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陪我說說話也好呀。◎

“大小姐, 外頭起風了，您快進來吧, 仔細別著了涼。”

巧雲抱著晾曬好的衣服, 邊往屋裏走，邊操心地提醒。

松月微側頭，淡淡應了聲, 風溫柔地拂起她鬢角的碎發, 眼睛被發尾戳得微癢。

她半垂著眼，轉身的時候頓了下。

“喵——！”

懷裏的大福忽然輕叫了聲, 碧色瞳孔好像透著絲好奇，一會兒望望她, 一會兒探出腦袋朝她身後的方向看幾眼，看完又低低地朝她喵了一聲，低頭拱了拱她的手臂。

松月視線低垂著，睫毛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下，她摸了摸大福的腦袋，很輕地說了聲：“該回去了。”倒也不知道在對誰說的，隨後腳步就再沒半分遲疑, 抱著大福回了屋。

外頭的風大了些，松柏的翠枝輕輕旋落，掉在樹下那人的肩頭, 他沒動，遙望著陽臺的方向, 很久才收回視線離開。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 令儀和寶嬋一起來看望她。

程五爺是很歡迎女兒有些手帕交的, 因此笑瞇瞇地招待了她們, 還特地讓下人們都離開, 留她們三個在房間裏聊天。

寶嬋坐在床邊，將松月仔細打量，眉毛擔心地輕蹙起來：“松月，這才幾天，我怎麽覺得你瘦了好些。”

“讓我看看，”令儀擠過來，彎腰捧起松月的臉左看右看，一本正經說，“喲，咱們松月有點病西施的氣質了，蠻好看的嘛。”

“不過松月，”她揉揉松月的臉蛋，“你可要快點好起來呀，有點氣色就更好看啦。”

令儀是活躍氣氛的好手，三兩句話一說，大家都會心地笑起來。

寶嬋給松月帶了她們家新出的糕點，令儀懊惱地拍了拍腦袋：“糟啦，瞧我這記性，本來想給你帶我們家的八卦小刊解悶的呢。”

不過有令儀這種舌燦蓮花的嘴，也足夠解悶了，令儀繪聲繪色地講著趣事，平常松月總是輕而易舉就被勾起興趣，而且還習慣跟寶嬋挽著手一邊聽一邊樂，可這次不知怎麽回事，心思好像一直靜不下來一樣。

令儀一時沒察覺，還在兀自分享著趣聞：“對了松月，我跟你說啊，陶繡寧最近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跟要考狀元一樣地玩了命地學。”

“她也不怎麽說話了。”寶嬋小聲地補了句。

“是啊，我開始還以為她被人毒啞了呢，”令儀湊頭過去跟她們倆私語，“你們說，陶繡寧不會真被她表哥那事刺激到反常了吧？”

“松月？”令儀見她沒反應，伸手在她眼前輕晃了下。

寶嬋也側頭看過來，見她神色恍惚，緊張地悄聲說：“松月，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松月很慢地眨了下眼，抱歉地笑了下，笑容有些虛弱：“我……我好像有點提不起精神。”

“是不是累了？松月，那你好好歇著，等你病好了，我和寶嬋再來你家接你一起上學。”

寶嬋也起身，輕柔地說：“松月，那我們先走啦。”

時間已經到了快六點，外面的天色也半暗下來，令儀和寶嬋下樓的時候，傅延卿的目光朝她們這邊看過來。

他本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和程五爺閑聊，見人下來便立起身，微笑著招手：“過來寶嬋。”

令儀心裏翻白眼，牢牢挽著寶嬋的手不放，傅延卿這個狗東西，從小就是阻攔她們姐妹幾個感情的最大絆腳石，就是因為這家夥，寶嬋能出來聚的時間越來越少，令儀心裏早就對他不爽了。

令儀故意挽著寶嬋慢吞吞走過去，走到傅延卿面前時還不忘諷了句：“傅大少，寶嬋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幹嘛天天拘著她，今晚寶嬋去我家歇著，你自己回去吧。”

“太太娘家那邊來人，這才特地遣我來接寶嬋回去的，何小姐不如和寶嬋改日再約。”

令儀心知他說的是借口，可是理由也不好反駁，畢竟傅太太娘家到底有沒有親戚來，現在又不好驗證。

令儀不開心地撇撇嘴，寶嬋怕他們當著長輩的面爭執起來，漲紅了臉妥協說：“令儀，改明兒我再陪你，”隨後又看向徐徐含笑的年輕人，低低說，“大哥，我們回去吧。”

傅延卿禮數周道地向程五爺告辭，帶著寶嬋離開了。

令儀還有點不服，揪著圍巾尾端的絨球嘀嘀咕咕：“程伯父，以後可千萬不能給松月訂傅延卿那樣的結婚對象，不然我和松月也沒法聚了。”哪有這麽強的占有欲，簡直時刻要放在視線裏，變態又離譜。

程五爺笑了起來，這幾個小輩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寶嬋乖巧、令儀活潑，他都當侄女看待，因此令儀就算說些好笑的話，他也不會生氣，反倒打趣：“令儀啊，什麽時候程伯父可以看到你帶未婚夫來我們家？”

“程伯父，你在說什麽呢。”令儀紅著臉嘟囔，有些不好意思了，不過腦海中卻閃過一個人的身影，她耳根有點熱，匆忙說，“程伯父，那我也走啦，改天我再來看望松月。”

這天晚上，因為身體原因，松月睡得很早。

睡意昏沈時，漆黑的夢漸漸破開一道光，像畫軸一樣慢慢展開，周圍的一切鍍上色澤，生動了起來。

她像雲朵一樣漂浮著，看見很高的山巒，翠色起伏，湖面如鏡，就嵌在山巒間。

她的意識被緩緩吸下去，視線再次清晰時，周圍是茂密的參天古木。

——“他劍使得真好，要是我想向他學，他肯教我嗎？不，肯陪我說說話也好呀，這兒太孤單了。”

誰？

松月聽到一個空靈清澈的聲音，像是某個人的心聲，在她的耳邊環繞響起。

她環顧四周，在潛意識的指引下看向了某個方向，那兒一抹青白淡色，白的是長長曳地的雲綢長裙，青的是霧霭一樣飄渺的披帛，如墨的長發松松挽了個髻，垂至腰間。

她是誰？

在松月興起這個念頭的同時，身體像被風吹起般，輕盈朝那抹背影飄去，然而在靠近她半米左右的地方，就再也無法靠近，腳步就像被禁錮著，無法前進半步。

她只得盯著那抹背影。

看著看著，覺得有些熟悉，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白衫青帛……到底在哪兒見過呢？

她正在想著，那空靈的聲音又響起——

“要是被發現我在這兒偷偷看他，他會不會生氣呀？”

誰會生氣？

松月下意識順著少女視線的方向看去，半山腰一處平地，淡白的浮霧環繞著，在那雲霧中，有一個醒目的玄色身影，手裏一把瑩白光的利刃，招數利落狠辣，那白刃一閃，旁邊的巨石轟然從中間裂開，聲音震耳欲聾，隔了這麽遠都能聽到。

天吶，這是哪來的煞星！

松月下意識往後飄了幾米。

接著他好像察覺到了這邊的氣息，手中白光一現，利刃直直劈過來，一陣陣擴散的光波蘊藏著殺氣，松月和那白衣青帛的姑娘同時被震遠。

她想起來了！

身體飛速後退的同時，松月記起，這不是她上次夢裏見到那個臨水照影的妹子嗎？！

夢……

當她意識到這又是個夢時，意識猛地一下驚醒。

松月驚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氣，她下意識朝陽臺那邊看過去。

臥室和陽臺之間是透光的玻璃推拉門，並配置了米白垂紗的大片窗簾，平常晚上睡覺時，松月會把簾子拉上，可今晚她好像沒有全拉上，月光就從那不足半米的間隙中柔柔灑進來。

松月看向窗外月光，揣測著估計還是半夜，她緩了口氣，決定躺下繼續休息。

可側身視線一偏，陽臺上影影綽綽的，似乎立著個人。

松月嚇得“啊——！”的一聲尖叫了起來。

“大小姐！大小姐你沒事吧？”睡在旁邊小房間的巧雲聞聲一激靈，立刻跳下床，都鞋子都沒穿，就沖進了房間。

“我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而已。”

松月輕聲說著，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說謊，只是她好像隱約有種感覺，那個人影挺熟悉的。

“大小姐，要不要開燈？或許我在這兒陪您？”

“不用了，”松月支開她，“巧雲，你去樓下幫我倒杯茶過來。”

巧雲很快走了，松月思考片刻，赤足輕悄悄下了床，她朝陽臺的方向走去，走到玻璃門旁時，遲疑了一下，伸手倏地拉開了窗戶。

她以為她會看到誰，可外頭冷冷清清，除了她養的花、和吊籃搖椅外，什麽都沒有。

“大小姐，茶來了，”巧雲小心翼翼地端著茶杯，見她赤足站著，只穿單薄的睡衣，有點擔心，“大小姐，您怎麽下床來了，小心可別凍著。”

巧雲把陶瓷杯放在床頭櫃上後，就忙扶松月上床去躺著。她回頭拉上窗簾，絮叨著：“大小姐，夜裏的風可不能吹，尤其是冬天的，您的身子受不住那涼氣的。”

說完又張羅著把陶瓷杯遞給松月，“大小姐，水溫正好，不涼也不燙，您喝點解解渴。”

松月接下那茶杯，心神不寧地慢慢啜了幾口，視線還是下意識朝陽臺那邊望去，只是那邊的窗簾已然拉得嚴絲合縫，外頭的什麽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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