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會叫玉相◎

晚上。

浴室透出淅淅瀝瀝的水聲, 松月頭上裹著蓬松的奶杏色浴巾，身上穿著及膝的白色浴袍, 正半蹲在衣櫃前。

她回頭仔細聽了下, 見淋浴聲暫時沒有停的跡象，便轉過頭來，輕手輕腳地拉開了衣櫃的門, 身子探進去, 小心翼翼將藏在最裏面的圍巾取出來。

淺灰色的圍巾柔軟蓬松，長長一條, 展開來兩條手臂合起來的長度都不及它。

松月低頭觀摩著圍巾，唇角忍不住彎彎, 跟以前那條一模一樣，甚至連色澤深淺及長度都吻合極了……把這個作為巫衡的生日禮物，感覺就像把多年前那條圍巾又重新送出去了一樣。

不，禮物不光是這個。

還有……

松月低下頭，手掌輕輕撫在肚子上，眉眼的笑意愈深，也愈發溫柔。

這才是真正的禮物, 上天送給他們的一份意外之喜。

也許明年這個時候，孩子就能躺在她懷裏，奶乎乎一團咯咯沖她笑了。

光是想到這樣的場景, 松月就忍不住連心臟都雀躍起來，充滿了期待。

那麽巫衡呢？

他應當是喜歡小孩子的吧, 以前總提想讓她生一個, 要是知道她腹中已有了兩人的寶寶, 肯定也會高興壞了吧。

松月忍不住在腦海裏想象他得知後的表情, 想著想著眼睛就彎了起來, 低低傻笑出聲。

身後傳來腳步聲，輕緩的語調不期然響起：“在找什麽？”

松月聽見聲呆住，隨即立馬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將膝上的圍巾塞進櫃中，起身一回頭，腦袋因為急起身還有點暈，眼簾中卻已映入那人的身影，離她有三四米的距離。

這個距離……應該沒看見那條圍巾吧？

松月自我安慰，接著趕忙掩飾過去，“哦，我剛剛、剛剛是在挑明天穿的衣服……”

“挑好了嗎？”

他似乎並未起疑，順著話這樣問道，唇角依稀勾出很淺的笑意。

也許是因為剛從水汽氤氳的浴室裏出來，那張平常稍顯冷厲的面龐，此刻柔和不少，沁黑的眸子像是被泉水潤澤過一樣，光而不耀地靜靜註視她，眼神裏除了松月所熟悉的占有欲，似乎還多了點別的。

很微妙。

就像清水中突然多了根細長的透明游絲，在輕緩地曳動；又像水墨丹青畫上不期然滴落一點艷色，即便只是很小的一點，也足以引人註目。

那麽……

“又在發呆。”

巫衡輕笑望她，松月的思緒就這麽被打斷。

等徹底回過神來，他已經牽著她的手，將她輕按在梳妝鏡前坐下了。

法式鑲金邊的白框橢圓形鏡面中映出兩人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後，解開她頭上包發的浴巾，緩緩地替她擦著濕發。

不可否認，松月很喜歡這樣的溫馨時刻。

恰到好處的親昵……像兩股水流輕柔地匯入彼此，不過分，卻又足夠地令人心安。

她喜歡這樣，卻羞於啟齒。

不過他總做得自然熟稔，倒叫松月少了絲難為情。

“對了，我今天陪巧雲去了趟醫院。”

松月側過頭同他說話，去醫院是擺在明面上的事實，開車送她去的司機是巫衡手下人，就算她不提，旁人估計也會告訴他，不如先一步說出來，倒免得他起疑。

總而言之，有孕的事松月想留到他生日那天，再作為驚喜告訴他。

“巧雲最近有點失眠，可能是帶孩子累著了，去開了點滋補安神的藥，”松月如是說，接著又道，“不過想想看，雖然辛苦點，但把小孩一點點養大，還是挺有成就感的。他們家的小虎子都長小奶牙了呢，玉米粒一樣小小的兩顆下門牙，笑起來特可愛。”

巫衡依舊慢條斯理地替她擦拭著頭發，含笑問她：“你在羨慕？”

“有點。”

松月裝作很認真地思考了下，對著鏡子點點頭，雖然很想立刻就將懷上寶寶的事告訴巫衡，但為了之後的驚喜，還是得忍一忍分享欲，於是轉而提起同在孕中的巫韻——

“對了，你妹妹最近怎麽樣，有去醫院定期檢查嗎，醫生提過飲食起居上有哪些需要註意的地方嗎？”

意識到自己可能問多了，松月心虛地咳嗽了幾聲，連忙找補，“那什麽……我的意思是，如果有需要註意的地方，比如食物什麽的，你生日那天，我好叮囑傭人給她單獨備一份餐。”

說完這些，松月暗舒了口氣。

巫衡已將她頭發擦得半幹，聞言微微擡了擡眸，不甚在意地說：“這我倒沒問過，石恪會照顧好她的，”話鋒一轉，看似平常，“不過她身子不太好，現在又懷了孩子，宴會的事我就沒邀請她了，在家安心修養就好。”

松月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想想看，巫衡的理由也立得住，況且她此刻又有更為關心的事——她自己肚子裏的寶寶，因此也並未深想，只應了一聲，“這樣啊。”就沒有再往下說。

臨睡前，巫衡又同她提起另一件事，說是上面又派了位新專員過來。

於鄴城而言，這是勢力重新劃分後的第三位倒黴蛋，不過不同於慘死的前兩任，這位是個頗為識趣的人，雖受大力提拔，最上面那位一把手把他當心腹看待，卻很懂得審時度勢，明哲保身。

任令下來之後，第一時間來到了巫衡的勢力範圍內，卻在鄴城外停步不前，找地方住了下來，對外稱有事入城協助處理，無事不幹擾地方長官職權。

然而私下裏，投誠意味明顯的信件卻托人遞了過來。

巫衡並不反感“墻頭草”作風的人，在政治漩渦中，懂得如何站隊的才是聰明人。

聰明人一旦駕馭住，才更為有用。

為表歡迎之意，巫衡打算帶人親自迎那位進鄴城，為了杜絕麻煩，鄴城也的確需要一位來自上面委任的專員……一個聰明的、知道配合的專員。

“你是說，後天你要出城一趟？”松月坐起身驚訝地問他。

巫衡很少跟她提政鬥中的骯臟手段，只避重就輕地說：“上一任的盧專員沒到任就遇到飛機出事沒了，上頭多少有點猜疑。這次新來的專員一直住在城外，也不是長久事，我親自去帶人接他，也省得別人私下亂傳話。”

松月知道巫衡做事一向有分寸，但還是忍不住想問更清楚一點：“你去多久？是當天去當天回嗎？”

巫衡笑了，揉揉她頭發，“哪能這麽快。”

那人既有意伏低，到時自然熱情備好酒宴，一通“推心置腹”下來，少不得要耽誤一兩晚才能回來。

“怎麽，舍不得？要不要跟我一塊去。”巫衡打趣地問她。

松月下意識想跟去，但想想，聽說懷孕前三個月很容易滑胎，雖說那位新專員僅在城外，但鄴城不小，出去一趟也得小半天……想了又想，松月抿了抿唇，還是輕搖頭。

“我在家裏等你。”

巫衡望著她微笑，撫了撫她眉尾，聲音十分柔和：“我想你也是待在家裏比較好。”

松月有點想問為什麽，還沒開口，卻又聽見他的聲音響起——

“你身子也不好，累點就容易發燒，還是在家裏待著我更安心。”

松月心想，她可沒那麽嬌弱，只不過肚子裏有了寶寶，有點畏手畏腳，這才不想跟著來回進出鄴城。

她哼了聲，嘀嘀咕咕不服氣：“巫衡，你就知道小瞧人。”

巫衡被她在肩頭輕捶了下，也還是在笑，眼神柔和得不得了，像在看著無比珍視的寶物。

就算兩人再親密的時刻也不知多少，但在這樣的眼神下，松月仍不免有些臉頰發燙，惱得捂了他雙眼，小聲念叨：“不準看了。”

巫衡手臂不露聲色地護著她腰身，被捂住眼也怡然自得，不忘叮囑：“我後天過去，你在家等我一兩天，最好這期間就別出去了，知道麽？”

松月面對面坐在他懷裏，慢慢松開手，下巴搭在他肩頭，悶悶地嘆氣：“連出門也不可以嗎。”

他掌心撫著她腦後的長發，比先前光滑不少，也長了不少，她不會明白，即使鄴城已在他的掌控之內，但他卻從沒有一刻敢放寬心。

失而覆得的東西，最怕的是再次失去。

他不在的這幾天，只有她待在這棟樓裏，待在層層保護中，他才能安心。

要不是因為……

其實他也想把她帶在身邊，一起過去的。

巫衡很溫柔地輕推開她肩膀，擡起她的下巴，在她額間吻了下，目視著她眼睛，“答應我，就待在家裏，等我回來好不好？”

誰能拒絕伴侶溫聲低語的請求呢，他一向都知道怎麽令她心軟。

對上他溫情的眼神，松月遲疑了下，還是點了點頭。

“好，那我盡量就待在家裏，哪兒也不去，等你回來。”

巫衡唇邊微微多了笑意，潤黑的眸子仿佛此刻只映著她，旁的一概不存在，那吻輕柔得像蝴蝶短暫停留於面上，從額間、到鼻梁、到唇角……很溫柔、很繾綣的漫長擁吻。

這個吻結束後，他只是望著她笑，破天荒這樣的氛圍下，後面什麽也沒做，只是彼此相擁而眠。

在夢裏，松月感覺小腹有溫柔的觸感，像有蝴蝶短暫停留，接著身體被更緊密地擁住，好像成為了另一個存在的一部分。

……

“魚行大道，是為‘衡’。”長須飄飄的仙人意味深長地替徒弟賜名，接著看向那冷峻青年身後，那遠遠躲在巖石後露出一雙羞怯雙眸的少女，問新收的徒兒，“那是你的道侶嗎。”

“是。”

仙人眺望著一旁俊秀山峰前的立碑，撫了撫長須，“玉相，金相玉質……”

“她只會叫玉相。”

看似恭敬的徒弟，卻態度冷硬地拒絕了他替那小姑娘的賜名。

甚至不露聲色地用身體擋去了他的視線。

仙人一楞，隨後徐徐笑開，點頭道：“正是，你的道侶，名字自然由你做主。”

再一看，那小姑娘驚慌地遠遠躲開，不知是不是他這新收的徒兒悄悄傳了什麽心音——雙修的道侶間，常有隱秘的傳聲之法，不為外人所知。

一脈雙峰，一體兩身。

本該接任玉衡宮職責的下一任星君，兩人皆應為他門下徒兒才對，不過……不過若由他們之間自行處理，也無不可。

……

“他收了你做徒弟，還給你改了名字，叫‘衡’？那我呢，”少女像是小尾巴一樣跟著玄衣青年的身旁，好奇地小聲問，“那我也可以做仙人的徒弟嗎？也可以給我起個新名字的。”

“那人修為遠在你我之上，不過是不是仙人還未為可知，我假意先做他徒弟試探一二倒可，至於你——”他腳步停下，睨了眼，“還是離他遠點為妙，免得被些心狠又虛偽的老妖怪抓去練後天法器。”

“哦……”

少女有些心驚地點點頭，可心下又不免微微失落，耷拉著腦袋，悶悶的。

身前又響起那人冷玉般的音色，透著絲漫不經心的危險：“你討厭我給你起的名字？”

少女擡頭撞進幽寒的眸子，退後了幾步，吶吶道：“不是的，你聽我說，沒有這樣……”

可那人已經轉身大步走遠。

她一路小跑，追上解釋。

最後他停步，洞府內泉水叮咚，仙霧繚繞，奇石嶙峋，白玉床散發著寒氣。

他回頭，看向一頭撞進他胸膛的白衣少女，面不改色地扶正她肩膀，低下頭冷淡告誡：“就算他真是仙人，能助我們渡劫，你也只能叫玉相，只有這一個名字。”

白玉床四角的夜明珠散著幽幽冷光，鮫紗一樣的床幔垂散落地。

低低的泣哭聲如訴，她似乎在被迫回答什麽問題。

回答從——

“我叫玉相，我只會有這一個名字。”

到——

“我是山魄化形的靈體。”

……

似乎全不對。

最後虛弱地斷斷續續道：“我是你雙修的伴侶，是你的……”

那股靈府被入侵的強勢威壓感才漸漸減弱。

靈力源源不斷地湧入她體內，他不讓她看他，抿著唇臉色漸漸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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