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記憶◎

松月在醫院見到了他。

上了銹的鐵架病床上, 那個人閉眼平躺著，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出起伏, 朝陽穿透窗戶熱烈地照進來, 沒能使他蒼白的臉色好轉上半分……光是暖的，他是冷的。

那種冰冷常使人聯想起死亡。

這樣的畫面，她並不陌生。

松月七歲之前, 程五爺在鄴城的勢力還沒穩定下來, 為了爭奪和守住地盤，他自己幾次死裏逃生, 手下不少人也因此喪命。

那時候，五爺怕敵家尋仇, 常把她帶在身邊，探望傷重的下屬時也會把她帶著，個子很小的她站在床邊，看見那些人灰白虛弱的臉，他們失血過多的臉龐就像閣樓裏褪了色的油墨畫，一切鮮活的色彩都歸於黯淡，最後連呼吸也慢慢停止, 冰冷冷地躺著，一張白布覆上臉。

那種死亡陰涼的氣息，即便在蟬鳴不止的盛夏, 也會如地下生長出的陰影般爬上人的後背肩膀，過去很多年, 也不會忘掉。

久違的、不想再次見到的場景就在眼前。

松月呼吸就像被人狠狠掐住, 帶著很重的鼻音從齒縫裏擠出討厭聲——

“笨蛋。”

是啊, 笨蛋。

沒有哪個聰明人會傻到舍棄捷徑, 選擇最累最笨的方法達到目的。

她把念軒塞來的信封捏皺, 三十幾張紙幣的厚度其實捏在手裏，也就一點點份量……可為了得到這麽點東西，卻需要透支命。

他的好青梅秦如玉小姐不是成了司令家千金嗎？據她所知，那場盛大的認親宴會上，幾乎鄴城所有的政商界名流都前去恭賀，秦如玉光收到的禮物應該就遠超這筆錢的數十倍，哪怕伸出援手也是輕輕松松的事。

所以……為什麽不肯向人家求助？就非要這樣逞強嗎？就跟上次一樣，明明傷得很重，還非得那麽快就出院，他真以為他死不了嗎？

然而這些情緒無法得到回應。

因為，他這一整天都沒有蘇醒。

夜晚，半圓的月亮藏在影影綽綽的樹杈後，松月躺在黑漆漆的臥室，閉眼不安地伸出手，虛空想要抓住些什麽。

夢向兩邊撥開，烏壓壓的黑雲陰沈籠罩在山脈上空，白蟒一樣的閃電從雲層中迅猛鉆出，朝山峰襲去；炸雷很快響起，轟隆隆將大地震得晃動起來，好似隨時會崩裂開幾條深淵。

焦黑的濃煙從四處筆直升起，無數樹木倒下，山石滾落，溪澗改道……在濃煙當中，有個單手撐劍跪地的玄色身影，他握劍的手繃緊，手背青筋暴起清晰脈絡，從胸口湧出的血匯聚成腳下一灘暗紅的血泊。

遠處團狀的光球忽地迸裂開，有個白衣青帛的身影疾奔過來，哀慟地扶起他，他們似乎爭執了些什麽，那青帛幻化成細長的軟劍，被她雙手緊握住，迎著閃電襲來的方向劈去。

巨蟒一樣的電光從頭頂上方沖過來，她舉劍剛要迎戰，就被一只手臂從後環住腰，拖入滿是血腥味的胸膛。

胸膛處的窟窿被強行撕裂開更大的口子，她沒來得及回頭看他一眼，就被按進了他的身體裏，柔光的光團瞬間罩住全身，她整個人向後沒入裂隙，完全消失。

“鏘”地一聲，遺留的青劍落地成帛。

……

淩晨四點，松月從夢裏驚醒。

在醒來的瞬間，關於這場夢的記憶像浮雲般散去，她完全記不清夢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絕不是什麽好夢。

“大小姐，你今天怎麽醒得這麽早？”

鏡子從窗邊的桌子上跳下來，好奇地蹦到她跟前，左看右看，“你做噩夢了？”

松月撩開額頭被汗濕的頭發，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你夢到什麽了？”

“我……”

聲音即將出口的瞬間啞住，她什麽也記不得了。

月光融融，灑在室內，松月很慢地眨了下眼睛，感覺自己好像忘掉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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