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離了大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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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好的?!誰!◎

關於梁津的事不了了之。

松月還沒來得及多問, 碰巧巫衡來找她爸稟報事情,於是她爸便把人帶去了書房。

他們在書房聊了有半小時, 松月在外面的客廳坐了也有半小時。

壁爐裏映著橘紅的暖光, 暖洋洋地烘著人身上的溫度,在這樣入冬的季節,分明應該是很舒適的, 但此刻, 松月卻覺得心裏悶得慌。

窗外飄起小雪。

她起身披了件暖和的羊絨鬥篷,推門走了出去, 在走廊的屋檐下看雪。

雪飄得很安靜,一小片一小片, 落在地上就不見了,松月伸手去接,雪花碰到掌心有一點點涼,但很快也融化掉。

她收回手,垂頭坐在微涼的大理石橫凳上,腳尖輕輕踢著不小心拱上來的黑色小石子。

晃動間,靴子上的櫻桃垂飾撞擊出很清脆的小聲響, 松月只是看著,心事也像這懸著的紅玉小櫻桃一樣,一晃一晃的, 靜不下來。

不知何時,地上斜斜多了一片人影, 那影子把她大半個身子也籠罩其中。

松月楞了下, 擡起頭, 看見個長長的人影, 就立在自己左手邊兩三步遠的地方。

是巫衡。

他似乎又長高了一些, 穿著黑色的立領斜襟長棉衣,領口和袖口處隱隱冒出幾簇銀灰的細絨毛,氣質有點向當鋪裏那種八面玲瓏的商人靠攏……然而前提是他得願意擺出和煦的笑才行,當沒有這笑作掩飾時,他這個人就顯得不那麽可親了。

或者更準確來說,是無形中有種拒人於外的疏離感,令人感覺不那麽舒適。

此刻,他就是這樣的情形,一張臉上半點笑沒有,投在她身上的視線,仿佛也只是隨意一瞥。

“大小姐怎麽不進屋?”

他聲線淡淡的,目光越過她頭頂,也不知是在看月色下的何處。

要不是這兒只有兩人,松月倒要以為,他這是在跟別人說話了。

她撇撇嘴,目光向上斜瞟他一眼,心裏腹誹:什麽鬼毛病,跟人說話都不拿正眼瞧,難不成以為自己現在得到重用,身份地位就不一樣了?

拜托,她才是程家唯一的繼承人好吧,就算他能拿到碼頭或賭場總管事的位置,那也是幫他們父女賺錢,用得著高傲成這樣嗎?可惡。

松月心裏不爽,腳尖一不留神使了點勁,就把塊葡萄大小的碎石子給踢出去了,直直砸向他的棉衣下擺。

小石子在棉衣上撞凹出很淺的一個小坑,很快就掉下去,沿著大理石方磚的間隙,骨碌碌地滾到兩人中間的位置。

巫衡的表情就像一池平靜的潭水,也被這投水的小石子砸出圈很淺的漣漪,慢慢生動起來。

他桃花眼垂下半截,望了眼那逃之夭夭的小石子,緩緩挑起眉,說:“大小姐這是拿我洩怒?”

松月哼了聲,側過身坐直了不理他,半晌又覺得心裏不舒服,擡下巴傲慢回:“是啊,我就是瞧不慣你這幅表情,還有你身上的煙酒味,難聞死了!”

一邊說,一邊嫌惡地捂住鼻子,背卻依舊挺得直直的。

坦白說,其實這人身上的煙酒味很淡,只有像這樣離得很近時才能隱隱聞到,除此以外更多的是皂角味,清冽中帶著一絲濕氣,像是剛洗完澡後不久來的程家。

然而這時候,因著心裏一點點不快,松月就故意挑起刺來。

巫衡微怔片刻,隨後神色變得輕挑起來,換了站姿,環臂倚著廊柱,肩胛骨松松靠著,懶散道:“那能怎麽辦呢,我可沒梁少那麽好的福氣,讓大小姐心甘情願地去幫襯。”

“我們這樣的人,想往上爬,自然就得舍得賣命,更何況只是些應酬上的煙酒。”到這兒話音一頓,視線勾過來,“大小姐,你說對不對?”

松月沒話說了,又不想在他面前落下風,不甘不願地收回視線,小聲嘀咕了句:“誰曉得你是不是挺享受。”

煙酒美人,男人的愛好似乎都詭異的雷同,更何況這家夥上回還去了艷名遠播的怡園,誰曉得他們是不是在裏頭賽神仙。

呵,男人。

松月忿忿揪了根爬上圍欄的細藤,把上頭細圓的小葉子扒禿嚕了,嘴巴卻閉住了,沒再說話。

過了會兒,雪停了。

她站起身,看也不看他地開口送客:“你該走了。”

巫衡微微直起身,卻沒有要走的跡象,只是嗓子裏逸出很輕的笑,漆黑的眸光流轉著,低緩說:“大小姐可真是無情吶。”

無情?

松月心裏好氣又好笑,呵呵!討厭的家夥,就憑他這種語氣,能有這種待遇就不錯了!

她沒跟他一樣養只黑不拉秋的小惡犬來趕客,就已經算仁慈了好嗎。

看來這家夥是對自己沒點數,松月忽然想起那筆沒收回來的外債,倨傲地將下巴擡得更高了些,睥睨地看著他提醒說:“你有空在我跟我鬥嘴,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湊夠錢還我。”

她保持擡頭的姿勢,擡到脖子發酸也硬要撐住氣勢:“下個月很快就到了,三千多大洋,那可不是個小數,希望你到時候可別食言。”

撂完話,大小姐目不斜視,擡腿就走。

然而這股瀟灑勁兒沒能維持多久,沒走出兩步,她腳下踩中那個要命的小石子,瞬間重心不穩,頭朝前栽過去。

媽呀!

松月瞳孔緊縮,條件反射地護住頭,以為這下肯定非跌慘不可,然而——

“大小姐這算是主動投懷送抱嗎?”巫衡悶哼一聲,眸光低垂,望向一頭栽進他懷裏的人。

松月氣到發抖。

這還不如直接跌倒在地上算了!

然而此時不是發牢騷的時候,她頭上的發卡勾起巫衡棉衣上的細線,扯得頭發絲疼。

她氣呼呼地去解,但是腦袋上可沒長眼,越解越亂,最後一跺腳,咬著牙求助某人——

“餵!你就這麽看著嗎?不能幫幫忙嗎?”

那人懶懶地哦了一聲,說:“我怕一動起來,身上的煙酒味會散得更厲害,剛剛大小姐不是很嫌棄嗎,我也只是為大小姐著想而已。”

松月握緊拳,磨了磨牙。

都這種時候了,還說這種風涼話,小肚雞腸的家夥!不就是記恨她剛剛說他身上味道難聞嗎,還一副冠冕堂皇的說辭,虛偽透了!

松月閉上嘴,才不肯再求他。

她狠下心,自己伸手,連發卡帶頭發揪了下來。

嗚嗚嗚,好疼!

大小姐眼淚汪汪,感覺自己可能揪禿了一塊,抽抽噎噎地把發卡往他身上一扔,罵道:“混蛋!”

隨後拎著裙子,哭唧唧地跑回了屋。

巫衡收回微擡的手,望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隨後默了片刻,彎腰撿起地上嵌著頭發絲的櫻桃發卡,垂下眼眸,走進雪地中。

暗漆漆的夜裏,雪又不知不覺地飄了起來,巫衡走出程公館的鐵門,回頭看時,三樓的陽臺亮起暖黃的燈,在夜色中,依稀能看到映在窗簾上的身影,似乎正在砸枕頭。

他輕輕笑了下,轉身將發卡籠進袖裏離開。

晚上七點。

冬天的夜晚總是來得比較早,才這個點,天就幾乎已經全黑下來了。

松月穿著杏色大衣,圍著粉白交織的厚圍巾,踩著米白的短靴,沿著街道慢騰騰散步。

這幾天女學辦校慶放假,本來松月是約好令儀,想跟令儀睡一塊聊天的。

這樣冷的天,窩在暖和的房間裏夜談,是特別有趣的事;然而這次對松月來說,有趣變成了苦惱。

令儀興致勃勃地跟她聊報社那個姓卞的年輕人,聊了幾個小時也興趣不減。

天吶,這人的名字在令儀嘴裏出現的頻率已經高到離譜了,松月在學校時連聽了快兩個月不說,這會兒好不容易姐妹夜談,還得一直聽,她實在扛不住了,在何家吃完晚飯,抓緊溜了。

街道上,行人不多,霓虹燈的招牌耀眼極了,將暮色點綴得五彩斑斕。

松月一邊走,一邊看著路邊的各色招牌,覺得其中不少店名起得挺有意思。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有人攔住她——

“小姑娘,去哪兒呀?”

松月轉頭一看,那人短寸頭,身子壯碩,嘴裏吊兒郎當叼著根煙,一副混街頭的樣子,反正不像好人就對了。

不過程家的名聲,也不需要怕這些人。

松月板起臉:“讓開。”

“哎呦呦,脾氣還不小嘛,”那人笑道,“小姑娘,火氣別這麽沖,大晚上的,也別在外頭亂跑了,女人呢,要守點本分,自己男人在外頭拼死拼活,可不是為了讓你拿錢在外頭養小白臉的,懂不懂?”

這什麽跟什麽啊?

亂七八糟,松月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麽鬼話。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總之,你給我讓開,別擋道。”松月沒好氣道。

那人見她不聽勸,語氣也變了:“小姑娘,長得俊可不一定能舒坦一輩子,有巫管事這樣的相好的,你怎麽還想不通,在外頭勾搭別的小白臉呢?”

“什麽?!”

正預備要走的松月咻地轉頭,滿臉寫著不可思議:“我相好的?誰?”

“巫衡,巫管事啊!”那人回答得理所當然。

松月怒了。

該死的王八蛋,姓巫的居然敢傳她的謠言!

“巫衡在哪?”她立刻問。

“就在裏頭,”那人以為勸動了她,很熱情地一指,“喏!”

松月看著不遠處的“怡園”招牌,眼皮抽搐了瞬。

好家夥!

自己來瀟灑,還亂造她的謠,簡直離譜!

松月壓住氣,一笑:“麻煩你幫我帶個路,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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