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二個條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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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她做了兩個夢。
一個完全沒有畫面, 只有聲音。
有道很冷淡的聲音，仿佛微微不解：“你想學我的法術？”
“……是, ”女子小心翼翼地問, “我想跟你學劍法，可以嗎？”
“你化形時沒有得到傳承嗎？”
“傳承……那是什麽？”
“也罷，看來你什麽也不知道, ”他冷淡的聲線忽而變得悠慢起來, “不過再怎麽無知，跑過來求人家教給你不外傳的法術, 也是失禮。”
“啊，對不起……”她立刻吶吶地連聲道歉。
即便沒有任何畫面, 也能感知到說話人緊張無措的心聲，似乎狼狽到想要立刻落荒而逃，從他面前消失。
“你要去哪兒？”
“我……”她的聲音愈遠，似乎道歉的同時，已經開始後退撤逃了，“……打擾了對不起，我這就走。”
“雖然你的請求確實無禮, ”那道冷清的聲線停頓了下，似乎勉為其難，“但我決定同意。”
怦怦亂跳的是心臟聲。
又有另一道女聲插進來——
“餵, 哪有你這麽笨的，”那聲音似乎在啃果子, 哢嚓哢嚓的清脆響, “學人家不外傳的法術, 不就等於請求締結婚契, 以前含蓄點的妖怪都是這麽做的, 你把自己給賣了都不知道。”
“……那時候我又不懂這些。”很小的辯解聲羞怯響起。
“也對，差點給忘了，那片能化形的除了他，就剩你，大概也沒人跟你說這些常識，可憐的孩子。”
那聲音嘆了口氣，接著又一本正經地分析：“說起來，你們升上來那地方可是龍脈欸，靈氣那麽充沛，楞是出不了一個化形的草木精怪，這個人的心眼手段簡直比輪回池裏的三千小世界還多一倍。”
到最後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不清晰，虛無縹緲的像一陣風——
“說真的，我現在懷疑你當初能化形，八成是漏網之魚。”
……
那聲音消失後，就只剩一片空蕩的寂靜。
在這寂靜當中，松月能隱約感知到自己意識的存在，但是意識的周圍，從上而下，從左往右……全被黑暗與死寂包圍，意識像是大海上一片孤舟，無依無靠，搖晃中微微懸浮。
接著，黑暗旋轉起來，仿佛憑空出現了一個漩渦，將那意識整個吸納了進去。
當意識被再次吞吐出來時，她感到自己有了實體。
黑暗密閉的地下室，腳踝上冰涼的鐵環，被子滑落，她坐起身抱起被子，察覺到自己不著寸縷的身體。
太暗了，連扇窗戶都沒有，她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無助感將她淹沒，幾乎時刻在崩潰的邊緣徘徊。
入口亮起微弱的光，有機械轉動的聲音，她的眼睛很不適應突如其來的光源，但還是用手遮了眼，瞇了瞇努力地往那邊望。
她隱約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逆著光，有些不太敢認。
“……宋濟？”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慌忙想下床，在意識到自己沒穿衣服的同時，又不得不把被子扯高，裹得更緊。
“宋濟，是我爸讓你來救我的嗎？這好黑，我好害怕，我不想一輩子都待在這種地方，你帶我出去，求求你，救我出去……”
話音在電燈拉亮時戛然而止，明明剛剛看著還是宋濟的臉，可這時候燈下出現的卻是巫衡陰晴不定的面龐。
“你在等誰救你？”
那個人捏緊她下巴逼問。
松月仿佛被掐住了喉嚨一樣，半句話也說不出，只剩緊張到快窒息的驚悚感。
“巫衡……”她艱難地喊，“求你了，放我出去，我真的不想待在這兒。”
“你說呢？”他不答反問，眼睛清清楚楚寫著不可以，“因為阿月不聽話才會這樣，這是懲罰，如果你再敢提姓宋的名字，阿月這輩子就一直待在裏面好了……只要我一回來就能看見，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
變態！
她心裏在罵，嘴唇卻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夢裏的她自暴自棄地肆意捶打他，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往下掉。
能夠喘息的間歇，她哭著罵：“混蛋！”
……
“怎麽了，做噩夢了？”
她感覺身體被移動，有溫柔的低哄聲從耳邊響起，她慢慢睜開眼，看清窗外蟹殼青的天光一角，快到黎明時分了，剛剛的一切都是夢。
可是夢裏遺留下來的感覺，卻久久無法平息。
床頭燈亮起，他見她醒了，撐起上半身，將她抱進懷裏，低柔問：“夢見什麽了，叫了你很久也不醒。”
夢見什麽……
夢這種東西就像短期記憶，往往一醒來就會遺忘大半，她現在能記起的，只有夢的尾聲，他對她說，如果不聽話，就一直把她關在黑暗的地下室，不準她和任何人接觸。
她太害怕那種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感覺。
微微顫抖的身體，到夢外仍然抑制不住。
“我夢見，”她呢喃著，睫毛掛著淚說，“夢見你說要關我一輩子……”
他楞了下，隨後托起她後頸，安撫地吻了吻她額頭。
“那是因為阿月之前不聽話，”他給出的解釋是這樣的，“要是阿月能夠一直乖乖的，不做挑戰我底線的事，我不會用那種手段對待你。”
望著眼前溫柔繾綣的愛人，松月從心底湧起一股恐懼感。
冠冕堂皇的話底下，或許是野獸捕獵前的偽裝，一旦她越界，危險依舊存在，那層薄如蟬翼的偽裝會被野獸的利爪撕裂，讓她再次墜入求救無門的深淵。
本能的，她想離恐懼的源頭更遠一點。
“睡吧，天還沒亮。”
他擰滅了床頭燈，輕輕拍著她的背哄睡，溫柔地低語：“只要阿月乖一點，我發誓，不會再把你關到那種地方。”
松月就這麽睜著眼，思緒萬千地直到天光徹底亮起來。
白天他出門有事，松月抽空回了趟家。
程公館三樓的臥室，松月反鎖了門，翻出鏡子詢問，“你不是說可以幫我爸續命三年的嗎？我已經按你說的，和巫衡領了婚書，可為什麽我爸到現在還醒不來。”
鏡子渾如死物一般，一動不動地躺在她掌心。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氣無力地回：“程松月，你也太心急了，你以為續命是過家家的小游戲嗎？動動手指頭就能輕易辦到？你沒看到我已經快累到虛脫了嗎，那可是逆轉陰陽的禁忌法術，我冒了很大的風險在幫你，你別不識好歹。”
松月抿了下唇，“但我爸也不能總這麽躺著，要是植物人一樣地躺三年，那續命又有什麽意義。”
“放心，”鏡子虛弱地告訴她，“你爸會像正常人一樣的活三年，但是程松月，你得明白，我們的交易只完成了一半，你想讓我現在把全部的承諾兌現，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所以……”她盯著它一瞬不眨地問，“你的第二個條件到底是什麽？”
這把懸在頭頂的刀，她等它落下，已經等了多時。
鏡子到此時，才晃晃悠悠地從她掌心立起，散著微弱的光懸浮起來。
“有生就有死，救一個就得死一個。程松月，我的第二個條件是，你去殺了巫韻，只要你按我說的去做，我保證會盡快送你們父女死遁離開鄴城，你爸也會在不久後醒來。”
“你說……什麽？”
松月耳朵嗡嗡地響，屏住呼吸，懷疑自己聽錯了。
鏡子倒是很淡定，不介意再多重覆一遍。
“去殺了巫韻，用她的命續你爸的命，這樣你爸就能醒過來。不然你爸現在這口氣，至多能撐七天，還是得死。”
“以命續命……”她喃喃恍惚地問，“非得是巫韻的命才可以嗎？別人的不行嗎？”
她想起那個小名叫豆豆的女孩，穿著長長的棉裙，瘦到手腕的骨頭突出來，只剩一雙黑漆漆驚惶的眼睛，像膽怯的小獸，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將她嚇到崩潰。
她和巫衡最初的羈絆，就是她以巫韻的手術費為威脅，要求巫衡陪她一起去陵谷，他應該很在乎這個妹妹，那天因為她驚擾到他妹妹，朝她惡狠狠地發了火；甚至為了手術費，連她那樣無禮的要求都答應了下來。
巫衡的妹妹，巫韻。
她知道不是親妹妹，但他應該是把那個姑娘當親妹妹看待的罷。
松月微微恍惚。
鏡子卻很不滿她走神，亮著微光，飄到她視線正前方，暗淡的白光一閃一閃的。
“程松月，你在想什麽，實話告訴你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要想眼睜睜地看著你爸活了又死，那麽你當然可以什麽也不做。可要是你想讓你爸醒過來，像正常人一樣活三年，那麽我告訴你——必須殺了巫韻，這是條件。”
松月一時無法接受這樣的條件。
鏡子倒也不急著催她，只說：“還剩幾天，你自己慢慢考慮。不過我可提醒你，這世上沒有死而覆生兩次的人，你爸這口氣要是斷掉，別指望我再去救活第二次。”
“是取別人的性命，還是看著養你疼你的父親就這麽死掉，你自己選。”
直到走出程公館的大門，正午燦爛的陽光熱烈照在身上，松月還是感覺手腳冰涼，像一場醒不來的夢境那般令人絕望。
不出兩天，松月就從洋醫生口中得到不妙的消息，那個梳著金發油背頭的德國佬指著顯示器上快成直線的心率，讓翻譯告訴她，病危，最好提前準備後事，以備不測。
她無法接受。
蹲下身，她用顫抖的手指去探她爸鼻下的呼吸，微弱到幾乎快感覺不到。
除了嘴唇和臉色泛白，其餘就像是睡著了一樣的人，好不容易救活的人，現在他們告訴她，隨時可能死去。
不，松月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說服自己接受。
她踉踉蹌蹌地跑出醫院，任由深秋的風刀刃一樣刮在臉上。
“小姐，到了。”
黃包車夫停下車，小聲地提醒她。
松月這才發現，她讓人把自己送回了程公館。
她竟然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早該如此，早該如此！
她是個自私的人，或許一切心裏早有決定，只是內心一直抵觸接受。
承認吧程松月，你沒那麽高的道德觀，在這個世界上，你並不在意那麽多。拿你自己的命去換你爸的命，你都願意，更遑論別人。
想通這些的時候，身上某些枷鎖好像忽然卸去，感覺有種一往無前的輕松。
但這種輕松並不真實，甚至有種在萬丈深淵上踩鋼絲的恐慌。
詭異的，輕松與沈重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勒住她的心臟，讓她呼吸緊繃起來。
“大小姐……”
巧雲是第一個發現松月回來的人，這時候已經是晚上七八點了，月亮也慢慢升上了枝頭，她見大小姐臉色很不好，就忙說：“大小姐，我去給你端碗參湯來。”
“不用了，”松月擺擺手，聲音無比啞澀，“我累了，上去歇會兒，你繼續做你的事，不用管我。”
她腳步虛浮地往樓上走。
二樓很安靜，三樓也很安靜。
以前她爸住二樓，她住三樓。
他們家總是來往很多人，有時候她嫌來家裏找她爸的人多，太嘈雜，還跟她爸鬧過脾氣。
可是現在的程公館太安靜，安靜得就像一座沒什麽人住的宅子。
在臥室門口停留了下，松月微微一遲疑，還是逼自己擰開了門。
鏡子躺在靠陽臺的窗沿上，周身沐浴在霜白的月光下，聽見開門的動靜，這才朝這邊看過來，見到是她，也毫不意外，懶洋洋地說：“我就知道你會回來再找我，怎麽樣程松月，有了決定了嗎？”
“為什麽非得是巫韻？”
她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走到窗戶邊，連燈都沒有開，就這麽借著月光看向它。
窗戶沒關，夜風從外頭鉆進來，將那層米白的裝飾紗簾輕輕吹起，白蝴蝶一樣地翻飛，鏡子的身影在紗簾後時隱時現。
它的光比前兩天亮一點了，不過並不能持續發光，只是一陣一陣地散著白光，比月光淡一點的顏色。
“程松月，”它浮起來，繞過礙事的窗簾，來到她視線正前方的位置，“其實告訴你也無妨。”
“什麽意思？”
“說起來得問你自己，你搞砸了一切，本來是巫衡和秦如玉的大好姻緣，你攪合在其中，讓姻緣線亂掉了。”
“可那是你逼我去接近巫衡的。”
最初的最初，她並沒有跟巫衡更進一步的想法，待在程公館裏吃吃睡睡，和朋友們一起上女學，偶爾一起吐槽逛街……這才是她原本的生活，她也無意改變。
“是，沒錯，我是要求你做了一些事，”鏡子尖牙利齒，“可你捫心自問，真有按照我說的去做嗎？因為你的自作主張，產生了一些變數，才導致今天這樣令人頭疼的局面，巫衡徹底迷戀上了你，不使用一些極端手段他是不會放手的。”
“可我不明白，都到了這部田地，你為什麽還非要逼我和巫衡結婚，這就是你所謂的大好姻緣？秦如玉和巫衡的大好姻緣？你這是在亂來！”
“你懂什麽，”鏡子冷哼了聲，“先立後破，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一步狠棋，從凡人的角度，總以為斬斷一份姻緣最好的辦法是棒打鴛鴦，可錯了，大錯特錯！既然姻緣線已經長出來，那麽就該順應它去長就是。”
“欲使其死，先叫其生。先讓它走完一個圓滿的周期，再自行斷開，這才叫順應天道，合乎自然。”
“……所以，你想利用巫韻的事，讓我和巫衡徹底來個了斷？”
“沒錯，”鏡子並不否認，並且還添了句，“程松月，你這個人只有遇上了事，才肯轉動腦子，你不算是個笨人，那我也跟你敞開窗說亮話，巫衡你不該是你的，無論以何種方式斷掉，都對你沒壞處。更何況，我可以送你們父女以死遁的方式離開，所以無論你做了什麽，他再恨你，天高皇帝遠的，也傷害不了你。”
“這是樁劃算的買賣，別告訴我，你對那個不是他親妹妹的小姑娘心軟了，你可別以為巫家那老太太最初收養巫衡，只是為了讓巫韻多個哥哥。”
松月聽出言外之意，忽然呵呵地笑了幾聲，在空蕩又黑暗的臥室內顯得有幾分瘆人。
她收起笑，帶著幾分玩味地盯向鏡子：“我總算明白你為什麽非要選巫韻給我爸續命不可了。你想一石二鳥，把我和她這兩塊礙腳石一起解決掉對不對？”
“你認識秦如玉嗎？還是她上輩子救了你，你為她鞠躬盡瘁做到這一步，還真是煞費苦心。”
“我可不是為了她，我是為了我自己。”
鏡子老神在在地反諷，“人活著都是為了自己，你以為你真的那麽在乎你爸嗎？你在乎的只是一個對你好的人，如果你爸二十來年對你不聞不問，不理不睬，你現在還肯為他在這兒跟我做交易嗎？”
“不，你不會。”它斬釘截鐵，“所以說，誰也別說誰，大家都自私自利地為自己著想，沒有誰比誰高貴，也別學那些個假清高，犯不著。”
“程松月，我就問一句，這樁買賣你做是不做？”
短暫的死寂。
她冷笑了下，以反問代替了回答——
“難道我還有第二條路可選嗎。”
隨著這一句落下，氣氛微妙地緩和。
鏡子舒了口氣，慢慢落下，平躺回窗臺曬月亮。
它說：“放心，雖然救你爸讓我耗費了很大的元氣，但只要你完成第二個條件，幹掉巫韻，我會守諾送你們父女平安離開，以後遠離這個是非地，這對你來說，也未必不是好事。”
松月沒吭聲，準備關了窗戶就走。
鏡子“哎”了一聲，喊停她：“別關，沒瞧見我正在修煉嗎？隔了層玻璃效果可就差多了。”
松月古怪地看了它一眼，收回手。
鏡子躺在月光下，周身散著一圈一圈不明顯的微弱白光。
松月走遠了，還聽見它自言自語地嘀咕：“唉，要是能再遇上一次帝流漿就好了。”
帝流漿，那是什麽？
松月留了個心眼。
轉身出了門，松月準備合上門之際，往裏看了眼，鏡子還躺在窗臺上，散著極其微弱的光，她收回視線，若有所思地關上了門。
“庚申夜月華，其中有帝流漿，其形如無數橄欖，萬道金絲，纍纍貫串，垂下人間，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
松月合上書，這是清代袁枚對帝流漿的解釋，而在另一本講述神仙鬼怪的書《子不語》中，對帝流漿則做了進一步闡述，大意是說，除了草木遇之可成精外，狐貍鬼魅食之亦能顯神通。
松月放下書，微微煩躁。
其實知道這些對她作用並不大，但有一點卻毋庸置疑，她頭腦慢慢冷靜下來，鏡子現在處於虛弱期，從它身上微弱的光，到曬月的行為，再到惦記再來一場帝流漿……無一不顯示它元氣大損，想盡快恢覆。
松月一時陷入了沈思。
負責看管圖書館的員工客氣地過來問：“程小姐，程小姐？我見您發呆好久了，是要借這幾本書嗎？”
松月被喚回神，搖搖頭婉拒：“不用了。”
她來的是明德女學的圖書館，前任校長畢業於少見的圖書管理類專業，酷愛書籍，加之女學學費高昂，經費充足，那位校長就把圖書館大建特建，整個鄴城大概找不到比這兒更全的藏書了。
只是學生們大多無心來看，多數書籍等著落灰，不免有些可惜。
松月踩在草坪間的石子路上，看著熟悉的校園，她從六歲入學，就一直在明德女學念到成年畢業，那時候很不喜歡來女學聽之乎者也，總是學各種辦法偷懶逃學，可現在想來，那或許是她最輕松的一段時光。
教室裏，小不點們正在跟著老師搖頭晃腦地讀書，書聲朗朗，傳到窗外，還是老掉牙的《詩經》——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
她駐足在窗外聽著，眼睛被風吹得有些難受。
她想起令儀，想起寶嬋，甚至想起陶繡寧，避無可避，最後定格在腦海中的那個人，是他。
人在很小的時候，總覺得時間是很漫長的東西，周圍的人和事都會一成不變，可時光會無聲地告訴你，沒有什麽是永恒不變的，樹葉變黃、草木變枯，人可以分別，物也可以消失。
遠遠的，那個古板如修女一樣的教導主任看到她，似乎想打招呼。
松月卻匆匆垂下視線，逃也似的離開。
回到巫衡那邊已經很晚了，她本來以為他還沒回來，但他人卻坐在客廳。
松月楞了下，他和秦如玉解除婚約的消息已經登了報，大抵正面拒絕了繆司令夫妻的義女是件棘手事，他最近從早到晚常不見人影，想來日子不太好過。
松月並不多問，但他對她卻是問題不斷，再晚回來總要跟她聊上幾句，松月在床上可以裝困裝睡，可是現在卻不能。
他穿著很簡單也很居家的黑色毛衣，襯得人很精神又格外溫和。
“去哪兒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他接過她脫下的風衣，讓傭人去掛上。
“回了一趟家，又去醫院看了看我爸。”她省略掉去女學那一段沒有說。
“這樣啊，”他牽過她的手，讓她陪他去沙發旁坐下，溫聲說，“最近天氣越來越冷了，你出去我總不放心，醫院那邊是得去的，不過下次多帶幾個人，盡量早點回來，知道嗎？”
松月楞了下，一時不知道他為什麽提這些，似乎有種想限制她行為的感覺。
怔楞的工夫，二樓忽地傳來一聲尖叫，她耳膜都快被震破，著實驚了一下。
她擡頭朝二樓看去，他揉了揉她頭頂，抱歉地說：“我先上去一趟。”
松月覺得有些古怪，在他離開後不久，也跟著上了二樓。
聲音是從樓梯往左的那間客房傳出來的，房門微敞著，透過門縫，松月看見裏面瘦弱的、驚惶不安如小獸般的女孩，她無助地抱緊自己，巫衡坐在床邊哄她，松月隱約聽到什麽“別怕，不要緊”之類的話。
旁邊有個女傭，不停地彎腰道歉，聲音有點低，松月沒聽見她在說什麽。
在看到巫韻的那一刻，她隱隱有種命運在推動自己往前走的感覺。
但另一方面，她也覺察到巫衡剛剛那番話的用意，譬如她小時候她爸跟人結了大仇，仇家不肯善罷甘休，總想伺機報覆，她爸不放心她，就去哪兒都把她帶著，時刻要在眼皮底下看到才安心。
巫衡把巫韻接過來，又讓她盡量少出門多帶人……那麽極有可能，他現在已經、或者快要和繆司令那邊鬧翻了。
松月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樣的感覺，只覺得胸口有股透不過氣來的煩悶。
“太太。”
推門而出的傭人看見了她，恭敬地請示。
房內的兩個人也因這道聲音而註意到她，目光望向門外。
松月忽然不是很想杵在這兒，目光越過門內，掃了眼明顯不安的巫韻，落在那個穿寬松黑色毛衣的身影上，“我以為有事，過來看看，”頓了下，無意停留，“那我先走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卻被喊住。
“阿月，過來。”
她想走的，但出於對巫韻的探究欲，還是走了進去。
那個瑟瑟發抖的女孩，看見她，嚇得鉆進了巫衡的懷裏，不肯出來。
松月眼皮子跳了跳，她現在就很想拿面鏡子，照照自己是不是青面獠牙，能把人看一眼就嚇到發抖。
房間裏沒有擺置鏡子，不過她倒是看到角落裏的一個破爛狗窩，棉絮到處飄，有個黑色禿頭露紅肉的東西探出頭來。
松月：“那是什麽玩意？”
巫衡看了一眼，“是我們家之前養的狗。”
那個狗仗人勢的小煤球？現在怎麽變成這麽個禿頭鬼的膽慫模樣，看著好像受過虐待一樣。
松月心情覆雜地朝狗窩走去，想要將藏在被子裏的狗看清楚點。
怎麽說，有種碰到舊仇人，對方相當落魄，有點不太敢認，但又想多確認幾眼的感覺。
她還沒靠近狗窩，忽然一聲刺耳的尖叫，她聽見身後傳來歇斯底裏地哀哭：“別碰麻球！不要碰它！不要欺負它！”
開玩笑，她什麽時候欺負這個狗了，當初被攆上樹的人是她才對吧，還有，黑不溜秋的一團，叫什麽麻球，叫煤球、黑球算了。
但是考慮到這樣歇斯底裏的叫聲，耳朵實在經受不住。
松月還是收住了腳步。
這邊，巫衡對她稍微嚴厲了些，不過語氣在松月聽來還是挺溫和的，“聽話豆豆，沒人會把狗弄走，安靜點。”
松月猜，之前的尖叫，可能也跟要把那狗弄走有關。
豆豆被訓斥得不敢哭了，慢慢擡起頭來。
松月打量著她，她也用眼神偷偷地打量松月，不過手還是緊緊抓住巫衡的毛衣下擺，依戀得不肯撒手。
她可不是什麽小女孩了，雖然神態和心智也許偏向幼態，但就年齡而言，也是個已經成年的大姑娘了。
松月想，怪不得鏡子打算一石二鳥，把她們倆都弄掉，這姑娘太明顯的依賴，大概秦如玉那個脾氣，是沒法做到一輩子熟視無睹的。
不過按巫衡之前的說法，她和秦如玉不是親姐妹嗎？
但轉念又一想，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間因為各種事鬧翻的還少嗎？
巫韻要是一直在，八成這對姐妹花遲早要因為感情問題反目。
話說回來，如果她不在，巫衡會在這對姐妹中選擇誰？
選身體不好，楚楚可憐的小妹妹巫韻；還是選有心機有手段的賢內助秦如玉？
松月想得有些入神，直到巫衡喊她的名字：“阿月，豆豆暫時跟我們住一段時間。”
她回了神，未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再無它話。
接著巫衡又對巫韻正色說，“豆豆，叫嫂子。”
巫韻大抵是不願意的，松月看見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似乎很想哭又不敢哭，只是攥緊他的衣服，顫顫怯怯地喊：“哥……”
嗓音裏的哭腔簡直難以忽視。
一個稱呼而已，哪怕直接叫她的名字，松月也並不在意。
她眼下在意的是另有其事。
松月靜靜地觀察眼前的女孩，看起來真的很膽小，很瘦弱，怯怯的，容易讓人心生憐愛，產生保護欲的那種。
如果對她動手，大概會哭得令人心顫吧？
不，也許到時候更難以接受的是巫衡，他肯定舍不得這麽個小妹妹罷。
松月垂下眼，一時沈默了下來。
那種沈默不是光不說話的那種，而是肉眼可察的，整個人的情緒低落下來。
“我先上去睡了。”
她低悶地說，也不需要任何人同意，自己轉身出了門。
簡單沖了個熱水澡，松月換上睡衣從浴室走出來，她以為他還在樓下，但他已經靠坐在床頭，似乎在等著她。
松月微微一遲疑，饒過他，走向床的另一邊。
“生氣了？”他過來彎腰哄她。
松月無力回應，只簡單敷衍，“沒有。”
他難得向她解釋：“鄴城未必能久留，我是向來富貴險中求的人，但也不想冒險把你們也放在危險當中，若是有事……”他停了下，“你和豆豆在一塊也方便我安排人送走。”
到這時候，松月有種切實體會到他在危機四伏中的感覺。
“你得罪繆司令了。”
這已經不是問句了。
“他想我做他手裏的刀，指哪砍哪，不能有一絲自己的想法，可我既不是刀，也不是毫無思想的死物，控制不住，自然想著要銷毀。”
松月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現在的處境，有一部分是她推動的。
讓他和秦如玉毀婚，這就是對繆司令夫妻明晃晃的抵抗。
事已經做了，這時候說什麽都顯得很虛偽。
松月一時無話。
“怎麽了，在為我擔心？”他笑了下，似乎並不害怕，“知道嗎，我從很小知道‘危機’這個詞開始，就很喜歡。危機——即是危險，也是機會。多妙，你說對嗎，他想要我死，我自然要為自己找一條生路，這天下之大，不全姓繆，況且就在這鄴城之內，也並不只有繆司令那一股勢力。”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低，眼神卻極篤定。
松月不知他內心裏就是這麽自信，還是在故意安撫她。
她不知該說些什麽，這些七竅玲瓏心思人的明爭暗鬥，她也插手不進去。
於是她只是垂下眼，很低地說：“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你還是好好活著罷。”
等她消失，他身上的束縛會更少一層，到那時，或許還更方便一些。
他看出她情緒不佳，繞過話題：“對了，豆豆只是跟我們暫住，她打小膽子小，身體也不好，所以性子難免跟常人不同，有些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松月忽然問他：“巫韻不是你親妹妹對不對。”
他楞了下。
松月說：“你失憶前，自己有告訴過我。”
“是，”他將她抱進懷裏，承認得坦然，“我本名應該姓秦，是被巫家收養的孩子。”
他被收養時已經七八歲了，所以清楚地記得自己的賭鬼父親，和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巷子裏攬客的母親。
“巫家收養我的理由並不單純，你知道換親嗎，大概就是那樣，不過年紀小些。”
“所以……你該算巫韻的童養夫，或者她算你的小童養媳？”
“別說那麽難聽，”他笑了下，“我分得清誰是誰，只把她當妹妹，沒有其他。”
他的父親在賭局酒桌上醉到糊塗，他母親在恩客的身下麻痹自己，他卻向來清楚自己想要什麽，該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庚申夜月華，其中有帝流漿，其形如無數橄欖，萬道金絲，纍纍貫串，垂下人間，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
——清袁枚 《續新齊諧·帝流漿》
凡草木成妖，必須受月華精氣，但非庚申夜月華不可。因庚申夜月華，其中有帝流漿，其形如無數橄欖，萬道金絲，累累貫串垂下。人間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狐貍鬼魅食之能顯神通。以草木有性無命，流漿有性，可以補命；狐貍鬼魅本自有命，故食之大有益也。
——《續子不語》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
——《詩經·衛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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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兩個夢。
一個完全沒有畫面, 只有聲音。
有道很冷淡的聲音，仿佛微微不解：“你想學我的法術？”
“……是, ”女子小心翼翼地問, “我想跟你學劍法，可以嗎？”
“你化形時沒有得到傳承嗎？”
“傳承……那是什麽？”
“也罷，看來你什麽也不知道, ”他冷淡的聲線忽而變得悠慢起來, “不過再怎麽無知，跑過來求人家教給你不外傳的法術, 也是失禮。”
“啊，對不起……”她立刻吶吶地連聲道歉。
即便沒有任何畫面, 也能感知到說話人緊張無措的心聲，似乎狼狽到想要立刻落荒而逃，從他面前消失。
“你要去哪兒？”
“我……”她的聲音愈遠，似乎道歉的同時，已經開始後退撤逃了，“……打擾了對不起，我這就走。”
“雖然你的請求確實無禮, ”那道冷清的聲線停頓了下，似乎勉為其難，“但我決定同意。”
怦怦亂跳的是心臟聲。
又有另一道女聲插進來——
“餵, 哪有你這麽笨的，”那聲音似乎在啃果子, 哢嚓哢嚓的清脆響, “學人家不外傳的法術, 不就等於請求締結婚契, 以前含蓄點的妖怪都是這麽做的, 你把自己給賣了都不知道。”
“……那時候我又不懂這些。”很小的辯解聲羞怯響起。
“也對，差點給忘了，那片能化形的除了他，就剩你，大概也沒人跟你說這些常識，可憐的孩子。”
那聲音嘆了口氣，接著又一本正經地分析：“說起來，你們升上來那地方可是龍脈欸，靈氣那麽充沛，楞是出不了一個化形的草木精怪，這個人的心眼手段簡直比輪回池裏的三千小世界還多一倍。”
到最後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不清晰，虛無縹緲的像一陣風——
“說真的，我現在懷疑你當初能化形，八成是漏網之魚。”
……
那聲音消失後，就只剩一片空蕩的寂靜。
在這寂靜當中，松月能隱約感知到自己意識的存在，但是意識的周圍，從上而下，從左往右……全被黑暗與死寂包圍，意識像是大海上一片孤舟，無依無靠，搖晃中微微懸浮。
接著，黑暗旋轉起來，仿佛憑空出現了一個漩渦，將那意識整個吸納了進去。
當意識被再次吞吐出來時，她感到自己有了實體。
黑暗密閉的地下室，腳踝上冰涼的鐵環，被子滑落，她坐起身抱起被子，察覺到自己不著寸縷的身體。
太暗了，連扇窗戶都沒有，她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無助感將她淹沒，幾乎時刻在崩潰的邊緣徘徊。
入口亮起微弱的光，有機械轉動的聲音，她的眼睛很不適應突如其來的光源，但還是用手遮了眼，瞇了瞇努力地往那邊望。
她隱約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逆著光，有些不太敢認。
“……宋濟？”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慌忙想下床，在意識到自己沒穿衣服的同時，又不得不把被子扯高，裹得更緊。
“宋濟，是我爸讓你來救我的嗎？這好黑，我好害怕，我不想一輩子都待在這種地方，你帶我出去，求求你，救我出去……”
話音在電燈拉亮時戛然而止，明明剛剛看著還是宋濟的臉，可這時候燈下出現的卻是巫衡陰晴不定的面龐。
“你在等誰救你？”
那個人捏緊她下巴逼問。
松月仿佛被掐住了喉嚨一樣，半句話也說不出，只剩緊張到快窒息的驚悚感。
“巫衡……”她艱難地喊，“求你了，放我出去，我真的不想待在這兒。”
“你說呢？”他不答反問，眼睛清清楚楚寫著不可以，“因為阿月不聽話才會這樣，這是懲罰，如果你再敢提姓宋的名字，阿月這輩子就一直待在裏面好了……只要我一回來就能看見，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
變態！
她心裏在罵，嘴唇卻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夢裏的她自暴自棄地肆意捶打他，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往下掉。
能夠喘息的間歇，她哭著罵：“混蛋！”
……
“怎麽了，做噩夢了？”
她感覺身體被移動，有溫柔的低哄聲從耳邊響起，她慢慢睜開眼，看清窗外蟹殼青的天光一角，快到黎明時分了，剛剛的一切都是夢。
可是夢裏遺留下來的感覺，卻久久無法平息。
床頭燈亮起，他見她醒了，撐起上半身，將她抱進懷裏，低柔問：“夢見什麽了，叫了你很久也不醒。”
夢見什麽……
夢這種東西就像短期記憶，往往一醒來就會遺忘大半，她現在能記起的，只有夢的尾聲，他對她說，如果不聽話，就一直把她關在黑暗的地下室，不準她和任何人接觸。
她太害怕那種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感覺。
微微顫抖的身體，到夢外仍然抑制不住。
“我夢見，”她呢喃著，睫毛掛著淚說，“夢見你說要關我一輩子……”
他楞了下，隨後托起她後頸，安撫地吻了吻她額頭。
“那是因為阿月之前不聽話，”他給出的解釋是這樣的，“要是阿月能夠一直乖乖的，不做挑戰我底線的事，我不會用那種手段對待你。”
望著眼前溫柔繾綣的愛人，松月從心底湧起一股恐懼感。
冠冕堂皇的話底下，或許是野獸捕獵前的偽裝，一旦她越界，危險依舊存在，那層薄如蟬翼的偽裝會被野獸的利爪撕裂，讓她再次墜入求救無門的深淵。
本能的，她想離恐懼的源頭更遠一點。
“睡吧，天還沒亮。”
他擰滅了床頭燈，輕輕拍著她的背哄睡，溫柔地低語：“只要阿月乖一點，我發誓，不會再把你關到那種地方。”
松月就這麽睜著眼，思緒萬千地直到天光徹底亮起來。
白天他出門有事，松月抽空回了趟家。
程公館三樓的臥室，松月反鎖了門，翻出鏡子詢問，“你不是說可以幫我爸續命三年的嗎？我已經按你說的，和巫衡領了婚書，可為什麽我爸到現在還醒不來。”
鏡子渾如死物一般，一動不動地躺在她掌心。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氣無力地回：“程松月，你也太心急了，你以為續命是過家家的小游戲嗎？動動手指頭就能輕易辦到？你沒看到我已經快累到虛脫了嗎，那可是逆轉陰陽的禁忌法術，我冒了很大的風險在幫你，你別不識好歹。”
松月抿了下唇，“但我爸也不能總這麽躺著，要是植物人一樣地躺三年，那續命又有什麽意義。”
“放心，”鏡子虛弱地告訴她，“你爸會像正常人一樣的活三年，但是程松月，你得明白，我們的交易只完成了一半，你想讓我現在把全部的承諾兌現，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所以……”她盯著它一瞬不眨地問，“你的第二個條件到底是什麽？”
這把懸在頭頂的刀，她等它落下，已經等了多時。
鏡子到此時，才晃晃悠悠地從她掌心立起，散著微弱的光懸浮起來。
“有生就有死，救一個就得死一個。程松月，我的第二個條件是，你去殺了巫韻，只要你按我說的去做，我保證會盡快送你們父女死遁離開鄴城，你爸也會在不久後醒來。”
“你說……什麽？”
松月耳朵嗡嗡地響，屏住呼吸，懷疑自己聽錯了。
鏡子倒是很淡定，不介意再多重覆一遍。
“去殺了巫韻，用她的命續你爸的命，這樣你爸就能醒過來。不然你爸現在這口氣，至多能撐七天，還是得死。”
“以命續命……”她喃喃恍惚地問，“非得是巫韻的命才可以嗎？別人的不行嗎？”
她想起那個小名叫豆豆的女孩，穿著長長的棉裙，瘦到手腕的骨頭突出來，只剩一雙黑漆漆驚惶的眼睛，像膽怯的小獸，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將她嚇到崩潰。
她和巫衡最初的羈絆，就是她以巫韻的手術費為威脅，要求巫衡陪她一起去陵谷，他應該很在乎這個妹妹，那天因為她驚擾到他妹妹，朝她惡狠狠地發了火；甚至為了手術費，連她那樣無禮的要求都答應了下來。
巫衡的妹妹，巫韻。
她知道不是親妹妹，但他應該是把那個姑娘當親妹妹看待的罷。
松月微微恍惚。
鏡子卻很不滿她走神，亮著微光，飄到她視線正前方，暗淡的白光一閃一閃的。
“程松月，你在想什麽，實話告訴你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要想眼睜睜地看著你爸活了又死，那麽你當然可以什麽也不做。可要是你想讓你爸醒過來，像正常人一樣活三年，那麽我告訴你——必須殺了巫韻，這是條件。”
松月一時無法接受這樣的條件。
鏡子倒也不急著催她，只說：“還剩幾天，你自己慢慢考慮。不過我可提醒你，這世上沒有死而覆生兩次的人，你爸這口氣要是斷掉，別指望我再去救活第二次。”
“是取別人的性命，還是看著養你疼你的父親就這麽死掉，你自己選。”
直到走出程公館的大門，正午燦爛的陽光熱烈照在身上，松月還是感覺手腳冰涼，像一場醒不來的夢境那般令人絕望。
不出兩天，松月就從洋醫生口中得到不妙的消息，那個梳著金發油背頭的德國佬指著顯示器上快成直線的心率，讓翻譯告訴她，病危，最好提前準備後事，以備不測。
她無法接受。
蹲下身，她用顫抖的手指去探她爸鼻下的呼吸，微弱到幾乎快感覺不到。
除了嘴唇和臉色泛白，其餘就像是睡著了一樣的人，好不容易救活的人，現在他們告訴她，隨時可能死去。
不，松月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說服自己接受。
她踉踉蹌蹌地跑出醫院，任由深秋的風刀刃一樣刮在臉上。
“小姐，到了。”
黃包車夫停下車，小聲地提醒她。
松月這才發現，她讓人把自己送回了程公館。
她竟然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早該如此，早該如此！
她是個自私的人，或許一切心裏早有決定，只是內心一直抵觸接受。
承認吧程松月，你沒那麽高的道德觀，在這個世界上，你並不在意那麽多。拿你自己的命去換你爸的命，你都願意，更遑論別人。
想通這些的時候，身上某些枷鎖好像忽然卸去，感覺有種一往無前的輕松。
但這種輕松並不真實，甚至有種在萬丈深淵上踩鋼絲的恐慌。
詭異的，輕松與沈重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勒住她的心臟，讓她呼吸緊繃起來。
“大小姐……”
巧雲是第一個發現松月回來的人，這時候已經是晚上七八點了，月亮也慢慢升上了枝頭，她見大小姐臉色很不好，就忙說：“大小姐，我去給你端碗參湯來。”
“不用了，”松月擺擺手，聲音無比啞澀，“我累了，上去歇會兒，你繼續做你的事，不用管我。”
她腳步虛浮地往樓上走。
二樓很安靜，三樓也很安靜。
以前她爸住二樓，她住三樓。
他們家總是來往很多人，有時候她嫌來家裏找她爸的人多，太嘈雜，還跟她爸鬧過脾氣。
可是現在的程公館太安靜，安靜得就像一座沒什麽人住的宅子。
在臥室門口停留了下，松月微微一遲疑，還是逼自己擰開了門。
鏡子躺在靠陽臺的窗沿上，周身沐浴在霜白的月光下，聽見開門的動靜，這才朝這邊看過來，見到是她，也毫不意外，懶洋洋地說：“我就知道你會回來再找我，怎麽樣程松月，有了決定了嗎？”
“為什麽非得是巫韻？”
她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走到窗戶邊，連燈都沒有開，就這麽借著月光看向它。
窗戶沒關，夜風從外頭鉆進來，將那層米白的裝飾紗簾輕輕吹起，白蝴蝶一樣地翻飛，鏡子的身影在紗簾後時隱時現。
它的光比前兩天亮一點了，不過並不能持續發光，只是一陣一陣地散著白光，比月光淡一點的顏色。
“程松月，”它浮起來，繞過礙事的窗簾，來到她視線正前方的位置，“其實告訴你也無妨。”
“什麽意思？”
“說起來得問你自己，你搞砸了一切，本來是巫衡和秦如玉的大好姻緣，你攪合在其中，讓姻緣線亂掉了。”
“可那是你逼我去接近巫衡的。”
最初的最初，她並沒有跟巫衡更進一步的想法，待在程公館裏吃吃睡睡，和朋友們一起上女學，偶爾一起吐槽逛街……這才是她原本的生活，她也無意改變。
“是，沒錯，我是要求你做了一些事，”鏡子尖牙利齒，“可你捫心自問，真有按照我說的去做嗎？因為你的自作主張，產生了一些變數，才導致今天這樣令人頭疼的局面，巫衡徹底迷戀上了你，不使用一些極端手段他是不會放手的。”
“可我不明白，都到了這部田地，你為什麽還非要逼我和巫衡結婚，這就是你所謂的大好姻緣？秦如玉和巫衡的大好姻緣？你這是在亂來！”
“你懂什麽，”鏡子冷哼了聲，“先立後破，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一步狠棋，從凡人的角度，總以為斬斷一份姻緣最好的辦法是棒打鴛鴦，可錯了，大錯特錯！既然姻緣線已經長出來，那麽就該順應它去長就是。”
“欲使其死，先叫其生。先讓它走完一個圓滿的周期，再自行斷開，這才叫順應天道，合乎自然。”
“……所以，你想利用巫韻的事，讓我和巫衡徹底來個了斷？”
“沒錯，”鏡子並不否認，並且還添了句，“程松月，你這個人只有遇上了事，才肯轉動腦子，你不算是個笨人，那我也跟你敞開窗說亮話，巫衡你不該是你的，無論以何種方式斷掉，都對你沒壞處。更何況，我可以送你們父女以死遁的方式離開，所以無論你做了什麽，他再恨你，天高皇帝遠的，也傷害不了你。”
“這是樁劃算的買賣，別告訴我，你對那個不是他親妹妹的小姑娘心軟了，你可別以為巫家那老太太最初收養巫衡，只是為了讓巫韻多個哥哥。”
松月聽出言外之意，忽然呵呵地笑了幾聲，在空蕩又黑暗的臥室內顯得有幾分瘆人。
她收起笑，帶著幾分玩味地盯向鏡子：“我總算明白你為什麽非要選巫韻給我爸續命不可了。你想一石二鳥，把我和她這兩塊礙腳石一起解決掉對不對？”
“你認識秦如玉嗎？還是她上輩子救了你，你為她鞠躬盡瘁做到這一步，還真是煞費苦心。”
“我可不是為了她，我是為了我自己。”
鏡子老神在在地反諷，“人活著都是為了自己，你以為你真的那麽在乎你爸嗎？你在乎的只是一個對你好的人，如果你爸二十來年對你不聞不問，不理不睬，你現在還肯為他在這兒跟我做交易嗎？”
“不，你不會。”它斬釘截鐵，“所以說，誰也別說誰，大家都自私自利地為自己著想，沒有誰比誰高貴，也別學那些個假清高，犯不著。”
“程松月，我就問一句，這樁買賣你做是不做？”
短暫的死寂。
她冷笑了下，以反問代替了回答——
“難道我還有第二條路可選嗎。”
隨著這一句落下，氣氛微妙地緩和。
鏡子舒了口氣，慢慢落下，平躺回窗臺曬月亮。
它說：“放心，雖然救你爸讓我耗費了很大的元氣，但只要你完成第二個條件，幹掉巫韻，我會守諾送你們父女平安離開，以後遠離這個是非地，這對你來說，也未必不是好事。”
松月沒吭聲，準備關了窗戶就走。
鏡子“哎”了一聲，喊停她：“別關，沒瞧見我正在修煉嗎？隔了層玻璃效果可就差多了。”
松月古怪地看了它一眼，收回手。
鏡子躺在月光下，周身散著一圈一圈不明顯的微弱白光。
松月走遠了，還聽見它自言自語地嘀咕：“唉，要是能再遇上一次帝流漿就好了。”
帝流漿，那是什麽？
松月留了個心眼。
轉身出了門，松月準備合上門之際，往裏看了眼，鏡子還躺在窗臺上，散著極其微弱的光，她收回視線，若有所思地關上了門。
“庚申夜月華，其中有帝流漿，其形如無數橄欖，萬道金絲，纍纍貫串，垂下人間，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
松月合上書，這是清代袁枚對帝流漿的解釋，而在另一本講述神仙鬼怪的書《子不語》中，對帝流漿則做了進一步闡述，大意是說，除了草木遇之可成精外，狐貍鬼魅食之亦能顯神通。
松月放下書，微微煩躁。
其實知道這些對她作用並不大，但有一點卻毋庸置疑，她頭腦慢慢冷靜下來，鏡子現在處於虛弱期，從它身上微弱的光，到曬月的行為，再到惦記再來一場帝流漿……無一不顯示它元氣大損，想盡快恢覆。
松月一時陷入了沈思。
負責看管圖書館的員工客氣地過來問：“程小姐，程小姐？我見您發呆好久了，是要借這幾本書嗎？”
松月被喚回神，搖搖頭婉拒：“不用了。”
她來的是明德女學的圖書館，前任校長畢業於少見的圖書管理類專業，酷愛書籍，加之女學學費高昂，經費充足，那位校長就把圖書館大建特建，整個鄴城大概找不到比這兒更全的藏書了。
只是學生們大多無心來看，多數書籍等著落灰，不免有些可惜。
松月踩在草坪間的石子路上，看著熟悉的校園，她從六歲入學，就一直在明德女學念到成年畢業，那時候很不喜歡來女學聽之乎者也，總是學各種辦法偷懶逃學，可現在想來，那或許是她最輕松的一段時光。
教室裏，小不點們正在跟著老師搖頭晃腦地讀書，書聲朗朗，傳到窗外，還是老掉牙的《詩經》——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
她駐足在窗外聽著，眼睛被風吹得有些難受。
她想起令儀，想起寶嬋，甚至想起陶繡寧，避無可避，最後定格在腦海中的那個人，是他。
人在很小的時候，總覺得時間是很漫長的東西，周圍的人和事都會一成不變，可時光會無聲地告訴你，沒有什麽是永恒不變的，樹葉變黃、草木變枯，人可以分別，物也可以消失。
遠遠的，那個古板如修女一樣的教導主任看到她，似乎想打招呼。
松月卻匆匆垂下視線，逃也似的離開。
回到巫衡那邊已經很晚了，她本來以為他還沒回來，但他人卻坐在客廳。
松月楞了下，他和秦如玉解除婚約的消息已經登了報，大抵正面拒絕了繆司令夫妻的義女是件棘手事，他最近從早到晚常不見人影，想來日子不太好過。
松月並不多問，但他對她卻是問題不斷，再晚回來總要跟她聊上幾句，松月在床上可以裝困裝睡，可是現在卻不能。
他穿著很簡單也很居家的黑色毛衣，襯得人很精神又格外溫和。
“去哪兒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他接過她脫下的風衣，讓傭人去掛上。
“回了一趟家，又去醫院看了看我爸。”她省略掉去女學那一段沒有說。
“這樣啊，”他牽過她的手，讓她陪他去沙發旁坐下，溫聲說，“最近天氣越來越冷了，你出去我總不放心，醫院那邊是得去的，不過下次多帶幾個人，盡量早點回來，知道嗎？”
松月楞了下，一時不知道他為什麽提這些，似乎有種想限制她行為的感覺。
怔楞的工夫，二樓忽地傳來一聲尖叫，她耳膜都快被震破，著實驚了一下。
她擡頭朝二樓看去，他揉了揉她頭頂，抱歉地說：“我先上去一趟。”
松月覺得有些古怪，在他離開後不久，也跟著上了二樓。
聲音是從樓梯往左的那間客房傳出來的，房門微敞著，透過門縫，松月看見裏面瘦弱的、驚惶不安如小獸般的女孩，她無助地抱緊自己，巫衡坐在床邊哄她，松月隱約聽到什麽“別怕，不要緊”之類的話。
旁邊有個女傭，不停地彎腰道歉，聲音有點低，松月沒聽見她在說什麽。
在看到巫韻的那一刻，她隱隱有種命運在推動自己往前走的感覺。
但另一方面，她也覺察到巫衡剛剛那番話的用意，譬如她小時候她爸跟人結了大仇，仇家不肯善罷甘休，總想伺機報覆，她爸不放心她，就去哪兒都把她帶著，時刻要在眼皮底下看到才安心。
巫衡把巫韻接過來，又讓她盡量少出門多帶人……那麽極有可能，他現在已經、或者快要和繆司令那邊鬧翻了。
松月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樣的感覺，只覺得胸口有股透不過氣來的煩悶。
“太太。”
推門而出的傭人看見了她，恭敬地請示。
房內的兩個人也因這道聲音而註意到她，目光望向門外。
松月忽然不是很想杵在這兒，目光越過門內，掃了眼明顯不安的巫韻，落在那個穿寬松黑色毛衣的身影上，“我以為有事，過來看看，”頓了下，無意停留，“那我先走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卻被喊住。
“阿月，過來。”
她想走的，但出於對巫韻的探究欲，還是走了進去。
那個瑟瑟發抖的女孩，看見她，嚇得鉆進了巫衡的懷裏，不肯出來。
松月眼皮子跳了跳，她現在就很想拿面鏡子，照照自己是不是青面獠牙，能把人看一眼就嚇到發抖。
房間裏沒有擺置鏡子，不過她倒是看到角落裏的一個破爛狗窩，棉絮到處飄，有個黑色禿頭露紅肉的東西探出頭來。
松月：“那是什麽玩意？”
巫衡看了一眼，“是我們家之前養的狗。”
那個狗仗人勢的小煤球？現在怎麽變成這麽個禿頭鬼的膽慫模樣，看著好像受過虐待一樣。
松月心情覆雜地朝狗窩走去，想要將藏在被子裏的狗看清楚點。
怎麽說，有種碰到舊仇人，對方相當落魄，有點不太敢認，但又想多確認幾眼的感覺。
她還沒靠近狗窩，忽然一聲刺耳的尖叫，她聽見身後傳來歇斯底裏地哀哭：“別碰麻球！不要碰它！不要欺負它！”
開玩笑，她什麽時候欺負這個狗了，當初被攆上樹的人是她才對吧，還有，黑不溜秋的一團，叫什麽麻球，叫煤球、黑球算了。
但是考慮到這樣歇斯底裏的叫聲，耳朵實在經受不住。
松月還是收住了腳步。
這邊，巫衡對她稍微嚴厲了些，不過語氣在松月聽來還是挺溫和的，“聽話豆豆，沒人會把狗弄走，安靜點。”
松月猜，之前的尖叫，可能也跟要把那狗弄走有關。
豆豆被訓斥得不敢哭了，慢慢擡起頭來。
松月打量著她，她也用眼神偷偷地打量松月，不過手還是緊緊抓住巫衡的毛衣下擺，依戀得不肯撒手。
她可不是什麽小女孩了，雖然神態和心智也許偏向幼態，但就年齡而言，也是個已經成年的大姑娘了。
松月想，怪不得鏡子打算一石二鳥，把她們倆都弄掉，這姑娘太明顯的依賴，大概秦如玉那個脾氣，是沒法做到一輩子熟視無睹的。
不過按巫衡之前的說法，她和秦如玉不是親姐妹嗎？
但轉念又一想，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間因為各種事鬧翻的還少嗎？
巫韻要是一直在，八成這對姐妹花遲早要因為感情問題反目。
話說回來，如果她不在，巫衡會在這對姐妹中選擇誰？
選身體不好，楚楚可憐的小妹妹巫韻；還是選有心機有手段的賢內助秦如玉？
松月想得有些入神，直到巫衡喊她的名字：“阿月，豆豆暫時跟我們住一段時間。”
她回了神，未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再無它話。
接著巫衡又對巫韻正色說，“豆豆，叫嫂子。”
巫韻大抵是不願意的，松月看見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似乎很想哭又不敢哭，只是攥緊他的衣服，顫顫怯怯地喊：“哥……”
嗓音裏的哭腔簡直難以忽視。
一個稱呼而已，哪怕直接叫她的名字，松月也並不在意。
她眼下在意的是另有其事。
松月靜靜地觀察眼前的女孩，看起來真的很膽小，很瘦弱，怯怯的，容易讓人心生憐愛，產生保護欲的那種。
如果對她動手，大概會哭得令人心顫吧？
不，也許到時候更難以接受的是巫衡，他肯定舍不得這麽個小妹妹罷。
松月垂下眼，一時沈默了下來。
那種沈默不是光不說話的那種，而是肉眼可察的，整個人的情緒低落下來。
“我先上去睡了。”
她低悶地說，也不需要任何人同意，自己轉身出了門。
簡單沖了個熱水澡，松月換上睡衣從浴室走出來，她以為他還在樓下，但他已經靠坐在床頭，似乎在等著她。
松月微微一遲疑，饒過他，走向床的另一邊。
“生氣了？”他過來彎腰哄她。
松月無力回應，只簡單敷衍，“沒有。”
他難得向她解釋：“鄴城未必能久留，我是向來富貴險中求的人，但也不想冒險把你們也放在危險當中，若是有事……”他停了下，“你和豆豆在一塊也方便我安排人送走。”
到這時候，松月有種切實體會到他在危機四伏中的感覺。
“你得罪繆司令了。”
這已經不是問句了。
“他想我做他手裏的刀，指哪砍哪，不能有一絲自己的想法，可我既不是刀，也不是毫無思想的死物，控制不住，自然想著要銷毀。”
松月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現在的處境，有一部分是她推動的。
讓他和秦如玉毀婚，這就是對繆司令夫妻明晃晃的抵抗。
事已經做了，這時候說什麽都顯得很虛偽。
松月一時無話。
“怎麽了，在為我擔心？”他笑了下，似乎並不害怕，“知道嗎，我從很小知道‘危機’這個詞開始，就很喜歡。危機——即是危險，也是機會。多妙，你說對嗎，他想要我死，我自然要為自己找一條生路，這天下之大，不全姓繆，況且就在這鄴城之內，也並不只有繆司令那一股勢力。”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低，眼神卻極篤定。
松月不知他內心裏就是這麽自信，還是在故意安撫她。
她不知該說些什麽，這些七竅玲瓏心思人的明爭暗鬥，她也插手不進去。
於是她只是垂下眼，很低地說：“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你還是好好活著罷。”
等她消失，他身上的束縛會更少一層，到那時，或許還更方便一些。
他看出她情緒不佳，繞過話題：“對了，豆豆只是跟我們暫住，她打小膽子小，身體也不好，所以性子難免跟常人不同，有些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松月忽然問他：“巫韻不是你親妹妹對不對。”
他楞了下。
松月說：“你失憶前，自己有告訴過我。”
“是，”他將她抱進懷裏，承認得坦然，“我本名應該姓秦，是被巫家收養的孩子。”
他被收養時已經七八歲了，所以清楚地記得自己的賭鬼父親，和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巷子裏攬客的母親。
“巫家收養我的理由並不單純，你知道換親嗎，大概就是那樣，不過年紀小些。”
“所以……你該算巫韻的童養夫，或者她算你的小童養媳？”
“別說那麽難聽，”他笑了下，“我分得清誰是誰，只把她當妹妹，沒有其他。”
他的父親在賭局酒桌上醉到糊塗，他母親在恩客的身下麻痹自己，他卻向來清楚自己想要什麽，該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庚申夜月華，其中有帝流漿，其形如無數橄欖，萬道金絲，纍纍貫串，垂下人間，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
——清袁枚 《續新齊諧·帝流漿》
凡草木成妖，必須受月華精氣，但非庚申夜月華不可。因庚申夜月華，其中有帝流漿，其形如無數橄欖，萬道金絲，累累貫串垂下。人間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狐貍鬼魅食之能顯神通。以草木有性無命，流漿有性，可以補命；狐貍鬼魅本自有命，故食之大有益也。
——《續子不語》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
——《詩經·衛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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