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沒在外面做過對不對？◎

她睡得很晚, 次日從睡夢中醒來時，太陽已經升起很高了, 臥室外的小客廳隱約傳來說話聲。

她掀開被子, 穿上拖鞋，輕輕推開臥室和旁邊小客廳之間的門。

她看見她爸和宋濟在裏面交談。

松月很緩地眨了下眼，如果她沒記錯的話, 宋濟上午應該有一臺手術才對, 怎麽……這個時間點會出現在這兒？

正恍惚想著，一道聲傳入耳內——

“松月, 過來，爸正好有事要和你們一起商量。”

“爸……什麽事？”

她微微一怔, 因為剛醒來的緣故，嗓子還很幹澀。

五爺沈吟說：“昨晚我考慮了很久，你們倆訂婚的事還是早辦為好。”

按程五爺的意思，訂婚消息將在今天中午就公布出去，而相應的，訂婚日期會縮短到五天內。

松月恍惚間以為自己幻聽了，怔怔地擡眼望她爸, 好一會兒才遲疑地張口：“爸，這樣是不是太匆忙了……”

五爺擡手止住她的話，顯然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拖得久了容易節外生變, 依昨天的情況來看，巫衡那小子怕是難纏, 與其拖到他再從中作梗動手腳, 不如來個快刀斬亂麻, 把你們倆訂婚的事趁早給辦了, 到時候離了鄴城這片是非地, 也不用再顧忌他暗中使絆子了。”

“爸，那……”

“放心，”五爺知道女兒想說什麽，“時間上雖然匆促了些，但緊趕著，該辦的事也能辦個七八成，錢財畢竟是身外之物，即便只能帶走一部分，也足夠保我們父女在國外生活無虞了。”

宋濟表示沒有意見。

松月當然也不能說什麽。

昨天搜查的事已經讓她出了一身冷汗，程家游走在灰色地帶二十來年，不可能從沒越界過半步，一旦被針對，隨便翻出個罪名都能萬劫不覆，甚至連搜查“物證”這樣的流程都可能不需要。

再不走，就可能想走都走不了了。

松月慢慢低下頭，睫毛微顫著，聲音很輕：“爸，就按您說的辦罷。”

談話告一段落，楊奇敲門進來，附耳朝她爸稟報了一些話，隨後她爸就先起身走出了門，楊奇自然也跟著離開，路過松月的時候頷首恭順地致意。

他更像一個下人了。

松月也不知道“更像”一詞從哪兒來，她只是憑直覺，感知到了細微處的不同。

“大小姐？”

松月的思緒被宋濟輕聲擾斷，她回過神來，微微有些不自然地說：“不好意思，我剛剛在想事有些走神，對了……”她想起個事，“你上午不是有臺手術要做嗎？怎麽會有時間過來？”

宋濟表示有個手術設備出故障了，不得已手術日期又往後延。

這個時期，很多醫院引進的是國外淘汰更新掉的手術器材，即便這樣也價值不菲，不是所有醫院都能買得起，這樣的設備勉強能用，但因為年份老舊，出故障是常事。

對此，松月沒有多問。

不過送宋濟出門的時候，遲疑著，她還是說出了提議：“如果可以的話，你最近還是搬進程公館住比較好。”

宋濟微微一楞，顯然有些意料之外。

松月隱晦地解釋：“你在程公館……可能要比單獨住在外面安全。”

“大小姐是當心巫先生會對我動手？”

松月沈默著，點了點頭。

宋濟自幼留洋，在鄴城的親人算起來只有外祖父錢老頭，至於他的兩個舅舅，因為做生意的緣故，早舉家定居外地了。

巫衡倒不至於對個老人家動手，但對她的“訂婚對象”宋濟，大概率不會善罷甘休。

松月也希望一切平平安安，不想配合他們父女作戲的宋濟出事，但直覺又讓她不得不忌憚，不能不謹慎行事……她真的很怕巫衡對宋濟下手。

原本覺得並無必要的宋濟，在大小姐凝肅難安的神情中，最終還是選擇了同意。

松月這才松了口氣。

程家的座機快被打爆了，各種恭賀道喜的聲音從話筒那頭湧來。

程公館內一掃之前的冷清和死氣沈沈，所有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喜事忙碌，俏皮的小丫頭們甚至提前改了口，一見著宋濟，就脆生生喊“姑爺”，連巧雲現在都是一口一個姑爺地稱呼他。

一場意圖不純的假訂婚儀式，到這時候，因為多數人的不知情，反而短暫擁有了一種荒謬的真實感。

宋濟本人性格溫煦開朗，但對於小丫鬟們善意起哄，像小麻雀一樣能成天嘰喳稱呼幾十遍的“姑爺”兩字也有點扛不住了，然而他人都已經住進了程公館，再妄圖說旁的話讓丫頭們改回原來稱呼，自然也成了不現實的事。

而這幾天，松月覺得自己就像在一場漫長的夢裏。

她常常在半夜醒來的時候，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

月光灑在陽臺，秋天的夜裏空氣是涼的。

她從陽臺眺望出去，偶爾會產生某種錯覺，好像庭院裏的某個樹下還立著熟悉的人影……就像以前一樣，她很多次走到陽臺，會和站在樓下的他遙遙對上視線。

可理性告訴她，這不可能了。

因為前幾天的事，她爸調了很多人過來，把程公館圍得固若金湯，對外宣稱是為了訂婚宴的安保做準備，其實松月心裏也清楚，是為了防巫衡再過來——無論是明著的，還是暗著的。

雖然訂婚一事是假的，但為了掩人耳目，一切都辦得跟真的一樣。

訂婚的禮服、首飾、鞋帽配飾……數不清的奢華定制產品流水一樣送入了程公館，松月像個真人比例放大的芭比娃娃，不需要有任何思想，也不需要提任何意見，她只需要站在長鏡前，一遍一遍地配合試禮服首飾就行。

時間很快來到訂婚宴前夕。

明天就是訂婚的日子，但不巧出了點小意外。

原定的禮服在熨燙過程中，被丫鬟不小心燙出個洞，盛名如程家，自然不可能讓女兒穿這種瑕疵品舉辦訂婚儀式。

於是手忙腳亂的，重新挑選禮服的事再次推上日程。

可惜天公不作美，淅淅瀝瀝的雨下著，定制禮服的老板為難地表示，這麽大的雨，他們沒有足夠的車子把那些昂貴的手工禮服毫發無損送過來，萬一搬運過程中不小心碰到水，或者沾染上泥點，那就損失巨大了。

松月明白對方的顧慮。

以程家的財力，當然可以豪擲千金，把那些禮服全買下來，但等訂婚儀式結束之後不久，他們父女就會離開鄴城，留下那些漂亮昂貴的禮服在程公館的衣櫥裏吃灰沒必要。

於是在請示了她爸後，一群保鏢護送著她，低調地從後門駛往百貨大樓。

五樓一整層都陳列滿了款式各異、流光溢彩的東西方禮服，為了迎接程小姐這位貴賓的光臨，做禮服的老板特意清場，整層樓只為她一人服務。

試衣間是個二十平大小的房間，鍍金的長滑桿上掛著各種款型的禮服——客人有看中眼的，都會被送過來，提供高質量的試衣服務。

屋裏隱私性做得很好，除了休息的沙發外，另設了五平大小的隔斷空間，供一些對私密性要求強的，傾向在小空間換衣服的客人使用。

松月選擇的，也是這樣的小隔間。

她試的是件一字肩領口垂蕾絲的克裏諾林裙，纖細的收腰設計，和蓬松夢幻的華麗大裙擺，讓這種裙子極具視覺美感，但與之而來的缺點是，需要有人輔助才能順利穿上。

盡管已經做了改良，增加了背後豎拉鏈的設計，然而對於右手心有傷且已經佩戴上純白蕾絲長手套的松月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拉鏈卡在一半，松月手臂都有點酸了，還沒拉上。

她氣餒又疲倦地長長呼出一口氣，朝外喊了聲巧雲的名字——

“巧雲，你過來一下，幫我拉一下拉鏈。”

沒人應。

松月以為剛才的聲音有點小，巧雲沒聽見，所以揚高了點聲調，又喊了一遍。

“巧雲？你在哪兒，過來幫我一下。”

還是沒人應。

松月意識到一絲不對勁，剛剛進來的時候，巧雲還在外面的沙發上等她，這會兒去哪兒了？這麽點距離，不可能喊兩次還聽不見，沒有半聲回應實在太反常了。

這時候感官好像分外靈敏，她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仔細去聽，外面好像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說話聲，也沒有運送衣服的走動聲和衣料摩挲聲。

終於，寂靜中響起腳步聲。

不安的心總算暫時落地。

應該是巧雲，她想。

捂著胸口晃晃欲墜的衣料，她撥開隔間的垂紗簾——

“巧雲，你去……”

話音戛然而止，她的瞳孔在瞬間縮小數倍，整個人沒來得及再出聲，就被人捂唇帶進了隔間。

垂地的重疊紗簾被修長的手指再次合上，原本足夠一人試衣的狹小空間，因為多了另一個人的存在，而變得無比壓抑及擁擠。

那個人低頭看她，視線陰冷粘膩地流連過她裸露在外的皮膚，從頸肩到鎖骨，到胸前雪膩酥軟的肌膚，再到後背的大片白皙。

像毒蛇爬過一樣，被他視線流連過的肌膚，一寸寸不可自抑地微微戰粟起來。

“真好看。”

他緩慢吐出與神情不符的溫柔嗓音，手掌輕車熟路地朝她背後摸索去，冰涼的手指像某種爬行生物的體溫，陰冷可怖地舔舐過她的肌膚，他的手掌在某處停留。

很輕的一聲“呲拉”。

是金屬拉鏈被拉動的聲音，不過不是往上，而是往下，胸前的衣料毫無預料地垂落下來，只有蓬松華麗的厚重裙擺依舊如故。

她整個人就像被拆開的禮盒，華麗的底座上曝光著靡亂與不堪。

她被捂著唇發不出聲，搖頭眼淚大片大片地往下落。

他欣賞著眼前的曼妙和纖弱，低頭溫熱地咬噬著她的耳垂，用優雅卻危險的語調慢條斯理地審問——

“覺得委屈嗎？你在等誰救你？你的丫鬟，——還是那個姓宋的醫生？”

耳垂尖銳地刺痛，她疼得快吸不上來氣。

他撩起她的劉海，長久地盯著那一小片結痂，忽地嘲諷地冷笑起來。

“這麽急著訂婚嫁人，想防誰？防我嗎？……你這就這麽怕我。”

指腹輕撫上去，他的嗓音詭異地溫柔下來。

“……怪不得之前總推三阻四地不願見面，是早有打算想甩開我是嗎，那這算什麽？”他撫著那結痂的邊緣，溫柔得像情人的耳語，尾音卻收得有如刀鋒一樣銳利，“良心發現的愧疚？還是一刀兩斷的補償？”

“你現在應該很不想見到我對吧，”眼裏短暫的迷戀消失，他感慨著，“多麽遺憾吶，我還是這麽不知趣地跟過來了，讓我猜猜，你現在在想什麽……失望嗎？還是害怕？如果那位宋醫生在這裏，你準備做什麽？——躲到他懷裏去哭嗎？”

很輕的一聲嗤笑，他的聲音冷卻下來，盯著她的眼睛緩慢地說：“可惜呀，你真覺得他能護得住你？要真想徹底擺脫我，你應該找個更有能耐的，這種只會拿手術刀的可不成。”

“不過你說——”他的聲音低下來，慢下來，陰冷瘋狂的目光掃視過那大片雪白的春光，饒有興致地說，“要是程家大小姐訂婚前和男人茍合的消息傳出去，五爺明天還有臉辦訂婚宴嗎？”

“我們還沒在外面做過，對不對？”

“真期待吶。”

——他說。

意識到他想做什麽後，一股陰寒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松月全身，她瞳孔緊縮，頭發發麻，身體戰粟，整個人拼盡全力劇烈掙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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