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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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開始雕零仿佛只是秋天的前奏,被挪進客廳裏的那條龍魚也不知道發了什麽瘋,居然在半夜的時候從缸裏跳出來摔死了,第二天保姆發現的時候龍魚已經開始發出腥臭味,身上的鱗片和紋路也不再漂亮了,失去水分的魚身變得幹涸猙獰。

沒人註意這條老龍魚的生死,七十三名外籍醫生在內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二樓討論手術方案。

雖然宋玉和顧彥北都知道,顧庭之的身體已經經不起再一次手術了。

他如今只能靠著藥物勉強維持著身體,臥室裏的數臺精密儀器和呼吸機日夜不停的工作,醫生整日對著手術方案發愁——他們都知道這些只是徒勞,現在等的不過是顧彥北在放棄治療的同意書上簽個字而已。

可他怎麽會簽,他怎麽能簽。

顧彥北只要一聽見‘放棄治療’四個字就會暴走,他仿佛一頭暴怒卻找不到發洩點的雄獅,被困在親情和絕望中反覆沖撞掙紮。

“誰準你們放棄的?我花錢請你們來可不只是為了聽這些沒用的狗屁意見!最好的藥、最貴的支架、最厲害的醫生都在這裏,你卻告訴我要放棄?”顧彥北越過會議長桌,神色陰鷙地走到主刀醫生面前。

3D投影儀被他擋住了一部分,屏幕上顧父的心臟剖面圖變得殘殘缺缺:“你們他媽的有什麽資格要我放棄?”

他每問一句話,手下的勁道就收緊一分,直到將那醫生勒得滿臉赤紅。

“小北,他們沒有資格,我有資格嗎?”

宋玉一步步走進來,磕上會議室的門,對醫生講:“我是顧庭之的合法妻子,放棄治療書我可以簽嗎?”她的面色很疲憊,可背脊卻挺得很直,“小北,你爸爸他......真的經不起這麽折騰了。”

宋玉示意醫生先出去,她走到顧彥北的身邊:“你還記得你五歲時一泡尿把他剛簽好的合同毀掉的事情嗎?”宋玉靠在他,很輕很輕地問了句:“肯定不記得了吧?”

顧彥北攬住她瘦薄的肩膀,喉頭滾動,沒有說話。

“其實在你之前,我們還有個孩子,只是我那時候身體不好,沒保住。”宋玉第一次給顧彥北說這些,“我經歷了一次大流血,把你爸給嚇壞了,後來過了三年我們才決定重新要孩子,這才有了你。生你的時候也不順利,順產疼了三天兩夜,最後轉剖腹產,我對麻藥又不耐受,醫生拿著刀子在我身上剖的感覺至今都還很清晰......”

“那次真的把他嚇壞了......我和庭之原本還想給你生個妹妹的,他也喜歡女孩兒,我知道,但生完你過後,他瞞著我就去結紮了。”

宋玉哭得無聲,眼淚淌到顧彥北的手背上,帶來一種密集的令人驚惶的痛感。

“可這是治療。”顧彥北無法說服自己,他也無法說服宋玉。

“是!”宋玉突然大聲起來:“我知道這是治療,可有用嗎?”她抓著顧彥北的衣領,恍惚間發現這個男孩已經長大太多:“小北,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愛他......我難道不想陪著他走下去嗎?可是小北,他是顧庭之啊,你看過他叱咤風雲的樣子嗎?你知道最意氣風發的時候是多有魅力嗎?”

如果不是顧彥北扶著她,宋玉已經快要跌到地上去了,她的聲音也輕得像要飄起來:“他可是顧庭之啊......但他現在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只能靠藥物才能勉強維持下去,小北,你知道嗎,有一種人就算被折斷了脊梁也不能沒有驕傲,你父親,顧庭之就是這樣的人。被人剖開肚子的感覺真的不好受,小北,真的.......別再讓他受罪了。”

宋玉一遍遍問他:“小北,我們放手,讓他最後體面的,完整的,清醒的離開好嗎?”

顧彥北沒辦法開口說話,他像突然被人奪走聲帶,每呼吸一口都帶著鹹涼的海水灌進肺裏去,這種痛楚快要將他整個人都拆得分離崩析連骨骸都墜滿沈重的鉛,拖得他徑直墜進黑暗地獄裏。

他把哭到脫力的母親扶到椅子上,拿起那只筆,卻突然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接管公司以來,他每天都要在幾十份不同的文件上簽名,顧彥北三個字是父親給的,他一天天長大,成為顧氏的絕對權利,可現在要他在一張薄紙上落下這三個字,真的好難啊。

視線裏看見黑紅色的黏稠液體落上紙面,氳濕了那些殘忍的字體,同墨水融在一起變得一團糟。再然後眼前一黑,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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