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合神離夫妻檔◎

“如果五爺只考慮自己的女兒, 那麽，自然輕易不肯離開；可要是事情被捅出來呢, 怕是遭殃的不止五爺一個罷？”

松月呆呆看向他。

燈火映襯下, 他的眼神分外冷靜，微微低下頭，大拇指輕捏她頸後的肌膚, 徐緩說：“一招瞞天過海, 單靠五爺自己可忙不過來，據我掌握到的消息, 跟在五爺身邊做事的老下屬，有四五個已經陸續離開鄴城了, 真是幸運吶……”

他低低地笑起來，忽而停住，貼近了鼻尖抵著鼻尖地問，“可這樣的幸運不見得人人都有吧？剩下那批還沒來得及跑路的人，一旦真問責，誰也躲不掉。”

“五爺真忍心看著那些為自己冒險做事的手下，全鋃鐺入獄？”

他微微拉開身, 眼睛一瞬不離地註視著她。

“當然，或許在五爺心裏，還是自己女兒更重要些……可往後呢？”

“往後餘生, 當年那個以義字在鄴城立足、招攬一批弟兄誓死追隨的程五爺，會不會因為親手斷送掉這些忠心下屬的前途, 而輾轉反側地心愧難安？”

松月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指尖無意識攥緊被面, 眼裏升起一層霧氣。

“你想怎麽樣……”她沙啞無力地服輸, 聲音裏透著疲倦的哭腔, 喃喃地問，“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

他要的是身和心的全然歸屬。

松月小時候很喜歡玩芭比換裝游戲，給心愛的芭比換上漂亮的衣裙，編個好看的發型，放進精心準備的迷你家園，可以樂此不疲地一直玩下去。

現在，她就是巫衡手裏的芭比。

他不假人手地照料她，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熟悉，連她的羞恥感都快磨光；然而與芭比不同的是，除了這種淺層次的承受配合外，他還有更深層次的情感索求。

他幾乎使她瀕臨崩潰的邊緣，冷靜而殘忍地將一切多餘的情緒肢解，眼裏心裏只允許容納他一個人。

狹小的空間，使松月接近窒息。

或許並不滿足於她麻木敷衍的迎合，他會在身心契合到頂點的時刻，貼在她耳邊，半引誘半逼迫地教她很多話。

那種時候，她的思維常常是渾沌的、混亂的，像一團暗淡的黑霧，可以被肆意塑造成任何形態。

然而清晰的時刻總是更多，她根本無法面對那樣墮落的自己。

很快，她發現了一樣好東西——

酒。

只要一點點，她就能醉生夢死，身心像躺在飄忽的雲朵裏一樣，讓焦慮和羞恥全處於休眠狀態。

信口拈來的情話愛語，軟到不可思議的身體……附著在心靈上的塵埃一掃而空，靈魂和身體輕盈到都有種可以飄上天的錯覺。

她以為他會喜歡這樣的狀態，總好過強擠出來的笑容，言不由衷的僵硬情話。

可不是……

事實告訴她，她想得太簡單了。

他冷淡地皺眉，把她拽進浴缸，冷水把松月嗆得連連咳嗽。

她被凍得清醒過來，隔著滿眼揮散不去的霧氣，仰頭看他，哽咽地低罵了句：“混蛋……”

他就是這樣的人，喜歡親手把人從清醒狀態，拖向沈淪糜爛的深淵，由外而內的一點點弄壞。

她的身體以另一種方式漸漸升溫，喘息聲已分不清是彼此誰的，他貼近她耳邊，用齒尖咬噬耳廓，陰冷地問，“討厭到得喝醉了才能忍受，程松月，我有這麽差勁嗎？”

海浪掀翻了船只，身體與靈魂的潰散重組。

她哭到嗓子微啞，尖叫著，手朝他胡亂推搡了會兒，又顫顫無力地垂下。

沒用的，一點用都沒有。

就這樣吧，她疲倦地想，不如就這樣放縱自己沈淪，掙紮和思考除了讓自己更痛苦外，別無它用。

她咯咯地笑起來，眼睛酸澀得快睜不開，嘴巴卻違心地主動說起他喜歡聽的那些話。

那些往日需要一點點磨開她的牙齒，誘哄和威脅並用，才能擠牙膏式斷斷續續聽到一兩句的話，此時就如體內的情潮般，無意義地反覆回響。

然而就算這樣，也無法讓他滿意，他甚至於冷冷盯著她，捏疼她下巴，陰晴不定地警告：“夠了程松月，最好收起你那些言不由衷的話。”

似乎連她臉上的笑，都令他抵觸，非要把她再次弄哭了，才肯稍稍緩下力道。

從開始到結束，她就像他手裏隨意擺弄的玩偶，容不得一絲不願。

怎麽會這樣呢？

他們之間，究竟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松月想不通，但已然哭到泣不成聲。

身體和思想處於矛盾的兩端，歡愉與痛苦共存於她的體內，撕扯心臟一樣的難受。

她側過頭，麻木地承受著，臉和眼淚都深埋在枕頭裏，低低無力地呢喃：“巫衡，我討厭你，討厭你……”

很久才結束，她帶著淚沈沈睡去，頸側潮紅的餘韻還沒有完全散去。

巫衡輕柔地把人抱起，用溫水細致地洗凈，才重新放入新換好的被褥中。

她仍在睡夢中，鼻尖泛微紅，濃長的睫毛洋娃娃一樣卷曲地伏在面上，也不知做了什麽夢，睡著了也不適地蹙眉輕哼，似乎很不舒服的樣子。

巫衡伸手探了探她額頭，溫度還算正常。

他神色舒緩了些，側坐在床邊，低頭小心地撫開她額前的劉海，細致地盯了會兒，上面的疤痕漸漸褪去，呈現淡淡的粉，是長新肉的跡象。

掌心的傷也好了很多，動作很輕地抹了點藥，他把小他一半的手掌輕輕合攏，輕柔放回被中，掖好被角，又待了很久才離開。

李文斌在門外等了快一小時，見管事終於出來，忙上前匯報：“秦小姐派人來問話，說……”他的聲音低了幾度，偷瞄上司，“說要去試禮服，問您去不去。”

“就說我沒空，去不了。”

巫衡神色冷淡，向來溫徐含笑的眉眼間，甚至有一絲不明顯的厭惡。

李文斌心裏有數，不再多言，忙跟上又稟了另一件事——

“對了管事，剛剛司令那邊也來了人，說請您過去，有事要談。”

“司令？”

巫衡的腳步停下，心裏不是如往常一般，在揣測繆司令找他有何事，而是想著即將到來的荒謬訂婚宴；以及她剛剛哭到快喘不過氣，用枕頭蓋住臉說的話——

“……你只想把我當作發洩的東西，當情婦一樣見不到光養著的解悶玩意，根本就沒站在我的角度考慮過……”

他心臟微微的收緊。

想取消訂婚很棘手，不過這事遲早得解決，不如就趁這次。

巫衡已有了決定，吩咐李文斌照看好這邊後，就讓人開車去了司令住處。

“太太，您怎麽來這兒了？”待看到跟在繆太太身側的秦如玉，李文斌心道一聲糟了，低聲問候，“秦小姐。”

繆太太帶著一群人往裏走，李文斌頭都快炸開，忙賠笑拖延，“太太，這可真不巧，咱們管事不在，剛去了司令那兒。您要是有什麽事，跟我說一聲就成，等管事回來了，我一準轉告給管事。”

繆太太腳步沒停。

“不要緊，來都來了，不急著走。”

說著瞥了他一眼，“我聽人說，程五爺的女兒丟了，都找人請托司令那兒幫忙了……怎麽，你們管事沒做對不起我們如玉的事吧？”

這意味深長的話令李文斌直冒冷汗。

擠出笑回：“這哪兒能呀。”

“不是最好，”繆太太收回視線，“不過眼瞧著離訂婚也不剩幾天了，為了不出岔子，還是查清楚點對大家都好。”

接著說，“如玉是個靦腆懂禮的好孩子，這事她一個未出嫁的姑娘家不好張口，但我這個做幹媽的卻不能不過問，你也別耍心眼攔著，不然的話……”

繆太太冷笑，“不然我可就真疑心這裏頭有鬼了。”

“去搜！”

一聲令下，二十來號人有條不紊進入，分批搜查三層樓所有房間。

書房內，聊完正事，巫衡剛想提取消訂婚的事，繆司令卻止住了他的話頭，起身笑笑說：“走，陪我去靶場試試新購的一批槍。”

靶場在後院，占地面積很大，有專門打理的人。

繆司令戴著望遠鏡，看下屬在試射狙擊槍，幾百米開外的目標物應聲而倒，準確率極高。

繆司令很滿意，放下望遠鏡，感慨說：“美國佬的東西確實不錯，咱們國內軍械的制作水準，還是落後了人家一截。”

巫衡附和著應答。

“你要讓人去哪兒？”

繆太太一個眼神掃過去，正準備偷溜出去傳信的人嚇得不敢動彈，李文斌本人更是肉眼可見地慌住，往裏順溜的嘴皮子退化成半個結巴，急急忙忙找借口。

“這裏頭的……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粗人，怕礙眼了太太的眼，這才、這才讓他們都退去外面……”

“礙了我的眼是假，只怕是著急讓人去通風報信吧？”繆太太正色道，“少在我面前耍心眼！這裏頭的人一個都不準出去，全叫過來，我有話要問他們！”

三層樓裏外搜了遍，也沒找到人，繆太太沒打算就此偃旗息鼓，盤算著可能另有藏人的隱秘之處，自然要將巫衡的這些手下人好好審問一番。

很快人就聚齊，紛紛低著頭，大氣不敢喘地等待繆太太問話。

幾乎逐一審問過去，可還是毫無線索，眾人都極其一致地否認樓裏有女人，這可真是奇了怪了，繆太太也犯起疑，難道人沒藏在這兒？

這時三樓傳來吵鬧聲，原是搜查的人進了陸大少房間一通翻找，引得這草包不悅，正好因搜查的緣故門開了，陸大少便氣咻咻沖出來，站在扶欄旁，頭朝下嚷嚷——

“大中午的吵什麽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媽的，老子前幾天晚上得聽女……”

“陸大少！您要是困了就回去補覺，司令太太面前可不能亂放肆！”

剛聽出話苗頭有一點不對，李文斌就趕緊岔開。

然而已經為時過晚。

繆太太唇角微勾，“聽見女人什麽？來人，把這位……陸大少是吧？”她意味深長，“去把人請下來，我要跟他好好地……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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