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嘆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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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就這麽喜歡他?◎

他的情況很糟糕, 確切的說法是目前甚至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松月不眠不休地守在他病床前,總要盯著他胸前有微微起伏的痕跡, 才敢放心。

在住院一周之後, 萬幸,終於可以從重癥病房轉到普通病房,不過與之而來的壞消息是, 因為頭部的撞擊傷, 他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

當時醫生是這麽對她說的:“大腦是人體最精密的器官,一旦受傷, 最後會有什麽樣的結果,誰也無法確定, 就病人目前的情況而言,可能會長時間處於意識昏迷的狀態,至於這個狀態具體會多久……作為醫生,我們也沒辦法給出確切的答覆。”

松月楞楞地聽完這段話,想起宋濟在國外研讀的專業是腦科醫學,於是立刻聯系到他想問有沒有辦法,宋濟很快聯系了自己在國內的師兄, 和遠在法蘭西的導師和同學,不過最終反饋回來的結果一樣,目前的醫療水平無法促使病人從腦昏迷中快速蘇醒, 一切只能靠個人。

換言之,只能聽天由命。

松月在那天晚上, 坐在他床邊, 一動不動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天亮的時候, 松月看向窗外, 她幾乎沒怎麽看過日出, 心裏想著,原來從夜裏到白天,需要這麽長的時間,天色是這樣一點點、一點點亮起來的。

照顧巫衡半個月左右,也許是因為長時間的缺覺和思慮過重,松月昏厥過幾次,第一次是夜裏的走廊,是護士小姐發現了她,時間很短。

第二次是白天,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單獨的病房,松月起身想下床,程五爺按住女兒的肩膀希望她多休息會兒,松月不肯,程五爺於是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問女兒:“松月,你真就這麽喜歡他?連自己的身體都不當回事?”

松月低著頭沒吭聲。

五爺又摸了摸女兒的頭低嘆說:“他要是一直不醒,你打算怎麽辦,就這麽一直守著?”

松月這時輕輕搖頭,“不會的爸,他會好起來的,”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了下來,“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他一直醒不過來,一年也好、兩年也好、不管多少年都好……我都願意一直照顧他。”

“你這是在說傻話,”五爺長長地嘆了口氣,“松月,他救了你,爸很感激他,會請最好的醫生給他一直治療,也會安頓好他家裏……但這並不意味著,要把自己女兒也賠進去,”頓了頓,又語重心長地說,“就算他能醒過來,你們倆也並不合適。”

“聽話松月,別這麽耗著身子了,爸已經請了專門的人來照顧他,待會兒你跟爸一起回家,好好休養一段時間,知道嗎。”

松月搖著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落,“爸……我不走,我不想走,我想留在醫院陪著他。”

“你在為他擔心,可是你知不知道,爸也同樣很擔心你。”

“對不起,對不起,爸……”松月難受地哭了出來。

五爺彎腰替女兒擦眼淚,還是像對待小孩子一樣耐心,“走吧松月,跟爸一起回家,不要哭了。”

松月微微抗拒地往後退,單薄的脊背貼上了冰涼的墻壁,她哭得泣不成聲,肩膀顫得厲害,不住地搖頭重覆著:“我不要走,不走……”

“爸,你知道嗎,”她喃喃地說著,聲音空靈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之前醫生跟我說他可能會死的時候,我在想,如果他真的沒了,那我怎麽辦,我要怎麽活下去?爸,我知道我這麽想很不孝,可是有一瞬間,我甚至覺得,要在躺在那兒的人是我就好了,要是他不推開我,要是出事的是我就好了,我不要他代替我去死,我要他活著,我要他好好地活著……”

望著女兒傷心的樣子,程五爺嘆了口氣,很久沒有說話。

後來他說:“松月,如果你母親不是嫁給了我,不會去得那麽早。巫衡走的路,你不適合跟著,他救了你,你想照顧他一段時間也應該,但是旁的話,暫時就不要再說了。”

五爺看向女兒,他的女兒啊,從繈褓裏那麽小一點點,養到這麽大,一晃眼近二十年的時間過去了,可惜婉貞卻永遠也看不到女兒長大成人的樣子了。

婉貞,他和婉貞唯一的孩子,他絕不允許同樣的事再次重演。

那天之後,程五爺默許女兒繼續在醫院照料昏迷中的巫衡,可松月心裏清楚,她爸只是顧及她的感受,暫時妥協,並不同意她和巫衡在一起。

可也是從那天開始,松月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她想和他在一起,無論他能否醒來,無論他和秦如玉是不是真有三世情緣……她都想跟他在一起。

隔了幾天,松月回了趟家。

鏡子一見到她,話立刻滔滔不絕:“你可算回來了,大小姐我跟你說,巫衡是男主,死不了的,你不用瞎操那份閑心。而且我告訴你,這是促進男女主情感進展的一個好時機,你可別亂摻和,趕緊從醫院搬回來,給人家女主騰地方……”

對於鏡子的一大籮筐話,松月仿佛當作沒聽見,單刀直入地問它:“巫衡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什麽?”

松月不介意重覆一遍:“我問你,巫衡什麽時候能夠醒過來?”

鏡子楞了楞,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隨後避而不答地含糊帶過,“大小姐,我知道他是因為你才受傷昏迷,所以你現在心裏有點愧疚,不過你放心好了,他死不了的,絕對會好起來的。對了,如果男女主這次的感情進展能夠順利,那算起來,咱們的任務也算完成大半了,怎麽樣,是不是挺好的。”

如果那樣也叫挺好的,松月無話可說。

至於什麽見鬼的感情進展,一個還昏迷不醒的人,去哪兒有進展。

她第三次問:“他什麽時候能醒。”

這次鏡子避不過去了,咳嗽了幾聲敷衍:“那什麽……咳咳,該醒來的時候自然會醒。”

“沒用的東西。”

大小姐頭一次用這種冷冰冰的語氣講話。

鏡子一驚,差點懷疑自己聽岔了,不過接下來的話卻更令它瞠目結舌。

大小姐說:“你知道我最後悔的事是什麽嗎?就是一開始就不應該信你的鬼話,做什麽該死的任務。”

鏡子企圖為自己正名:“任務怎麽了?大小姐,你這樣說話可就難聽了,你做任務,我幫你最後死遁離開,咱們這算互利互惠……怎麽,難不成現在你還想反悔了?”

“是啊,我是反悔了又怎麽樣?”

松月一邊說,一邊利落地開櫃門,翻出個銀白色的小巧保險箱,放到床上打開。

“……你,你這是要做什麽?”鏡子被驚得後退了幾步,覺得闊別半月的大小姐變得格外難捉摸。

松月不答,傾身一把抓住它,塞進了保險箱裏,哢嚓落鎖。

“送你去個該去的地方。”

陵谷鎮,丹元觀。

松月來這裏的目的有兩條。

一是把鏡子送過來鎮壓,當初那個女道長來的時候,鏡子嚇成那樣,足以證明那人能克治它。

二來這邊清修的道觀廟宇比較多,她想多拜拜求些平安符,保佑他能早日蘇醒過來。

松月原來是不信這些的,上輩子她在床上躺了那麽多年,每天虔誠地許願,希望自己能像別人一樣站起來,可是願望從來都沒有實現過,哪怕連好轉的幾率也沒有。

可是現在,她還是願意試一試,隔壁病房躺了半年的一個類似病癥患者前幾天醒過來了,他的妻子說,去很多廟裏求了符,興許是起了點作用。

如果真能有一點作用,那也是好的。

松月兩天內把陵谷的寺廟道觀跑了個遍,磕頭給他求了很多符,最後她去了丹元觀,把保險箱托付給了張道長,沒有明言裏面是什麽東西,只說想將其供在道觀內,日日聆聽誦經聲。

臨走前,松月避開張道長師徒,給保險箱內的鏡子留了最後一句:“我不管你是什麽精怪,總之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你在這裏修煉你的,至於我的結局是會怎樣,那是我的事,與你不相幹。”

離開丹元觀的時候,松月看到覺明在給幾個更小的小道士講故事,開頭似曾相識:“咱們陵谷鎮啊,以前有兩座特別高的山,一座叫作魚行,一座叫作玉相……”

半年前,這裏輩分最小的是覺明,一轉眼,連小道士都有了幾個小師弟。

松月想起夏天時來陵谷的那次,他是被她要挾過來的,在林子裏臭著一張冷冰冰的臉,但還是背了她那麽久,直到平安地回到別墅。

那時他還是好好的,可是現在人卻躺著床上,什麽也不知道了。

山風吹得松月的眼睛有點難受,她不再回頭看,匆匆地下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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