沖下三樓，松月喘得快呼吸不上來，卻還是無比歡喜的。

她一個個試，盡量從中先找大些的鑰匙，插入門內的鎖眼當中。

試到差不多第五個的時候，很幸運，哢噠一聲，門鎖擰開了。

松月抑制住狂喜，立刻疾步飛奔出這棟廢棄洋樓。

她終於逃出來了！

松月往前狂奔，內心的激動無法言喻。

然而很快，松月發現自己高興過早了。

更外圍的大鐵門附近，站著幾個站在抽煙聊天的男人。

他們是誰？

大概率是跟裏面的孫隸是一夥兒的。

她不能走前門，松月很快就掉頭往後院跑。

與此同時，孫隸循著松月的蹤跡，從大門出來，太陽不知何時躲進雲層，烏雲密布，天空陰沈，恰如孫隸此時的心情。

他召來門口那幾人詢問，得知沒看到人影後，瞇了瞇眼。

丁家當初窮人乍富，圍墻修得足有三米高，只留了個前門進出，她要是沒出前門，那一定還在這圍墻之內。

在哪兒呢？

孫隸掃視四周，吩咐兩個人繼續守好前門之餘，領著餘下幾個，一齊去了後院。

“沒人。”

“我這邊也沒有。”

……

找了一通，那小丫頭片子就跟遁地逃走了一樣，不見蹤影。

還真是奇了怪了。

孫隸重新審視丁家這片後院，大倒挺大，但空蕩蕩，除了幾間廚房和傭人房，就剩院子裏栽的那些果樹，和野蠻生長的雜草。

那草剛剛幾個人細致找了一遍，也沒藏人。

還能在哪兒呢……

孫隸視線不由得停留在那口水井旁，“那邊搜過了嗎？”

“我去看過了，井深得很，水多著呢，那女的要真跳進去藏著，這會兒都該浮上來了。”

孫隸又示意井旁不遠處的大水缸，問：“那兒呢，也檢查過了嗎？”

“都看了，水都長浮萍了，我拿樹枝戳進去搗了搗，沒碰到什麽東西，倒有只死雞浮了上來，臭得不得了。”

孫隸點點頭，心裏卻納罕，難不成這人躲在了前院某個角落。

前門只留了兩個人來看守，萬一被她想法子弄出點動靜給引開了，那豈不是真能給她逃脫升天……

孫隸越想越覺得不放心，立刻招呼了其餘幾人，吩咐他們跟自己去前院再找。

孫隸佝僂著背，轉身愁眉緊鎖地準備去往前院之際，幾只不知從哪兒跑出來的貓，纏在他腳邊打轉。

幾只野貓淒厲地叫喚起來，圍著他腳旁繞了幾圈後，徑直朝井邊水缸的方向走去，這些貓豎著尾巴，幾步一回頭，最後臥在水缸旁長久不動，幽碧的眼瞳對上令人背寒。

孫隸示意那些人先別走，握緊了槍，靜悄悄朝水缸靠近。

荷葉、浮萍、腫脹的死雞。

孫隸無比耐心地等待著，一分鐘，兩分鐘……

烏黑的發漸漸冒出水面，他在她忍不住換氣浮出水面之際，將冰冷的槍口抵上她額頭，陰測測道——

“大小姐，一路走好。”

……

“轟隆”一聲巨響。

一計驚雷，映得天空徹亮。

吳專員好說歹說，欲將這尊驪龍抱珠進獻給上峰，想著這禮物不收，靠山不穩，無論如何得送出去才好。

卻沒想到驚雷乍響，一個沒拿穩，那珍稀古董竟摔落在地。

這一摔，祥雲底座和龍身倒無礙，但那龍爪中牢牢攥住的寶珠，才一米的高度，竟跌了個粉碎。

連帶著碰倒的還有一盅冷茶，茶壺裂開，水漬慢慢凹成了一汪，聚集在那寶珠碎渣處。

那瑩瑩碎渣陷入水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失卻了光澤。

巧舌如簧似吳專員，也不禁傻了眼。

而他身前，那心思難察的上峰，神情驟然陰沈下來，連面上客套的話都沒說，吩咐人開車立刻回鄴城。

大雨滂沱，吳專員不安地往外眺望，只見天空好像破了無數道口子一樣，止不住地往下淌，風聲嗚咽，淒厲地穿梭於雨幕中。

遠遠一只孤雁，在天邊墜墜飛著。

不過這風急雨驟，只怕是……難長久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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