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月覺得溫柔比強勢更有侵入性◎

烏雲陰沈的午後, 書房裏光線昏暗，繆司令背對著他在給籠裏的鳥餵食, 淡聲說, “太太跟我提了你和秦小姐的事，意思呢，你心裏該也清楚。”

巫衡微垂了眸：“怕是要辜負太太的好意了。”

“你既然沒這個意思, 就早做打算, ”說到這兒，繆司令停頓了下, “聽說，你跟程先生的女兒走得很近。”

巫衡沒有隱瞞：“是。”

繆司令又道：“秦小姐是她收的幹女兒, 說是你們之前還有過婚約，總要有個推不過去的理由，我才好替你回掉太太那邊，你明白嗎？”

巫衡神色微微怔住，沒有立刻回話。

繆司令放下手裏的鳥食，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麽, 舍不得？”幾不可聞的輕嘆，他道，“一時的委屈總好過一世……你自己可要考慮清楚。”

“小心, 你站著別動，我幫你撿。”

傍晚的風依舊夾著熱浪, 松月在去巫衡住處的路上, 看見一個孕婦彎腰艱難地去夠滾落溝渠的菜籃子, 忙上前幫忙。

廢棄的溝渠裏長滿了野草, 淺且沒有水, 松月很輕松就把竹籃給撈上來了，散落出來的瓜果也一一撿好放裏面了。

穿著寬松布裙的孕婦臉被夕陽曬得微紅，靦腆地細聲向她道謝，看起來年紀並不大，十八.九的樣子。

松月見她肚子大得像揣了西瓜，扶著後腰很吃力的樣子，有點不放心：“你家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吧。”

細瘦的個條，肚子懷得這麽大，再拎這一籃子東西，依松月看，可不是個容易事。

孕婦笑笑輕輕地搖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低低說：“我家那口子把買的東西落在菜攤子上了，回去找了有一會兒，應該快回來了。”

原來是在等人。

松月微笑著說：“要是不介意的話，我陪你一起等等吧。”

反正這個點巫衡一般也不會回來，與其一個人無聊地在他家客廳等，還不如在路邊吹吹風。

孕婦低低說了聲謝，忽地哎呀一聲，微彎了腰。

松月扶住她手臂，問怎麽了。

對方撫著肚子，溫柔的低眸笑著說：“這孩子皮，踹了我一下。”對上松月微微好奇的眼神，她輕聲問，“……要碰碰嗎？”

掌心接觸到腹部隆起的布料，好一會兒沒動靜，當松月剛想把手拿開的時候，卻忽然被頂得手腕震了下。

她居然有被嚇到。

雖然嬰兒奶乎乎的一團很可愛，但一個身體裏孕育著另一條生命，還會亂動的那種，光想想看，她腦子裏就會不自覺冒出異形破體而出的恐怖聯想，不由得有點心慌。

孕婦輕撫著肚子，看著她淺淺地笑，臉上神色很溫柔，“有點怕對不對？孩子最開始在肚子裏動的時候，我也有點怕，慢慢的，想到是自己的寶寶，就一點也不怕了。”

是這樣嗎？

松月好奇地又看了眼她隆起的肚子，心裏奇怪地冒出個念頭，她好像沒辦法想象自己挺個大肚子，和肚子裏的小寶寶和諧共處的場景……說起來，小盆友這種東西，要是男人負責生就好了。

一直到晚上，松月還在想著這事，她低著頭，掌心隔著涼滑的布料放在小腹處，想起兩個多小時前放在孕婦高隆肚子上的感覺，還是有點頭皮發麻。

她恍神了很長時間，連巫衡什麽時候回來了都不知道。

“在想什麽？”

他這邊的傭人寥寥幾個，此時人退下後，客廳裏就剩他們倆。

松月發呆久了，還沒有緩過神來，直到他彎腰貼近第二次問起，她才如夢初醒般擡起頭來，稍微思忖了一下，說：“我只是想起，來的時候路上碰到的一個人。”

“什麽人？”他隨意地問起。

“……一個孕婦。”

松月停了下，沒再往下說。

和失憶後的他短暫相處這麽幾天，松月隱隱摸索出個規律，好像因為他記不起之前相處片段的緣故，所以兩人間若有似無地好像存在一層看不見的生疏，這一點具體表現在，有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如果她停住，哪怕很突兀，他都不會繼續往下問。

松月下意識不想跟他談什麽孕婦的話題，所以回答得很簡略，也不打算再繼續多談。

可奇怪的是，他這次卻將話題引導繼續了下去：“孕婦？怎麽了，你剛剛臉色好像有點發白。”

她臉色發白是因為不自覺聯想到了自己挺個大肚子懷孕的場景，她現在是完全沒法想象什麽母子連心，只覺得肚子一點點撐到那麽大，而且裏面還有個會亂動的生命體，就跟揣了個小怪物一樣，恐怕睡覺都要嚇醒。

不過要是這樣照實說了，對任務不但沒什麽幫助，反而有可能起反作用。

於是好半天，松月違心地憋出幾個字：“我只是，只是覺得懷孕這種事很……奇妙。”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而將人抱起，靠在懷裏，一同坐在沙發上，貼著她耳廓輕聲問：“你不喜歡小孩子？”

“……不是。”

如果不需要她提心吊膽地懷胎十個月，她想她還是很喜歡的，松月心裏奇奇怪怪地想。

他很輕地笑了下，胸口的低震傳入她耳內，過了會兒，吻著她耳垂說了句令人不明所以的話。

他說：“別害怕，阿月。”

這是松月第二次被叫這個昵稱，而且這兩次都是出自同一個人之口，就是他。

只是很輕的兩個音而已，拆開來很普通，合起來看……合起來也沒什麽太特別，可不知道為什麽，那氣音貼著她耳洞輕輕鉆入的時候，她的身體好像被輕微的電流經過一樣，瞬間覺得渾身哪兒哪兒都不對勁了，軟酥酥的難受。

她想推開他……至少不要再這樣貼著她耳邊說話了，她發現他就跟有什麽怪癖一樣，好像特別喜歡她的耳朵。

可她很不喜歡這種被人掌控著的無力感，好像她的感覺都被他全然操縱著，自己控制不了身體本能的反應。

而且……而且他都不肯……，敷衍她兩回了都，難道這次還是得很晚不睡地白累一場嗎？

松月覺得不公平，心裏又氣又急。

“巫衡，你不能總這樣，你……你要是不想，就不能……”

她說得隱晦又羞惱，聲音低慍地微顫回頭，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好像奇異地領悟到了她的意思，親著她眼皮低啞地說：“這次不會了。”

松月杏圓的眼微呆了一瞬，似乎怕自己會錯了意。

等她反覆琢磨他那句話，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他抱著帶到了樓上。

臥室的門被合上，松月被輕放在藍灰色的床單上，窗簾遮半合，白凈柔和的月光從玻璃窗裏照進來，勾勒出那人上半身緊致流暢的肌理線條。

他傾身過來，空氣似乎瞬間升溫起來，松月微微撐起身往後退，拍開他手臂，臉紅得要滴血地羞忿低斥：“……不要這個了。”

他微燙的掌心握著她光潔的腳踝，將人拖過來，低笑著輕應了聲：“嗯。”

樓下花圃裏的玫瑰在夜晚靜悄悄地綻放，嫣紅的花瓣上顫顫地盈著露珠，在柔白的月光下，脆弱又美麗。

松月不可自抑地悶哼一聲，指尖驟然收緊，攥皺了藍灰色平整的床單。

她疼得想後悔，眼尾全紅了，低低地想抽泣，可理智卻告訴她該繼續。

嬌生慣養的大小姐，連衣服上不起眼的線頭都容易把肌膚磨紅腫的嬌氣鬼，沒辦法裝作無事發生地保持鎮靜。

她想她現在的表情肯定很醜，想哭又不能哭，想忍住去假笑又實在笑不出來……為什麽人和人之間要有這樣一種親近的方式，這到底是折磨還是折磨，怎麽會有人熱衷於這種事？

鏡子說要滿足欲望，可她覺得，這不是在滿足什麽欲望，而是自我制造痛苦。

那麽他呢？他真的能從中汲取到……快樂？

松月睫毛盈淚地朝他投去目光，覺得很疼的同時，心裏其實還十分質疑。

他的神色冷靜得有些出奇，只有呼吸一下比一下沈，他撐臂在她上方，也在註視著她，那雙眸子暗得像化不開的墨色，卻克制著自己的動作沒再繼續。

微燙的火星子輕輕落在她身上，一點一點的，帶著安撫的意味，可對松月來說，這樣也完全不好受。

長痛不如短痛，她一咬牙一狠心，主動環上他脖子，低顫地暗示：“巫衡，現在可以的……”

他擡眸看了她一眼，動作依舊克制的溫和，哪怕頸側的青筋不住地繃出明顯的痕跡，呼吸已經完全亂掉，也只是輕輕摟住她貼在頸窩，掌心安撫一下下地輕撫她後背。

松月下巴抵在他肩頭，心裏酸酸麻麻的，忽然很難受。

“巫衡，”她的心好像巧克力一樣地化開，微微推開一點距離，仰頭捧著他臉側註視過去；她想露出一點笑讓自己看起來輕松些，可是心裏卻澀澀的，像是苦味甜味都胡亂地摻在一起，於是只能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輕快點，“……可以了。”

她親親他下巴，又微微拉低他的頭，親親他的鼻梁，眼睛，很認真地看著他說：“沒事的，我現在真的一點兒都不疼了。”

……

松月有時覺得溫柔會比強勢更具有入侵性。

尤其當這種溫柔出現在一個骨子裏有點冷漠的人身上，會更讓人不知不覺地沈淪下去。

如果這個人，你恰好還喜歡著，那麽……那麽情.事真的有種滅頂的可怕融合感。

親密到讓你覺得，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你們兩個人了。

這一夜，月亮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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