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準就不準！◎

病房內光線昏暗, 門是關著的，窗簾也被拉上了, 陽光透不進來。

床邊的藤椅上坐著個盤核桃的男人, 翹著二郎腿，身後還跟著兩個垂手交立的小弟。

“不要緊張，我今天來可不是找回場子的, ”說話的男人正是丟了副管事職位的馬明, 不過他眼下瞧著倒好像不太在意一樣，笑瞇瞇擺著張和善臉, “願賭服輸，我呢一向不是個小心眼的人, 雖說你贏了猛子，讓我丟了不小的面子，但你這樣有膽識有腦子的後輩，我還是很欣賞的。”

“……馬爺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很好，爽快人！我還就欣賞你這樣的性子，”馬明放下腿，微微坐直身, 挑明了說：“那我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有句話叫、叫什麽鳥啊禽的來著……”

“良禽擇木而棲，老大。”身後小弟彎腰低聲補充。

“沒錯, 就是這個意思，”馬明很直白地說, “好鳥得往高枝上飛才對, 刀疤那個老家夥就是截半死不活的爛木樁, 你跟著他混沒什麽前途的, 不如來我這邊, 我對有本事的人向來優待，要錢還是要女人，只要你開個口，我一定盡量滿足你。”

“怎麽樣巫衡，”馬明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壓低聲暗示，“你該知道怎麽選吧？”

靠坐在病床上的青年看不出什麽表情，過了會兒唇邊弧度微挑：“承蒙馬爺看得起，不過……”

這個“不過”讓馬明的笑僵住。

“不過做人總得講點良心，您說呢。”

馬明哼笑一聲站起身：“看來你是鐵了心要跟刀疤那個老東西坐一條船。”說著話音不善，“巫衡，你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咱們賭場裏頭誰強誰弱，我不信你心裏沒數，聰明人幹蠢事……你以後可別後悔。”

“咱們走！”

椅子被一腳蹬開，馬明帶著手下人離開。

醫院樓梯拐角，剛上三樓的松月和一夥人迎面撞上。

“大小姐。”那個領頭的男人忽然和她打招呼，摘了帽子皮笑肉不笑，“真巧，您也來醫院看望人？”

叫她大小姐，應該是她爸手下的人，不過松月仔細辨認了下，卻記不起這個人是誰，她冷淡地點了下頭算回應：“嗯。”

隨後與他擦肩而過。

馬明的手下自覺讓開一條道，等那抹倩麗身影走過去後，馬明若有所思地轉了轉手裏的核桃，給手下使了個眼色跟上。

松月沒有直接去巫衡病房，繞去四樓的醫生辦公室呆了會兒後，才慢吞吞下到三樓。

推開門，裏頭空氣有點渾濁，光線也很昏暗，窗簾被緊密合上。

松月走過去，“為什麽不拉開窗簾？”

病床上的人已不是一刻鐘前那副從容周旋的模樣了，而是微微“虛弱”地倚靠床頭坐著，輕聲回：“剛剛陽光有點刺眼。”

冬天的陽光明明是最舒服的好不好，不過考慮到病人的感受可能和正常人有差異，所以松月倒也沒多想，輕車熟路地走到床邊坐下，從包裏拎出保溫桶。

為了避免巧雲在腦子裏亂點鴛鴦譜，今天的湯不是在家裏燉的，而是從外頭餐廳訂的，不過用料松月有看著，病人喝應該沒問題。

她把勺子遞給他，“對了，我剛剛上樓的時候碰到個人，居然還認識我，不過我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

巫衡喝湯的動作頓了下，仿佛隨口一問：“是麽，那個人長什麽樣？”

“個子不算高，看著應該有四十了，”松月邊回憶邊描述，“哦對了，手裏好像還握著核桃。”

當時瞥見到那人虎口露出的核桃外殼，松月還有點詫異，喜歡盤核桃的人挺少見的，如果見過面，她應該有印象才對，可事實上卻是完全記不起這個人是誰。

“真奇怪……”松月嘀咕了句，隨後倒不怎麽放在心上，“不過就算是我爸手下也不要緊，我剛剛特意去樓上轉了一圈才過來的，應該沒事。”

這個話題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不過隔了兩天，松月卻忽然從護士小姐口中得知了他想提前出院的事。

她氣乎乎地去病房找他：“幹嘛非得這麽急著出院？在醫院裏多養幾天不好嗎？”

紅色的藥水都隱隱敷到了頸側，可他卻回：“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這也叫好多了？”她走到他跟前，指腹從他脖子上輕輕一揩，顯眼的一抹紅，這還算輕的，松月知道，他背部的傷更嚴重，護士小姐敷藥的時候她偷偷瞥過，新舊鞭傷加淤青紅腫，幾乎看不到一塊好地方，連結痂都沒有掉，這也算好？

松月氣紅了眼睛，頭一次見到這種不愛惜自己身體的固執家夥。

他安撫地牽過她手心，眼眸低垂，慢慢替她擦去指尖沾上的紅藥水痕跡，說：“不要緊的，以前比這更重的傷，我也很快就好起來了。”

有的人生來含著金湯匙；有的命如草芥，連想活下去都得拼盡全力。

他是後者，命像蒲草一樣卑賤，卻也如蒲草一樣堅韌，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很難輕易死掉。

以前是，現在也是。

可大小姐卻並不是這麽想的，她抽回手，捧起他的臉，兇巴巴地認真警告：“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說不準出院就不準出院。”

“還有，”她明艷的眸子燃著兩簇小火焰，“好端端的又沒什麽事，你為什麽就非得……等等！”

腦子裏某根弦“鏘——”的震了下。

怒火中的大小姐忽然福臨心至，聯想到一件事，所有的線索頓時如藤蔓一樣瘋長連成一片，她整個人瞬間冷靜下來，懷疑的目光審視地投向他：“……是因為前天那個人對不對？”

這幾天的反常事情就那一樁。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病房裏緊閉的窗簾、開門時若有似無的煙味、還有那個從三樓下來的盤核桃男人、以及他問她那個人長什麽樣……處處都透著不對勁。

“那個人，”她一眨不眨地註視他雙眼，大膽地猜測，“是鑫龍賭場的？”

“你是怕……怕他向我爸告密？”

他喉結輕輕牽動了下，眸光往下垂：“不是。”

“騙人！”她目光灼灼地緊盯他，“要是我猜的不對，你為什麽不敢跟我對視？”

他那雙漆黑的桃花眼擡起，唇瓣似乎動了下。

松月啪嘰一下捂住他的嘴：“騙人的話聽一遍就夠了，我不想聽到第二次。”

“巫衡，你告訴我，我跟那個盤核桃的人在我爸心裏，哪個更重要？”

不等他反應，她就自己回答：“我爸當然會更在乎我，”接著氣勢洶洶地說，“他要是敢告密，就一定會得罪我，別忘了，我爸可只有我這麽一個女兒，只要他還想在程家名下的產業做事，只要他稍微長點腦子，就應該知道怎麽做會對自己更有利。”

“所以，”她深吸一口氣，直視他的眼，“巫衡你給我聽清楚了，不要因為那些沒必要的擔心提前出院，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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