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3章 陰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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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你要把我沒死的事抖出去?◎

清明在松月印象中, 總是陰雨綿綿的。

早晨落了一場細雨,等雨停後, 松月才出發去掃墓。

她父母的合葬墓後來又遷了一次, 現在所在的墓園依山傍水,是鄴城風水最好的地方之一,也是許多鄴城權貴的最終歸處。

墓碑很新, 但上頭的照片已經有些年份了, 松月特意挑了父母年輕時的照片,瞧上去兩人都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穿老式的衣衫,一個劍眉星目, 一個婉約內斂。

松月將親手疊的一堆金元寶在墓前燒掉,跟她爸媽說了會兒話,這才起身。

巫衡見她神色平靜,不似太悲,牽了她繞去後面的小墓。

松月先是茫然地任他牽著走,隨後看清小碑上的照片,詫異地出聲:“大福。”

照片裏, 肥肥的白貓懶洋洋臥著,胡須很長,瞧著在貓裏也是高齡了。但松月將它從小養到大, 怎麽可能認不出。

松月一時百感交集,蹲下身, 不停地緩緩摩挲著照片上的白貓, 鼻尖微微酸澀起來。

“大福什麽時候沒的。”

她過了會兒, 回頭問。

巫衡看著她, 回憶起來:“這貓算是有福的, 你走後第三年,有晚吃完飯,睡一覺不聲不響就沒了,倒沒受什麽罪。”

那貓原先懶歸懶,性子還正常。

沒了主子,又到了新環境後,開始越來越古怪,有時食物丁點不碰,有時又往死了吃,肚皮撐圓了都不管,巫衡曾找獸醫來看過,人家也束手無策。

松月聽了,輕輕地呼吸,懷念地一直看向照片上的白貓。

她很對不起大福,那時候情勢所迫,帶不走它,在拿它做實驗,試探出鏡子分不清真死假死後,就托付給巧雲,然後和她爸利用死遁離開了鄴城,後來竟再沒見過大福一面。

巫衡拉她慢慢起身,說:“它後來跟我們家的狗處得不錯,就把它們就近埋一塊了。”

松月經他提點,這才發現,旁邊還有一個小墓,比大福的稍大點,水泥砌的小房子,立碑上方貼著只神氣活現的小黑狗照片。

那狗尾巴豎得高高的,舌頭開心地伸出來,眼睛炯炯有神,是幼犬時期的照片。

松月想起後來印象裏那狗禿頭如河童發型的樣子,大概也能明白,巫衡這是私心給它挑了張好看點的照片。

“後來它們倆你都養著?”松月問,“不會鬧起來嗎?”

其實大福別看懶,嫉妒心還挺強,以前她一抱外面的貓貓狗狗,大福一瞧見,準要擺出架勢,兇巴巴要撓人家。

想起往事,松月心頭仍有淡淡傷感。

巫衡說:“後來它們都不怎麽愛動,安靜得很,白天我讓人把它們抱出去曬太陽,兩個挨在一起,不吵也不鬧,算乖的。”

松月點點頭,這倒也好,生前死後地做個伴,也不算太孤單了。

天氣陰沈沈,烏雲淺薄地堆著,被風吹得緩緩飄動。

巫衡看看天色,說:“快下雨了,先回去罷。”

松月沒有異議。

兩人正往外走,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大聲喊:“松月!松月,是你嗎?”

松月驚詫地回過頭去,看見了一對故人——

阿英兄妹倆。

喊她的是阿英,仍和多年前一樣,英氣爽利的樣子,穿一身利落的騎馬裝,靴上沾了點沒燒盡的黃紙,顯然也是來掃墓的。

“真的是你啊,松月!”阿英氣籲籲來到跟前,拉著她的手左看右看,眼圈微濕,“我還以為……對了,松月你這些年去哪兒了?”

一旁阿英的二哥劉逢遠也來了,軍校的經歷沒讓他穩重多少,還和以前一樣咋咋呼呼,探個腦袋問:“對啊松月妹妹,你到底去哪兒了,咱們還都以為你……”

“閉上你的烏鴉嘴,劉逢遠!”阿英眼一瞥一呵,劉二少立刻意識到失言,捂了嘴,一臉好奇又實在沒法講的樣子。

松月看到阿英兄妹一如既往的相處模式,不由得記憶被牽回了很多年前,那時候令儀和寶嬋也都還在鄴城,包括阿英,她們都在女學就讀。

這些年的經歷很覆雜,當中曲直,不是一兩句話能簡單概括,松月不好深說,只能避重就輕地向他們簡短解釋——

“我爸那會兒中槍後身子不好,程家樹敵太多,鄴城局勢又不穩定,我就做了出假戲,帶我爸去南洋那邊靜養了。”

“那伯父……”

“我爸兩年前已經過世了。”

阿英一聽,頓感抱歉,想寬慰松月。

然而時間早已撫平松月心頭的難受,這時談起來,已是平靜居多。

聊了會兒,阿英似乎有些話想私下對她說,同巫衡打招呼借人,挽起她手臂講:“巫司令,暫借您太太片刻,聊聊敘會兒舊,行嗎?”

巫衡未置可否,眼神看向松月,示意她自己決定。

松月遲疑地點了點頭,兩人手挽著手在墓園的小道上行走,劉逢遠也想跟上,他可不想留下來跟巫衡這種人大眼瞪小眼,就跟面對另一個處處碾壓他的大哥一樣,怪緊張的。

劉逢遠這人,拿他胞妹阿英的話來說,就是一團生性自由自在的爛泥,碰見地位比自己高、能力比自己強的人,就哪兒哪兒都不自在,恨不得癱成一坨,悄悄溜走。

劉逢遠剛想不知不覺跟上,阿英回頭一瞪,劉逢遠就訕笑收腳,搔了搔頭。

阿英走出一段遠,確認那邊聽不見她們的聲音,這才同松月開口:“你跟他……我是說,咱們那位新司令……是你自願的嗎,松月?”

松月一怔,對上阿英認真而擔憂的眼神。

她毫不懷疑,大概她要是搖頭說個“不”字,女俠阿英就要想方設法拯救她於水火了。

就像很多年前,阿英腳踩長靴、揮動皮鞭,英姿颯爽地出現在巷子口救下她和寶嬋一樣。

松月對阿英是真心實意的感激,她輕笑起來,告訴阿英:“他很好,我跟他……”她頓了下,望著阿英的眼睛微笑回,“是我自己的選擇,阿英,你不用為我擔心。”

阿英仔細觀摩她神情,見她不似說假,這才長長舒了口氣,連聲道:“那就好……”

松月問她是什麽時候從德意志回來的,阿英回,有兩年了,又對松月說,“對了,寶嬋和令儀的新地址我有,她們也以為你……不過你沒事真的太好了,她們要是知道了,肯定也要高興壞了。”

從阿英口中,松月得知了令儀和寶嬋的近況。

令儀和盛嘉會已經完婚,夫妻倆在駐法大使館工作,目前沒要孩子,盛家在新一輪權力洗牌中沒站隊,鄒委員長雖對盛家不滿,但人家根基在那兒,接任法國大使的工作也是遲早的事,只等上一任退下來,八成就可以繼任了。

寶嬋和傅延卿處於分居狀態,她在法國的華人區開了好幾家連鎖的高檔中餐館,帶著母親和女兒生活。

提到寶嬋時,阿英跟松月多說了幾句:“我真沒想到,寶嬋瞧著性子最柔軟,做起生意來卻厲害極了,跟傅伯母一樣,是個很有生意頭腦的女強人。”

不過傅太太是丈夫過世後,被迫撐起家業,意外覺醒了經商天賦,那麽寶嬋呢?

松月問阿英,知不知道寶嬋為什麽和傅延卿鬧到分居地步。

阿英搖搖頭,說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寶嬋是先辦了出國手續,離開國內,後來傅延卿追出去的。

臨別時,阿英將寶嬋和令儀的地址手寫下來,留給松月,至於她自己的地址,她也留了。

她父親從警署退下來後,大哥去了外地經商,一大家子基本也定居在外面了,很少回鄴城,這次因為清明掃墓,才特意回來一趟。

松月依依不舍地送別阿英,手裏捏著阿英留下的地址字條。

松月寫了兩封長長的信,寄去大洋彼岸的地址。

在等待回信當中,不知不覺,舊歷的四月也走到了尾聲,谷雨過後,天氣一天天回暖起來,街上的人們都褪去了厚厚的冬衣,身形輕薄起來。

燕子從南方飛回來,在屋檐底下築了新巢,巧雲家的房梁下,就有了這麽一窩燕子,一大一小兩個孩子,都喜歡盯著燕子瞅。

松月抱起巧雲家的小寶寶,“呀”了一聲,忍不住笑盈盈誇起來:“小孩子真是長得快,一天一個樣,瞧,小家夥都會認人了呢。”

爸爸、媽媽、舅舅、姐姐、還有這位常來的姨姨,以及房梁下搭窩的燕子……小家夥黑溜溜的眼珠子,就喜歡盯著這些會動的東西瞅,咿呀咿呀地揮著小奶拳,可愛極了。

巧雲見她喜歡孩子,就悄悄問:“大小姐,您這麽喜歡小孩,怎麽不和姑爺生一個?”

巫衡常來接送松月,巧雲原先怕他,後來見他對自己小姐確實很好,就慢慢改口稱姑爺了。

松月輕咳了一聲,抱著孩子別過身去,耳廓依稀有些紅,微微結巴:“不急呢,這……這又不是能急的事。”

巫衡以前總提讓她肚子裏懷一個,現在兩個人蜜裏調油,倒提的少了。

他雖不提,但畢竟也近而立之年,常人在他這個年紀,膝下一兩個孩子再正常不過,別人有的,松月也想給他。

不過倒也不知怎麽回事,正正經經做夫妻這麽久,也沒懷上的跡象,松月都有點懷疑是自己底子差,不容易懷上了。

要不改天去醫院查查?

松月心想著。

“大小姐?大小姐,你在想什麽呢?”

巧雲見她怔在原地,好奇地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偷笑問:“大小姐該不會被我說得害羞了吧?”

松月這才回神,佯惱地將小寶寶往巧雲懷裏一塞,捋袖子掐腰做惡霸大小姐狀:“好哇巧雲,現在連小姐都敢調侃了,你可真是膽肥了。”

巧雲被撓了胳肢窩,笑得直告饒,懷裏的小娃娃也咧嘴咯咯地笑,笑聲從屋裏一直傳到院子裏。

小院側門外,小梁一臉急迫,好聲好氣地哄著個形似乞丐的老翁離開。

“大伯,算我求你了,五爺都已經死了好幾年,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就讓它過去罷,別再抓著不放了。”

那老翁腰駝得有九十度,支著起一根舊拐杖,咳嗽起來,嗓音粗糲得像年老失修的風箱,氣都喘不勻那種。

他拿拐杖重重跺地,恨鐵不成鋼地罵:“呸!喪了良心的狗東西,當初我從那麽多快餓死的小孩裏挑中你,送你讀書,又安排你進程家,是指望你跟我一起替你爹報仇,你竟一點出息都沒有!早知道,當初還不如任你也餓死。”

小梁是感激他救自己一命,但心裏自有打算。

那所謂的爹,也是這人硬壓自己磕頭,對個死人牌位認的幹爹。

當年他不肯聽話洩露五爺行蹤,腳底抹油幹脆溜走;現在也不願意出賣大小姐,做些令他後半輩子良心不安的事。

小梁無奈道:“大伯,我是感激你當年給了我口飯吃,但有些事我真不想做,先前你假死把我騙回老家也就算了,再要這麽一直逼我,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些什麽。”

“你要告密,把我沒死的事抖出去?”那老翁冷笑一聲,骯臟的頭發下露出張蒼老陰戾的臉,竟是慶業樓的前管事孫隸!他比當年老上太多,唯一不變的就是對程家的恨意。

孫隸道:“你大可以告到那姓巫的小子面前,看他知道我們的瓜葛後,怎麽連你也一塊對付!程錚原那個老東西欠我二弟一條命,他死了,他那好女兒好女婿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身上留了那麽多子彈,這仇我不可能不報,至於你——”

他皮笑肉不笑,“你真以為當年那口救命的飯是好吞的?你跑不掉,不想幫也得幫!”

對上他陰狠的眼神,小梁心一跳,知道他大概已經在盤算什麽計劃了。

正這時,妻子巧雲在屋裏喊:“小梁,你去哪兒了,大小姐該回去了,你替我送送。”

妻子帶孩子走不開,送客的事都由小梁來做。

他忙不疊應聲,扭頭高聲回了句:“哎!聽見了,馬上就來。”

再一回頭,側門外早沒了孫隸的身影,他內心忐忑不已地關上門,總覺得要有事發生了。

“小梁,不用送你,你快進去吧,巧雲她們還需要你照料。”

松月踏出院門,見小梁一副心不在焉、又神情飄忽的樣子,以為他有事沒做完,便催他回去,不必再送。

坐上車,松月打算直接回去的,但一想擇日不如撞日,趕早去醫院查查也好。

這麽想著,松月吩咐司機調轉車頭,直奔醫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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