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這麽晚了 您去那兒呀？◎

松月側首註視著窗外, 聽見自己聲音很靜地在說：“再等會兒。”

車子停在女學斜對面幾米外的一顆梧桐樹下，雨點從光禿禿的葉隙漏下來, 砸在車頂, 叮叮咚咚地嘈雜響。

隔著雨簾，小梁不解地朝窗外望了又望，不明白大小姐到底在看什麽……或者說, 在等什麽。

當懷表的分針慢吞吞指向“6”的時候, 小梁微微有些著急：“大小姐，都五點半了, 五爺說今兒要在和韻樓給宋先生辦接風宴，要是這會兒再不過去, 可就……”他為難地小聲提醒，“可就真有點遲了……”

說話間，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後座人的神色，生怕大小姐還不肯走。

不過謝天謝地，這回得到的是肯定答覆。

漫長的一分鐘等待後，大小姐終於將視線從窗外拉回，低悶地說：“……走吧。”

車子像雨幕中的一只沖鋒小艇, “咻——！”地一下穿梭過女學門前的直路，後車窗的一切都遠了，校門前的雕塑、斜對面的那棵枝椏禿然的梧桐樹、包括始終沒去的女學後門……一切都化作雨中模糊的光影, 被拋棄在目不能及的地方。

松月想起鏡子示意她該做的劇情——

“大小姐，聽我的, 明天不要見他。”

“對, 沒錯, 就是要讓他錯過還錢的最後期限, 不然的話, 你怎麽向他提進一步的要求？”

“甭管他心裏對你爽約有多不滿，反正你沒收到欠款是真的，你就借著這個由頭發作，讓他給你當小白臉，嗐，說白了就是私下包養關系。”

“他當然沒那麽容易答應，然後你就正好拿救他的那事要挾，逼他屈服。”

最後的最後，鏡子桀桀壞笑地暗示：“必要的話，再用點其他手段也不是不行，大小姐，別忘了你現在可是占優勢的一方，想怎麽玩弄他，可以往盡興了來，只要不影響主線，我都可以當作沒看見，怎麽樣，夠意思吧？”

……

所以，爽約只是第一步。

按照鏡子指揮的計劃一步步走下去，她會被獻祭成巫衡和秦如玉愛卿進展路上的炮灰推動劑，在對照之下，凸顯那位青梅小姐愛意的可貴——溫暖堅定，像照進黑暗洞穴裏的一束光，驅散巫衡被脅迫、玩弄、拋棄後的陰霾，撈起那顆在黑化邊緣反覆橫跳的心。

如果松月不用倒黴地去做任務，她想，她或許樂意給這對青梅竹馬愛戀鼓個掌，還挺“曲折感人”的，可惜……

可惜，作為被迫要去推動他們感情線的工具人，松月心裏只有一個感受：

可惡。

沒錯，可惡！她握緊了拳，直到車子在餐廳門前停下，都還沒從餘怒中回過神來。

“大小姐……大小姐？”

小梁拉開後車門，撐傘彎腰看著正神游天外，卻明顯心情相當不快的大小姐，猶豫著有些不敢打擾。

“到了嗎。”最後是松月自己反應過來，踏進了餐廳。

宴無好宴。

當在包廂裏只看到她爸、錢老頭、還有那個宋濟的時候，松月腦海裏冒出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個。

她還以為她爸是請了很多客人，給大家介紹這位後輩，以期日後給個面子照拂。

卻沒料到，包括她在內，就四個人。

情況很微妙，在被她爸安排坐在宋濟旁邊時，這種不妙感就更強烈了。

“松月，人家阿濟只大你幾歲，卻已經有獨當一面的本事了，你啊，以後也要多跟人家請教請教，學著上進些。”

見鬼了，她爸一向對她要求可沒這麽嚴格，“上進”這個詞還是頭一次從她爸嘴裏說出來，松月越琢磨越覺得怪，對上她爸的眼神，怎麽形容呢……慈愛中透著欣慰。

這眼神看她很正常，連著宋濟一起看，那可就怪到沒邊了。

松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呵！敢情她爸是想撮合她和宋濟啊。

那現在算怎麽回事——相親現場面對面？雙方家長友好會晤？

……還是別了。

松月強撐了會兒笑容，找了個理由提前離場。

自然，事情沒有那麽簡單，走可以，她被安排了一個“專屬司機”——

“阿濟，要麻煩你送送我們家松月了。”

松月：“……”可不可以拒絕。

事實證明，拒絕無效，坐在後車座的松月面具有點繃不住了。

不過好在宋濟話不多，一兩句微笑寒暄之後，就專心地開車，沒再打攪她。

回到程公館的松月心裏舒了口氣，撲到軟乎的大床上，感覺身心都放松了多，不過一側過頭，看著窗外淅淅瀝瀝下個沒停的小雨，心情又瞬間煩悶起來。

雨停了，掛鐘敲了八下，黑暗吞噬盡冬夜，松月抱著貓走到門口，輕輕拉開了門。

“……大小姐。”巧雲正好看見。

“這麽晚了，您去哪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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