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不留宿用不著跟我交代◎

周六。

街道上熙熙攘攘滿是人潮, 就在這人潮當中，一匹雪白駿馬遠遠闖開一條道。

馬背上, 身著棗紅騎裝的少女肅容蹙眉, 在映著“怡園”彩燈招牌的門前倏地勒緊韁繩，利落地翻身下了馬。

“阿英！”

松月剛從隔壁的珠寶店出來，正好迎面碰上, 不由眼前一亮, “好巧呀，你今天也出來玩？”

“是你啊, 松月。”阿英偏頭看見熟人，露出了笑, “我來找我二哥，”說著眼神朝怡園裏示意，聳肩說，“劉逢遠這家夥在外頭混了好幾天不著家，今晚有客人到，要是再不見人影，回頭非讓我爸扒層皮不可。”

說話間, 阿英拍拍馬兒的鬃毛，牽過去三兩下拴在旁邊的石柱上。

松月聽她話音，是要進怡園裏面去, 立刻就有些擔心。

怡園雖有個還算文雅的名字，卻不是什麽好地方, 而是鄴城鼎鼎有名的風月場所。

這裏頭魚龍混雜, 阿英一個女孩子家, 就算有點身手, 單獨進去的話, 還是挺危險的。

於是松月很有義氣地挺起胸膛：“阿英，我陪你一起進去。”

阿英扭頭見她一臉認真，噗嗤一下就笑了出來，“你是在擔心我嗎，沒事，松月，我又不是頭一回來這兒找人了，裏頭幾個管事都認識，出不了事的。”

一邊說，一邊見眼前人還一臉不放心，阿英就說：“這樣吧，松月，你替我照看一下驚霜，我一會兒就出來。”

驚霜就是那匹白馬，長得漂亮極了，毛發油亮光滑，沒有一絲雜色。

阿英道：“松月，驚霜可是我最寶貝的馬，就交給你啦。”說完，就收起馬鞭，擡腿踏進了怡園。

此時進進出出的人不少，阿英又走得很快。

松月踮起腳尖，再想跟進去，卻瞧不見那抹棗紅的身影了。

五分鐘，十分鐘……

松月頻繁地低頭看腕表，心裏越發不安。

等到剛好過了二十分鐘，就實在按捺不住擔憂，托了個門童幫忙照看馬，也邁進了怡園。

不得不說，作為鄴城有名的風月之地，怡園還是有其獨到之處的。

首先一點，在這種深秋的天氣，裏頭還能做到溫暖如春，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四周有華麗的壁爐，寬敞的大廳裏鋪了一整張的昂貴地毯，身材婀娜的姑娘們穿著最顯身材的旗袍，頭發燙成波浪卷，用鑲著水晶瑪瑙細鉆的長發卡壓住，行走間柳腰款擺，搖著小扇，別有一番迷人的風情。

“小姐，請問您幾位？”

正當松月遲疑著往哪兒走時，一個精瘦的年輕人過來問。

松月冷不丁被嚇了一跳，隨後看向那人，不自在地抿緊唇說：“就我一個。”

“那小姐……是要找人陪嗎？”年輕人嫻熟地介紹著，“咱們這兒的姑娘都有拿手的絕技，彈琵琶唱小曲什麽都不在話下，小姐您看中意什麽樣的？”

園子裏的女顧客雖然少，但不代表沒有，那些富家太太小姐裏，也有愛嘗新奇的，會結伴來園子裏聽曲聊聊天，瞧瞧這出了名的風月場所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年輕人也見過一些，自然把面前人也當作這一類客人來對待。

然而松月卻皺起眉：“用不著這個。”

年輕人一楞，隨後有些驚訝、又有些遲疑地問：“那小姐是要……咱們園子裏的少爺來陪嗎？”

緊接著就壓低聲，神神秘秘地介紹起來，“咱們這兒什麽類型的都有，從十七八到二十七八，文弱白凈的，高壯俊秀的，風趣幽默的，還有懂洋文，會看手相的……小姐您說個偏好，我保管給您找到合心意的。”

好家夥，這是要給她拉皮條嗎？

松月眼皮子抽了下。

沒想到怡園的業務範圍這麽廣，已經達到男女客戶全覆蓋的地步了。

要是再不阻止的話，恐怕這人嘴裏還要冒出更咋舌的言論來攬客。

於是松月抿了抿唇，打斷他：“我是來找人的。”

“啊……這，”年輕人的臉像便秘一樣，變得極不好看，擺擺手推辭著說，“小姐，咱們這裏頭人來人往的，找人可不容易，我看您還是……”

“放心，我不是來鬧事的，我想找到的是二十分鐘前進來的一位女客，穿紅色騎馬裝的。”松月塞了筆錢過去，買他的消息。

年輕人熟練地將錢攏進袖口，立刻又換上一副笑臉，熱絡地回：“您說的是劉小姐吧，她在三樓，您要是想找劉小姐，我這就領您過去。”

松月點頭。

隨後在那人的領路下，上了樓梯。

跟一樓的寬敞空間不同，二三樓幾乎都是包廂，間或能聽到唱曲聲、男女調笑聲。

松月還撞見兩個衣衫不整在樓梯口親熱的人，舉止暧昧浪蕩，不堪入目。

此時再想起阿英，松月下意識心緊了些。

那年輕人還算厚道，護著她往上走，一邊走一邊低聲說：“小姐您甭怕，咱們怡園雖然不是什麽敞亮地方，敢鬧事的人還是少的，像您這樣的客人，還有劉小姐那樣有身份的人，沒幾個不長眼的敢動，安全得很。”

松月含糊地嗯了一聲，跟著他往三樓走。

穿過三樓的大廳，往左走，走到第三間，年輕人停下腳步，眼神示意了下，小聲告訴她：“這是劉二少訂的包廂，剛剛劉小姐就是奔著這兒來的。”

“行，謝謝你。”

“嗐，您太客氣。要有事招呼我一聲就行，我先下去忙了。”

年輕人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松月舒了口氣，屈指剛準備敲門，就聽到裏頭“哐——！”的一聲響，像是凳子翻倒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從門縫透出來的爭吵聲。

“阿英，你別管我了好不好，我不想回去。”

“劉逢遠，你到底要犟到什麽時候？爸已經生氣了，你心裏難道一點兒數都沒有，還天天往外跑？舅舅家來人了，你總肯不露面，你自己說說看，這算個什麽事？”

隨後就是劉逢遠有些不耐煩的甕聲反駁：“哪兒的舅舅？阿英，那壓根就不是咱們的親舅舅，他瞧不起我們，眼長在頭頂上，我才不想回去看他們的臉色，自己找氣受。”

……

裏頭兄妹兩人吵得不可開交，作為一個外人，松月這種時候自然也不適合露面，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去外面等阿英，反正知道阿英很安全就好。

松月悄悄退開，往外走。

然而無巧不成書，走到三樓大廳中間，松月聽見右側包廂隱約傳出的交談聲，下意識餘光一偏，竟透過門縫，和一個熟人對上了視線。

“失陪一下。”

巫衡看到她，跟同座幾個人打了聲招呼，拉開半掩的包廂門，走了出去。

“大小姐，你怎麽會在這兒？”

“這問題該我問你吧？”松月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酒味，下意識皺了皺眉，用手在鼻翼前扇著風，頗為嫌棄地往旁邊移了幾步，“你到底喝了多少？怎麽身上的酒味這麽重？”

他眼神清明，笑了笑：“沒多少。”

“謊話。”松月小聲嘀咕了句，覺得他回答得很不老實，不過他這種人，想指望他說實話也難，反正他願意喝就喝，松月也懶得多管閑事。

“你繼續喝你的酒去吧，我要走了。”

松月挺無情地留下這麽一句，就準備離開，可剛一轉身，手腕就被人拉住，“大小姐，我送你下去。”

“用不著，”松月拒絕，想抽回自己的手，“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順著樓梯下去再出門，簡單得很，她才不想因為這種小事欠人家人情，可是姓巫的真的很壞，稍稍使了勁兒，她根本抽不回自己的手。

松月心情不大好，忽地又想起鏡子交代的事——

“大小姐，有空就催催債，給男主施加點壓力懂不懂。”

本來她還搪塞著沒應，覺得巫衡家窮，催也沒用，用不著把人逼進死胡同，可眼下看姓巫的舉止討厭，又活得挺滋潤，連怡園這種高檔消費場所都能來了，於是就決定順勢催催賬。

“餵，巫衡，你可別光顧著享樂，欠我的那筆錢你打算什麽時候還？”

“大小姐這是怕我食言？”巫衡輕笑出聲，嗓音低緩下來，“放心，最遲下個月底，我會把錢分文不少地交到大小姐手上。”

下個月底？

松月不信。

要真有來錢這麽快的方法，八成是見不得光的。

這下松月看巫衡的眼神就不對勁了，“你不會……是在做什麽違法的事吧？”

說話間，視線往他原先那包廂隱晦地望了好幾眼，隱約瞧見幾個身強面悍的男人，明眼人都能看出不是好惹的，還有不少身姿妖嬈的女人作陪……怎麽想，都像是□□聚會。

姓巫的什麽時候跟這些人打上交道了，他不是男主嗎？這年頭做男主的不應該偉岸光正嗎？他不會是因為這筆欠款走上邪路了吧？

松月心裏一時間閃過無數猜測，看他的眼神也越發古怪起來。

在松月來回的打量與註視中，巫衡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淡笑著隱晦解釋：“這是五爺交代的，碼頭的生意總免不了跟些必要的人打交道。”

這倒也說得過去，碼頭的利潤多，想爭的人不在少數，程家能經營多年，跟各處的打點分不開關系，松月對這些不太懂，但也稍微了解一點。

於是她沒再往下問。

沈默間，松月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女人香水味，像那種凝練的花香，叫人想忽略都難。

松月撇撇嘴，心裏暗暗嘀咕起來，姓巫的之前還說人家梁津談生意不單純，瞧瞧他自己，這怡園難道就是清雅脫俗的地方了？還不曉得他身上的香水味是哪個女人沾上去的，哦不，看裏頭那情況，恐怕每個人至少左擁右抱，有兩個美人作陪呢。

真是虛偽的家夥。

松月一不留神，就將心裏話嘀咕了出來。

巫衡的那雙烏眸隱約透出絲笑意，忽地俯身貼近她：“大小姐，這些都是場面戲，談完生意也就罷了，我可不會像梁津一樣留宿。”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極輕，但是信息量卻很大。

松月被他微燙的氣息灼著耳廓，身子禁不住一陣酥麻，羞惱地往後退了幾步。

“你留不留宿用不著跟我交代。”反正你又不是什麽正經人。

最後那話松月雖然沒說出來，心裏卻是這麽想的，想想之前他對自己做的那些事，件件都夠流氓的，這種人，誰管他幹什麽？！

松月氣呼呼地推開他，蹭蹭蹭下了樓梯。

巫衡沒惱，手肘撐在扶欄上，目光一直盯著她安全下到一樓，這才收回視線，重新回到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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