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一更】他踏上劍身,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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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容景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為了包紮方便,半邊衣領被扯了下來,卷曲烏黑像海藻一般的長發披在裸.露的皮膚上, 和血痂一起難舍難分。光線透過紙窗微弱地照射進來, 劇烈的呼吸下胸口微微起伏, 留下一道晦明難分的光影。

冼玉目光落在那張極為熟悉的臉上, 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的輪廓都和顧容景一模一樣。

“……容景?”他擡手下意識地想撫摸顧容景的臉,下一刻,重重地一道啪聲落下,對方無情地把他的手拍開, 仔細看冼玉手背上還留有一道隱隱的紅印。

這一巴掌甩過來, 力道極重。

疼痛讓冼玉微微清醒過來,眼底的擔憂和驚喜漸漸褪去。他撿起地上還在燃燒的蠟燭, 輕輕擡起, 總算照亮了對方的臉。光線之下, 對方擡起那雙祖母綠的眼,目光陰沈森冷,眉間一道細長血痕自上而下貫穿了他的五官,裂紋深到喉結,形狀可怖又熟悉。

只是比起上次所見的那道,更像是一處新傷。

冼玉跪坐在地上, 一時之間不知該高興還是失落。

“……怎麽是你, 你怎麽會在這裏?”他冷靜下來,忽然發現了一處端倪, 皺眉問,“你不應該——還是說,你從洗劍池中逃出來了?”

“什麽洗劍池, 你到底想說什麽?”

‘顧容景’掖好衣襟,冷聲反問,“是誰派你來的?”

“……?”

怎麽連他都不認得了?

冼玉眉頭越皺越緊,索性趁‘顧容景’不備,一把抓住了手腕,一抹真氣像靈蛇吐氣一般迅速竄了上去。這副身體已經有了慣性,對他根本不設防,等到‘顧容景’反應過來的時候,對方都已經‘紫府片刻游’了。

他勃然大怒,順勢鉗制住這‘毛賊’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反手一剪、掌下頓時發出一聲猝不及防的悶哼聲。他力道一絲未收,倘若再帶些許力道,只怕這整條胳膊都能被他扭廢下來。

“說不說!”碧血刀與他魂肉相連,在布包裏發出陣陣惱怒的嗡鳴,‘顧容景’咬牙切齒道:“是誰派你來試探我的?!再不老實交代,就不是廢一條手臂的事情了!”

“……”冼玉反手一點,化去了他手掌的力道,順勢把胳膊重新接上,“這句話,應該我問你才對。”

雖然大意之下有點小骨折,但接上後再用真氣療養一會兒就沒什麽事了,好在折的不是他那條傷手。

他輕輕揉了揉手腕,掀開床角那團臟亂的布料,終於露出藏在裏面的尊容——那是一把約莫四尺的沈重古刀,通體漆黑,與夜色融為一體難以分辨。火光一照,才知它刀尖彎鉤如月,劍身曲線柔美,絕非俗品。

當日在無人之境,冼玉以玉霄劍與之相敵時,並未細看這把刀的制樣,以至於後來數次看到顧容景的那把黑金刀時,竟然一點都沒發覺這兩把之間是何等的相像。

像到除去細節未曾打磨利落之外,幾乎一模一樣。

至此,他心中已經了然。

“你是魔神?如今寄宿在他體內麽?”

魔神?

聽起來好熟悉。

‘顧容景’皺起眉,不客氣地道:“你半夜闖入我房間,對我動手動腳、攻我紫府,我還沒問你的底細呢,你現在還好意思反過來審訊我了?”

冼玉聞言楞了楞,乍一下碰到他的刺猬形態,問一句嗆三句,竟然還有些不太習慣。

“你不認識我,可是你這副身體的主人卻對我熟悉得很。”冼玉自報了家門,又從腰間取下一塊玉佩,握著穗子放在空中展示,“這是宗門信物,你要是懷疑,大可看一看腰間或者是儲物袋裏有沒有與之相同的東西。”

那是一塊羊脂美玉,玉料晶瑩剔透,正面是一道門徽圖案,翻過來,上面寫著蒼穹有勁的三個大字。

他早上剛剛看過。

“不必看了。”

他怎麽都沒有想到,這荒僻角落裏竟然也會遇到‘熟人’,雖然沒再擺個臭臉,但也沒有多好看。他把碧血刀重新用布料裹好,扔到身後去,正好擋住冼玉的視線。

“我信你說的。”他信口道,“只不過,你應該是認錯人了,我並不叫什麽顧容景。倒是我有一位兄弟,幼年就已經走失了,他與我長相完全一樣,名字倒是這個名,或許你是把我認錯成他了吧。”

冼玉聞言,失笑道:“我可從來沒有說,你的這位兄弟姓顧。”

“…………”

“不管如何,他是我的弟子,如今你與他共用一具身體,自然也算得上是我的弟子了。”冼玉一擡頭,就能看到‘顧容景’臉上一言難盡的神色,不禁笑了笑,順著他的心思道,“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會知道這個?”

常人遇到這種情況,一般都是往失憶上猜,再加上他故意用兄弟之說引導,就算反應再快也不該馬上識破。更何況這人臉色從容得很,分明是早就知道他在說謊。

‘顧容景’神情愈發沈重。

他不答話,冼玉輕輕一笑,點了點他的胸口。

“你的五官會變,性格會變,軀殼也會變,可只有一點變不了。”冼玉唇角微揚,點了點他的心口,“元嬰。”

顧容景結嬰那一日,冼玉在洗髓池中突然昏厥,他衣不解帶地照料了好幾日。等到師尊醒來後才與他分享這個好消息,當時顧容景第一次結嬰,主動提出請求,說想要看看師尊的元嬰模樣如何。元嬰藏於紫府之中,是修士修煉的精魄所在,即便是至親也少有展示於人的。

當時冼玉猶豫了片刻,還是同意了。也是在那時,他發現顧容景元嬰竟然是一柄劍,這才愈發相信顧容景有了自己的劍道,不會輕易走入歧路。

‘顧容景’:“……”

這小子竟然連元嬰都隨便給別人看?!

“這下,你可以放心了?”

放心個屁啊。

連紫府都看過了,更加不放心了好不好?

他滿臉都寫著疑竇,情緒外露得很明顯,任誰都看得出來。冼玉忍不住笑了起來,可轉念一想,又有些傷感,“你和他性格不太像。”

“……那是自然。”

一提到顧容景,對面那人立刻翻了個白眼。

“你性格好像比他活潑一些。”

冼玉原想比劃了一下,可對著那張臉,手剛擡起來忽然有點無所適從,他道,“我剛認識顧容景的時候,他話很少,不愛笑,也不吃飯。”

可惜‘顧容景’對他的話題並不感興趣,“你們這些修仙之人,難道不應該辟谷?”

“也有例外。”

他掀了掀眼皮,“比如你?”

冼玉淺淺一笑,沒有答話,“你肩膀上的傷需要好好處理,我來幫你包紮吧。”

“不必了。”他第一時間拒絕,“我自己會看著辦的。”

“這是他的身體。”

冼玉晃了晃手中的小藥瓶,平靜道,“你不用誤會,我只是不想他受傷。”

“……”

僵持半晌後,坐在陰影裏的那抹身影總算是往前挪了挪,冼玉按了按手腕,示意他趴下。‘顧容景’只把肩膀往下壓了一些,一邊剝去沾在傷口處的紗布,一邊抱怨:“吃了那麽多藥都沒用,不知道這蠢貨帶了幹嘛。”

“你把活血化瘀的藥丸和止血粉放在一起吃,還加了什麽常山、和黨參丸,一個是湧吐藥,一個補需藥,這麽亂七八糟的吃,當然沒有用了。”

冼玉先用碘酒和紗布球輕輕擦掉傷口處的膿血和血痂,擦不掉的就用剪刀輕輕將死皮刮去,耐心清理後撒上止血粉、再剪下適當大小的紗棉裹在傷口處以防感染,最後用紗布纏住傷口,過程中十分耐心。

他輕輕給紗布捏了個蝴蝶結耳朵,擡眸問:“還有別的傷處麽?”

冼玉雖然不是像姜溫韻那般專業的醫修,但岐黃之術也略懂三分,治些家常小病是沒什麽問題的,這種外傷更是手到擒來。‘顧容景’低頭,原本慘不忍睹、腐爛不堪的碗大傷口被處理得幹幹凈凈,好似疼痛也減輕了三分。

他沒再抵觸,把外衫脫去,背轉向冼玉,“我也不太清楚……你自己看吧。”

冼玉掀起他的白色內衫,背部的瘡口更嚴重,放眼望去,全是可怖蜿蜒的燙傷,看得他眉頭一瞬間皺起。

“……怎麽會弄成這樣?”

他指尖輕輕撫上,卻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對方,心裏又是心疼又是惱怒,“是誰幹的?聞翡?”

“除了他還有誰?”

‘顧容景’剛想轉過來同他說話,背上忽然一陣冰涼的刺痛,他皺眉咬住牙,冼玉的聲音在身後極近的地方響起,“他帶顧容景去無間地獄做什麽?就為了拿這把刀?”

‘顧容景’正要回答,突然反應過來對方並不是在喊他,那把刀才是。

“那把刀怎麽了?找你惹你了?”

語氣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意。

冼玉詫異地擡眉,不明白他怎麽又生氣,心想從前都是顧容景看到師尊臉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過來哄他開心,如今也是風水輪流轉了。

“好好好,是我語氣不好。”他輕聲哄了一句,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只是,你脾氣也太大了些……”

他還沒說什麽,怎麽就生氣了?

後半句話還沒說出口,‘顧容景’忽然轉身,一把扼住冼玉的手腕。他力氣不小,捏了這片刻就在皮膚上留下了一道環形的紅印。

“最後再警告你一次。”

顧容景的臉不做任何表情的時候,冷淡下來頗具威懾力。他沙啞地重覆強調,“我不是什麽顧容景,他也不是我。這不過是他在俗世中的名字,你要叫他隨你,但你是別用在我身上,我不是你養的什麽阿貓阿狗。”

“再有一次,我對你不客氣。”

他甩開冼玉的手,話音擲地有聲。

……不是顧容景?這是什麽意思?

顧容景的體質至陽至煞,被孤魂野鬼附身的概率很小,冼玉從一開始就沒把他當做是別人,就像洗劍池中‘魔神’說的,他為神,顧為魂,但神魂本為一體,如今不過是被意外分開罷了。

他從一開始,只當顧容景有了第二個人格。

難道不是這樣嗎?

“那顧容景去哪兒了……”

冼玉怔楞了一會兒,“他還會回來嗎?”

聽到這句話,‘顧容景’總算有了反應,他點了點太陽穴,嘲弄道:“那你就要問他,什麽時候願意醒過來。”

倘若醒不過來,那之前在無間地獄裏兩個人的約定就此報廢,他也不會再克制排斥著與這副身體融合,只不過從此以後,他不會再姓顧,也不會再是‘顧容景’了。

他沒打算如聞翡一般做那些人案板上的魚肉,但也不打算做個為國為民的老好人。他不過是一把魔刀,刀不開刃、不殺人,時間一長就成了一把生銹的刀。

入魔成神和保持中立這兩者對他而言沒什麽沖突,哪怕在金梵神君身邊時,他做魔刀的歲月也遠遠更多。或許對於一般修士來說,入魔是極痛苦的抉擇,但對於碧血刀而言,刀口舔血、殺生不仁,這才是他正常的生活。

冼玉沒有再開口。

疼愛的弟子無法醒轉,只能眼睜睜看著被人鳩占鵲巢,想必心裏不好受吧。

碧血刀冷眼旁觀,不過此後他一直保持沈默,先是幫他清理掉背上的傷口,又稍微修覆了手臂經脈的傷,順便施了個潔凈術,把亂七八糟的屋子都打掃幹凈——這些活在顧容景離開之前,冼玉一直沒有插手的機會。

他只在一切都做完,準備離開的時候才說了句,“晚上點些香,容易睡著。”

碧血刀懶得反駁他。

反正等冼玉走後,點還是滅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對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冼玉都已經快走到門口了,忽然想起什麽,快步退回來,伸手摸向他的脖頸後,“你肩上的傷睡覺時候要註意……”

“什麽?”

碧血刀配合地坐起來,只是頭剛擡了一半,脖頸處忽然傳來一陣劇痛——顧容景為了逃出無間廢掉了右手的經脈,碧血刀也遵守了諾言沒有碰刀身,導致宏大至渡劫期的修為全部封存在刀中,現在的肉身宛若一個凡人。

他睜大雙眼,什麽都來不及說,眼前一片眩暈。徹底昏倒之前,腦海裏只有一句:

都說人類十偷九騙,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

他闔上雙眼,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被冼玉順勢一把接住。他點了顧容景幾處大穴,就算醒來後,對方也有好幾個時辰渾身處於麻痹狀態,不能動彈。

此時剛過醜時,客棧裏靜悄悄的,大門也已經落鎖。冼玉留下一條字據,把兩人的東西都收拾好,推開窗,捏了個口訣,青竹劍飛到半空中,忽然增大了數倍。

跟隨駱駝車隊輾轉到玲瓏山,大約需要半個月的路程。禦劍飛行的話只需一天半,冼玉原先留了三到五個月的時間,打算好好地留在苦海尋人,沒想到倒是得來全不廢功夫。

夜黑風高,冼玉把顧容景扛在肩上,遠遠看仿佛扛了個超級大的麻袋。他踏上劍身,帶著剛劫回來的‘貨物’光明正大地禦劍折返回了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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