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想逼死我嗎？◎

“松月, 怎麽不開門？”

外頭的木質門被拍得咚咚作響，她爸威嚴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松月艱難地轉過頭, 濡濕的發絲黏在頸側, 整個人像折翼的蝴蝶一樣，被強行按伏在磨砂玻璃上。

這個隔出來的小試衣間是在房內一角，兩面靠墻, 另外兩面則分別是豎直的整片磨砂玻璃, 和一扇玻璃推拉門。

雖然隔著玻璃只能隱約看見裏面人的身形，但為著客人著想, 還是在裏頭布置懸掛了偏杏白色的柔軟蕾絲垂紗，三層的輕薄垂紗層層疊疊, 本來是既好看，又有安全感……但是此刻，保障隱私的垂紗被整個拉開，清晰映出磨砂玻璃後的人影。

罪魁禍首一手握著她的腰身，另一只手緊緊地束縛住她的手腕，松月被壓得動彈不得，除了背後粘濕磨人的吻外, 她所能感覺到的，只有狹小空間內快窒息的悶熱感、以及極度不安到幾乎要躥出嗓子眼的心跳。

她側臉無力地挨在玻璃上，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眼神也漸漸渙散，唯有緊緊咬住下唇, 將唇色咬得失血發白, 才能勉強維持住清醒, 不至於從唇間逸出某些不該發出的聲音。

“松月？！出什麽事了, 你怎麽不回話？”

外頭敲門聲越來越響。

松月掙紮著想從他的控制下脫身, 卻幾次沒能成功，反而被壓得更緊了，側臉幾乎毫無間隙地貼在玻璃上，汗珠使得額發全軟趴趴伏在臉上頸側，此刻的悶熱與羞恥感使得她痛苦蹙著眉，無助地搖著頭，模糊不清的意識促使她努力轉回頭，微微張開口，唇瓣無聲翕動著，絕望而祈求地望著他，企圖勸他收手。

“看我做什麽？”

那個人的吻落在她裸露的肩頭，擡頭陰冷地笑了下，他的嗓音依舊溫徐從容，但那雙黑漆漆，一眼望不到底的眼珠子就這樣冷冰冰地盯著她。

“你在害怕？”他在陳述事實，慢慢貼近她耳邊，用冷靜到蠱惑的低幽語氣說，“就算五爺真進來了又怎麽樣？就算外頭那些人全看到了也沒什麽大不了……我們的關系早該挑明了，不是麽？”

“你總這樣瞻前顧後，下不定決心。與其這樣，不如讓我代替你做出選擇。”

目光緩慢掃視她裸露在外的肌膚，花瓣一樣惹眼的嬌嫩粉白，微微打著顫，漂亮的潮紅布滿鎖骨和頸側，他輕嗤一聲，冷淡的眸裏掠過一絲惡劣，咬著她溫軟的耳垂廝磨低語。

“瞧，你的身體可比你本人誠實多了，我們很合拍對不對，那麽何必再找別人呢？”

松月被咬得悶哼一聲，下意識側頭避開，卻對上試衣鏡裏自己的身影——霧蒙蒙含情瀲灩的一雙眼，盡管痛苦難堪，可眼尾眉間卻分明是動了情才有的艷色。

她的理智和意志在抗拒他；可身體卻本能地接納迎合、甚至依戀著他。

……如他所言，他們的身心是如此契合，愛與欲交織在一起，有時會荒唐到寧願陪他就此溺沒，閉耳閉眼不去理會其它一切。

然而人生不止男女之情這一樣東西，於她而言，眼下的重中之重，是保她爸的安全……換言之，訂婚出國這一系列事必須順利，否則後果她不敢相信。

“爸！”松月深呼吸一口氣，暫且忽略掉身後這個極有侵略性的人，竭力用正常平靜的語氣微揚了調，回應外頭越來越急促的敲門聲，“我在換衣服，拉鏈有點卡住了，等下……等我弄好了就開門！”

回覆的聲音傳出去，很快有了回音，是她爸——

“你手心還有傷，一個人怎麽弄，這樣罷，我讓巧雲進去幫你。”

“不用了！”

松月下意識拒絕，想了想，很快編出理由，“那樣多尷尬，還是我自己弄會兒吧，再說了，我只是傷了一只手，又不是兩只手都有傷，不要緊的。”

外頭的聲音暫歇。

松月緊繃的神經剛稍微放松些，就被人捏著下巴輕聲問：“為什麽不敢讓你那個丫頭進來？”

“進來做什麽？”松月掐著掌心克制情緒，倏地回過頭盯向他，壓低聲止不住惱道，“看我們是怎麽大白天不知廉恥地……”

她猝然收了音，難以啟齒往下細說。

頓了頓，她擡起頭：“巫衡，你瘋了，可我不想陪你一起瘋。”

那雙漂亮的眼睛不再水霧迷離，明明白白地燃燒著慍意。

如果換做平時，不是這樣針鋒相對的局面，也不存在她打算瞞著他和別人訂親的前提……那麽，他會很樂意看到她展露自己的個性，一個活色生香的愛人，是情.欲最好的催化劑。

可惜，當她因為另一個男人而希望和他劃清界限的時候，他沒辦法再從容地對待這些。

“那你眼中的不瘋指的是什麽？讓我放任你跟那個姓宋的訂婚又結婚？大小姐，你的任性也該有個度。”

他面上情緒不顯，松月卻在他冷冰冰的眼睛裏捕捉到了一絲失望。

動了動唇，解釋的話無從開口，松月知道，如果說出自己和宋濟是假訂婚，並且將移居國外的事……他的反應恐怕會更不可控，不見得是種安撫。

沈默讓氛圍凝固。

沒等到合理解釋的他，眼裏掠過冷淡的笑意。

接著毫無征兆，松月被人按腰抵在墻角，幾乎是瞬間，她難受地悶哼一聲，整個人僵住，不可置信地回頭望他。

“你怎麽可以……”

“為什麽不行？”他冷笑著打斷她，俯身托起她下巴親過去，眼睛卻一直盯著她，無比冷靜的神情語氣，卻又無比瘋狂的舉動，仿佛漫不經心的閑談，“我們之間少了嗎？多一次有那麽難接受嗎？”

撫著她的唇瓣，那個有著漂亮桃花眼唇薄鼻挺的青年仿佛世間最好的情郎，溫柔地對待著她，細致入微地觀察著她，在取悅她的情.欲。

他的聰明和領悟力在很多事上都是共通的，只要他願意，在情.事上，他可以給她最極致的享受，嬌生慣養的大小姐，連臟話都只會不疼不癢幾個詞的大小姐，骨子裏其實很怕羞，溫情如水的接觸才是她能適應的舒適區。

因為舍不得折辱她，所以每每總是依照著她能接受的範圍來，很多時候，即便知道可以將兩人間的歡愉推上另一個層次，也會及時止步，讓於她而言已經過度的餘韻慢慢平覆下來。

“乖，”他輕撫著她緊閉的唇，低啞地引誘著，“不想讓你爸進來，看到我們這麽不堪的場面對不對，其實我也不想的。”

有誰希望和愛人的親密被別人圍觀呢？哪怕只是影影綽綽地窺見，也足以令他不悅。

愛於他而言，是極致的占有，不過這種陰暗的心思不適合他單純的愛人知道，所以才有所克制偽裝以及保留罷了。

“所以阿月聽話，發出點聲音就可以了，五爺那麽聰明，不會猜不到的。”

不需要多，一兩聲就夠了。之後他會出去收尾。

程五爺接不接受，並不在他的考慮範疇，他自然有辦法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婚事敲定辦妥——她需要自己父親對親事的認可，他會將一切表面文章粉飾太平，讓她可以安心……至於其它的，她並不需要去了解太多。

他會從程五爺手上接手被嬌養了二十來年的大小姐，從程公館移栽在他的住處，那朵單純而美艷的花，他會用一生去悉心呵護。

所以，這一次……只這一次，委屈她一點兒，算是對她想和別人訂婚的小小懲罰。

“阿月，乖，聽話，”他伏在她耳邊，用語言引導著她，修長的手指捏著她緊閉的唇，微微用了一點勁兒，“麻煩很快都會被解決，你不需要去煩惱那麽多，剩下的交給我去處理就好，你父親那邊，包括那位宋醫生，甚至你的幾位朋友，程公館裏的丫鬟傭人……我會盡快處理好一切關系，你在意的，我會幫你一起照顧，所以聽話……”

緊閉的唇被捏得微微張開，他總有辦法將力道控制得剛剛好，既不讓她疼痛，又無法抗拒擺脫。

松月感覺自己的精神到了快崩潰的極點。

被侵入的何止是身體，他恐怕連她的思想都有意一並控制。

在底層摸爬滾打長大、到哪兒都能如魚得水、快速得到提拔的人，不太容易是善類，這個長著一張精致俊美臉蛋的家夥，在溫軟含笑、或刻意偽裝時，常常看起來就像個好涵養且無害的斯文青年……可誰要被這副表象給蒙騙，那麽大概率下場不會很好。

松月聽說過他的一些手段，也知道他暗中做過的有些事，但並沒有親眼見識過多少，他在她面前，多數情況下，還是維持住了一定程度的溫和。

可當他並不打算再披著這層溫和的外皮，顯露出真實的想法意圖以及手段，松月才發現，她之前根本就不算了解他，不算了解這個真實到陰暗的巫衡。

唇瓣被無力地捏開一條縫隙，他親了親，像海裏的水妖在霧氣沈沈的深夜低吟出曼妙的歌聲引誘水手一般，輕輕喘息地哄著她：“乖，一聲就好，我會很快就結束的，你也很難受對不對？”

即便是之前被迫接受鏡子的任務，那種算是外力強行推動的情況下，和他發生關系的時候，她也沒有感覺這般難受過……此時此刻，不僅僅是身體上的不適，更多的是精神層面上無法接受、倍感煎熬。

她克制住本能，任由他再怎麽誘哄，也絕不發出一丁點兒的聲音。

唇上是深深的齒痕，她用疼痛來維持清醒。

搖著頭，視線被熱到模糊，唇瓣的齒痕被人一遍遍撫著，他的聲音似乎很不悅，帶著點輕慢和懲罰的意味。

“看來……阿月不肯配合呢。”

那個人是這樣說的，氣息溫溫徐徐地噴灑在她的耳廓，她轉過頭，依稀看見他冷清的眼睛裏掠過了些什麽。

短暫的思考後，他忽地彎唇笑了下，那雙弧度好看的桃花眼也跟著微微彎起來，這時外頭恰好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五爺，您這……您幾位怎麽都在外頭，這門鎖是壞了嗎？”

這是店裏經理的聲音，接著有人說：“我這兒有備用鑰匙，要不要開開試一下，興許鎖沒壞呢；再不成，樓下好像有個開鎖的小鋪子，咱們把人請來也不費時間。”

……

松月沒聽到她爸的回答，不過可想而知，她這麽長時間沒出去，她爸不起疑才怪。

要是……要是連店裏的人都一起開門進來。

那麽不出今天，整個鄴城將傳遍她在試衣間和人不軌的消息。

到時候明天的訂婚宴必定黃掉，怕是要連累得她爸都擡不起頭做人，被人恥笑不會教導女兒。

一瞬間，掙紮的念頭無比強烈。

被情.欲蠶食殆盡的理智艱難地爬起身，她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絕不能！

身體被人懸空抱起，驚呼聲被她自己死死捂住。

他抱著她，轉身掀開簾子，冷清幽暗的眸子卻有著溫雅的嗓音，“阿月，你說我們去門後面怎麽樣？”

松月不敢想象那個畫面。

一門之隔，除了那些陌生人，還有她爸，宋濟，陪著她一起長大的巧雲……她再沒有廉恥心，也絕做不出這種事。

在他抱著她，即將踏出試衣隔間的推拉門時，松月像是落水者抓著水裏的浮木一樣，拼命地死死攥緊了門框。

“巫衡，你就這麽想逼死我嗎？”

他腳步微頓，低頭看她，長直濃密的睫毛半斂著垂下，露出漆黑的陰郁的半截漂亮烏木色眼瞳。

“……是你在逼我。”

他幽幽地俯身貼近，視線一眨不眨地這樣告訴她。

身體如此契合的時刻，心裏卻所思各異。

松月在一瞬間詭異領略到“貌合神離”這個詞所蘊含的深意。

但是她絕不能跟著他的想法走，絕不能任由他掌控事態的發展，讓計劃好的一切陷入死局。

“巫衡，”她竭力壓低嗓音，鄭重且毫不退讓地告訴他，“要是你非得這樣，非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試衣間有這種茍且不顧廉恥的事，我發誓！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她很少有這樣堅定的時刻，兩人間的強勢一方一向是他，那種強勢不一定表現得多明顯，但當在一起時，很多事情有意無意是由他決定的，換言之，主導的一方是他。

然而此刻，她卻明明白白亮出態度，在這件事上，她絕不同意他擅自做出決定。

“你在威脅我，有趣，沒想到有一天，你也會因為外人和我這麽針鋒相對地說話。”

“我爸是外人嗎？”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五爺。”

“是宋濟對嗎？你覺得他是擋在我們中間的外人，可你要清楚，這種醜事傳出去，受影響的絕不止他！”

“那就退婚，想讓我成全你們，那不可能。”

……

“五爺，宋先生，這門好像從裏頭反鎖住了，我讓人請樓下的鎖匠進來吧，放心，離得近，上下樓幾步路的工夫，耽誤不了幾分鐘的。”

聽著外頭隱約傳來的聲音，松月的神經越發緊繃。

她不得不狠下心，深吸一口氣快速說：“巫衡，你再不放我下來，要是這事真被人撞見，我連程公館也不必回，直接就從這邊的樓頂跳下去。”

他抱著她的手臂收緊，那雙漆黑望不見底的眼眸裏陰沈沈抑著怒意望她，迎著他這樣瘆人的目光，松月的聲音卻沒停——

“我說到做到，程家丟不起這個臉，我更不想我爸被人背後嘲笑教女無方！你要是非要這種手段逼我，那不如魚死網破，死掉也比活著清凈。”

“你用自己的命威脅我？程松月，你就這麽想和那個姓宋的百年好合結成夫妻？”

頭一次被他連名帶姓地稱呼，松月一楞，但很快壓下情緒的波瀾，目光同他對視上。

“巫衡，難道你以為換做其他任何一個人，在這裏這樣做這種下作事，我會一聲不吭地任由人家羞辱我？”

她心裏有誰，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頓了頓，她仰著泛紅的眼珠看他，努力克制住氣息，不然自己情緒外露得那般明顯。

“巫衡，你別把我逼到絕路上，這不是威脅，是懇求……”她話音有點哽咽，“我晚上會去找你，到時候我們再細說。現在……現在你就待在這裏頭，不要出去，也別弄出什麽動靜行嗎？”

“當然，如果你並不在意我的死活，那麽你想怎麽樣都行，”她頓住，蒼白地笑，“以前你救過我一命，失憶也是因為救我撞車導致的，巫衡……”她伸手輕輕撫上他臉側，眼神很溫柔，可說出口的卻像一把刀子插進他心裏，“我本來就欠你一條命，要是你真的想拿走，我會如你所願。”

任性的、裝穩重的、哭泣的、愛撒嬌的……眼前人的所有另一面，都不如此刻眼裏堅定到不可動搖的目光讓他印象如此深刻。

他能做什麽？

真的逼死她？

那其他的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愛的一面是占有，另一面卻是不得不妥協。

下克上，軟克硬，柔弱克強勢……愛本身就是這麽違背規則的事。

狼藉的一切被掩藏，她彎腰撿起地上的裙撐衣服，快速地穿上，轉身要出試衣隔間的時候，她轉了頭看他。

那個人靠墻閉眼站著，喉結微微滾動。

看似平靜的表象下，醞釀著隨時會爆發的風暴波瀾。

她必須快速地處理好一切，以免再生出意外。

拉上小隔間的垂紗和玻璃門，她匆匆整理著頭發，走到門邊。

——“爸！”

當鎖匠幾乎撬開門鎖的那一瞬間，她先一步，擰開了門，平靜地亭亭站在門後，用自然的微笑弧度和語氣說：“不好意思，害得你們擔心了，剛剛背後的拉鏈一直拉不上，我有點心急，一時也沒顧得上外面的動靜。”

程家大小姐，哪怕她的借口再荒唐，在場的所有人中，除了她爸外，也沒人敢質問。

松月留意著她爸的反應。

五爺神色淡淡的，罕見地沒有深究的意思，說：“行了松月，既然你沒什麽事就好。”

他示意巧雲：“把小姐試過的衣服都打包起來，也是時候該回去了。”

目光從房內一掃而過，程五爺不再任由女兒回那間試衣房，而是直接帶回了程公館。

在女兒上車時，他使了個眼神給楊奇，讓他帶人折返回去。

松月透過後視鏡看見楊奇帶人悄無聲息地再次進入百貨大樓，而不是和他們一起回去，心立刻懸了起來，下意識想推開門阻攔他們。

“松月，你要做什麽。”

她爸阻止了她開車門的動作，彎腰坐了進來，吩咐司機直接開門。

“爸！楊奇他……”

“松月，爸還沒到老眼昏花的程度，剛才巫衡那小子在裏頭對不對，還真是膽大，這麽點空隙時間也敢來找你。”

“爸……”

“你別為他掩護了，松月，聽爸的話，離巫衡這種人遠點，要是哪天他對你的興趣消了，你就是再長一千個心眼，也不是他的對手。”

飛馳的車窗外掠過兩邊的街景，松月不安的心，直到回了程公館，拜托巧雲從她哥那邊打聽到沒找到人，這才稍微安心一點。

當天夜裏，等丫鬟和保鏢都睡了，她才從床上爬起來，換上簡便的衣服，從後門悄悄離開程公館。

沒有人知道，訂婚前夕的她，心裏有多焦慮忐忑，心思有多亂。

而另一邊，那棟灰藍色坡頂的三層花園小樓，燈光一直亮到深夜，別墅的主人神情陰冷地靠坐在床頭，面無表情任由家庭醫生將肩頭的腐肉剜去，綁上止血的布條。

他眼睛盯著墻上的鐘表圓盤，直到時鐘過了十二點，樓下才隱隱傳來響動，等待的那個人……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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