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8章 會有報應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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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哪有報應一說◎

“在那邊怎麽樣?”

“他疑心很重, 暫時還沒完全相信,說是……”那話音頓了下, 面容陰柔清秀的青年謹慎開口, “說是讓我做件事,等事成之後才肯真正信我。”

他附耳將事情低聲稟告。

巫衡淡淡瞥去一眼,“他這是想斷了你的後路, 日後以此為把柄, 好拿捏你……那麽你呢,你怎麽想?”

他恭恭敬敬地回:“能為先生效力, 是衍初的福氣。”

巫衡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說:“很好, 我沒看錯人。”頓了下,又接著說,“你舅舅一家本就是無妄之災,正好趁這個機會,你送他們離開鄴城罷。”

“是。”

夜色籠罩中的鄴城無比安靜,已是後半夜近黎明時分,哪怕是夜間生意最紅火的歌舞廳和酒館賭場, 到了這個時間點,也大多停止營業了。

警察署下轄的監獄面積不大,坐落在一條偏僻的街道的盡頭。

就在眾人酣眠的時刻, 一場大火來勢洶洶,幾乎沒等獄警反應過來, 監獄三分之二的區域就已是火光沖天, 到處一片哀嚎混亂。

天明時分, 大火終於被撲滅, 然而剛被羈押不久的丁家父子, 卻在這場大火中詭異地失去了蹤跡。

夜色給大海鍍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廣袤無垠的深藍色海水起起伏伏,像一只蟄伏中的巨獸,不知何時會睜開眼,將獵物悄無聲息吞噬。

船艙內晃晃悠悠,懸梁上掛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燈火的照明範圍隨著海浪起伏的弧度,時而擴大,時而縮小成窄窄的一線。

丁少爺在一陣暈眩中醒來,“衍初!”

他先是看到了表弟,後又瞥見身旁閉眼不動的父親,環視四周,海浪拍擊船板的聲音清晰穿進耳內;目之所及,既沒有冰冷的鐵窗,也沒有隨身攜帶警棍的獄警。

他驚喜得溢於言表,心臟怦怦直跳,卻是感激而興奮的。

“太好了衍初!是你救了我和爸嗎?……爸怎麽樣了。”他下意識地想去查看父親的情況,然而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真實處境。

——他的手腳都被死死地綁住,像是對待待宰的牲口。

“……衍初?”一絲不妙浮上丁少爺心頭,連笑都顯得僵硬不自然,幹巴巴地試探出聲,“你、你這是做什麽……把我綁起來做什麽……”

對方像是沒聽見一樣,並不回答。

過了會兒,那嗓音響起,卻是在幽慢地輕輕嘆息:“醒得可真不巧吶。”

“你、你什麽意思?”丁少爺背後起冷汗,下意識朝父親的方向看去,懸梁那盞燈晃動著,燈光此時正好照清父親的臉,那張熟悉的面孔青腫僵硬,嘴角和眼眶都淌出暗紅色的血痕,血跡已經幹涸凝固,鼻翼更是連半絲呼吸的跡象都看不出了。

“爸!爸!”他拼命喊著,卻永遠不會有任何回應,“你殺了我爸?你居然殺了我爸?!”丁少爺雙目眥血,像一只瀕臨崩潰的困獸,盯著面前衣冠楚楚的表弟,恨不得生生撕碎般怒吼——

“陸衍初,你還是人嗎?那可是你親舅舅!你個沒良心的野種,你會不得好死的!”

“對,就這樣罵,”青年徐徐含笑,眼神慢慢暗下來,朝他走近,“好久沒聽到有人這樣罵我了,還真是挺懷念的。”

“野種?”他優雅地蹲下身,勾笑望著他,慢慢啟唇,“你也不想想看,我被人罵了小半輩子的野種,是拜誰所賜。”

他拍了拍所謂表哥的臉,“你的好父親,我的好舅舅,這麽多年來,誰不說丁家老大丁耀忠老實誠懇,養著水性楊花的妹妹和來歷不明的野種。”

“可他妹妹是為了誰,才犧牲自己當了別人一輩子的情婦,換了一個又一個……那個野種在舅舅家寄人籬下,在學校被所有人排擠欺辱……丁家,哈哈!丁家!”

“丁家的男人沒出息,趴在自己親妹妹的骨頭上吸血,丁家的一切靠丁家女人賣笑賣身子陪男人上床、做見不得光的情婦得來。”

“我的好舅舅,他知道自己妹妹私下哭過多少回麽?她是潑辣,但不代表不要臉不要名聲,那樣好面子的一個人,她這半輩子過得如何,你們有想過嗎?”

“姑姑她……”丁少爺艱難開口。

“夠了,她蠢,她自作自受,所以死得早,她活該!不過……”那話語一轉,詭異的平靜,“不過她既然這樣在意她哥哥,在意所謂丁家的香火,那我就送你們一起去見她咯,舅舅已經去了,到你了……表哥。”

他微微一笑,槍口抵著面前人的腹部,“砰——!”的一聲。

一槍斃命。

丁少爺睜大眼緩緩倒下,嘴唇還依稀動著。

他俯下身聽了聽,是在喊兩個人,一個是他娘丁太太,一個是他妹妹丁琳。

陸衍初對著他腦門又補了一槍,慢條斯理道:“放心,我很快會送舅媽跟你們一塊團聚,至於琳琳——”

他緩緩收起槍,擦拭著手背不小心濺到的血漬,語調漫不經心:“琳琳很好,我會代替你們照顧她,等她懷上我的孩子,我娘心心念念的丁家香火也算後繼有人了……多麽皆大歡喜,你說是麽?”

回應他的,只有丁少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陸衍初將臟掉的紙巾隨手扔在屍體旁,冷冷望了幾眼後,離開了船艙。

“二少爺,”外頭候著的兩個壯漢迎上來,朝船艙內示意,“這怎麽處理?”

“船上不是有臺洋人的碎木機麽,正好試試刀刃利不利。”

話音剛落,有艘小艇靠攏過來,艇上有人拼命揮手,焦急喊著:“少爺不好了!琳琳小姐出事了!”

陸衍初神情微變,側頭吩咐身旁兩人,“我先回去,你們負責把裏頭處理好,知道嗎?”

兩個大漢連聲應是。

很快,陸衍初上了那艘小艇,在暗色中駛遠。

等他走後,那兩個大漢進了船艙,只見丁家父子死狀淒慘,氛圍陰森。

兩人面面相覷,硬著頭皮將丁家父子的屍體背去有碎木機的艙內,可不知為何,先前還能正常運作的機器,這時候怎麽也發動不起來。

“該不是鬧鬼吧?”其中一人手臂起了雞皮疙瘩,悄悄地跟同伴說。

同伴此時心裏也怕,想來丁家父子慘死怨氣也大,不過也只能壯著膽子罵罵咧咧:“別胡說!哪有那麽多鬼啊神的,這也不是我們下的手,就算要索命也找不到咱們頭上。”

兩人對著那碎木機又是一通修理。

可無論如何,機器始終就像罷工了一樣,沒有絲毫反應。

“要不……直接扔海裏?”其中一人提議,“反正海裏每年淹死那麽多人,泡久了什麽也看不出來。”

“……就這樣吧。”

越待越心有餘悸,兩人達成共識,偷偷地趁著天色未明,將船開出老遠,把兩具屍體拋入海中。

醫院內,丁琳剛做完手術,左小腿綁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丁太太坐在床邊,只知道一味地哭。

陸衍初進來後,還是從丫鬟嘴裏得知前因後果。

說起來也不覆雜。

監獄起火,丁琳和母親坐車趕去,因眾多犯人家屬聚集在監獄外,獄警怕家屬暴動,混亂中引起越獄,於是在勸離無效的情況下,出動警車驅趕。

當中有個小孩被嚇傻了,見了車都不知道躲,丁琳撲過去救下小男孩,自己卻被碾斷腿。

陸衍初走過去,彎腰碰了碰表妹的臉,蒼白又冰涼。

丁太太還在哭哭啼啼,話裏難免帶了點怨:“還不知道你舅舅他們在裏頭怎麽樣,現在連琳琳也出了事,說起來,要不是因為你……”

“舅媽放心,我心裏有數,”陸衍初淡淡打斷她,話音溫徐,“您和舅舅對我的好,我都記著呢,我會盡快讓您和舅舅他們團聚的。”

在這樣妥貼的許諾聲中,丁太太終於止住了哭。

“人放走了麽?”

“是,不過……”聽筒對面的人微微遲疑,“我們一路遠遠跟著,那丁家父子可能已經……”

“正常,他們要真有什麽甥舅之情,陸家那位也不至於提議拿自己的親舅舅當棋子。”

好聽點叫棋子,說白了,就是想借力解決掉的棄子罷了。

“這你先不用管,姓馬的想用這件事一邊收攏他,一邊拿捏住他的把柄,不過依那位陸二少的性子,為了日後自保,肯定也會讓對方在過程中出力,留點蛛絲馬跡。對了,有查到證據嗎?”

“出海口那邊是姓馬的人。”

“好,我知道了。”

“還有……”對面有些吞吞吐吐。

巫衡問:“怎麽了?”

那邊語速快且低,“那位丁小姐腿意外斷了,丁太太聽說也是病歪歪的身子,要是陸二少……”

“陸二少想做什麽,任由他去做,至於那位丁太太和丁小姐——若真時運不濟,那也怨不得別人。”

……

“太太,太太?……”

女傭放下餐盤,見屋內無人,便四處找尋女主人。

巫衡聽見外面的聲音,很快結束了通話,“就這樣,你們繼續跟著,有事再聯系我。”

他放下銅聽筒,往門邊走,一抹淡藍色的毛衣邊從視線裏快速閃過。

他腳步微頓,心下有了計量。

出了門,正好撞見女傭從另一間偏廳出來,見了他問候,有些不安:“先生,太太不知去哪兒了,我怕午飯涼了,這才……”

“沒事,你先下去。”

他擡手讓女傭退下,略略思忖了片刻,朝他們的臥室走去。

臥室的床邊,她抱貓坐著,穿一身淡藍色寬松的長毛衣,陽光從窗外照在身上,發絲上有一圈柔軟的褐色光澤。

他走過去,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不開心?”

松月垂著頭,沈默了一會兒,聲音低悶地吶吶動了動唇,“剛剛我不是故意的。”

小貓從屋子裏跑出去,她去找貓,意外聽到了一些他和別人的通話。

“我知道。”他嗓音意外的溫和。

自從那天之後,他們的關系就像融冰一樣,漸漸地有了微妙的變化,雖遠沒到彼此毫無嫌隙、心意完全相通的地步,但相比之前要好很多,至少他現在聽得進去商量的話了。

“你在想什麽?”

他好像總喜歡這樣問,在她身旁坐下。

松月低頭一遍遍摸著懷裏的貓,沒有說話。

“……在害怕?”

他主動提起,雖然剛剛的談話相對隱晦,但也不至於半點蛛絲馬跡透不出來,他向來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人,對待無關緊要的人,沒有多餘的好心腸,可他不在意,不代表她不在意,她骨子裏還是相對柔軟的。

想了想,他開口:“有些麻煩解決起來,一旦手下留情,就會反噬到自己,明白麽。”

松月何嘗不明白,一旦涉及到權力利益,往往是你死我活的爭鬥,她不了解那位丁太太和丁小姐是誰,不過從剛剛聽到的話來看,她們極有可能成為鬥爭過程中犧牲的對象。

她也知道有時人到了某種位置,有些事非做不可,但是,可是……

她嗓音泛著一絲啞,細弱的肩膀在輕輕地顫抖,下巴快垂到領口,“巫衡,你相信報應嗎,我爸死前告訴我,他後悔了,他讓我別怨,說他的死是罪有應得的報應,說我媽離開得那麽早,也是他作孽的報應……巫衡……”

“哭什麽?”

他的心軟下來,嗓音仍是清冷的,但透著溫和的柔軟,想擡起她下巴替她擦眼淚,但松月執拗地不肯擡頭,一下子撲進他懷裏埋頭抱住。

“巫衡,你知道麽,我不想你……”

她不敢說出口,連擔心都小心翼翼,唯恐那些不祥的話語在出口的瞬間,有成真的可能。

“我有那麽弱麽?”

他輕笑,不過對於她的父親,像是個禁忌一樣越過,頓了頓安撫。

“放心,別想太多,要是世上真有報應這回事,連律法都不用定了,只等著報應就行。可你想想看,光是鄴城,這些有權有錢的,幾個手裏幹凈?太心慈手軟反而難做成事。”

他以為她是因為聽到丁家母女的潛在下場而不安,又稍稍放柔了聲——

“那位丁太太和丁小姐確實也是棋子,不過我不會動她們,他們有個表親倒是有可能動手,但畢竟有層親戚關系,又是孤兒寡母的,想來不會有事,所以用不著替她們擔心,知道麽。”

松月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就這麽埋頭在他懷裏,心臟始終在不安地震悸,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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