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一更】想起那日也是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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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間地獄, 又稱阿鼻地獄,是八大地獄中最苦寒之地。但凡關押在此處的,無一不是極惡重罪之人, 地藏菩薩本願經中記載, 無間有五事業感, 趣果無間, 受苦無間,時無間,命無間,身形無間。世間只有此處命數永恒, 罪罰也永恒, 世世不得再入輪回。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自刀身斷裂之後, 他們在這裏受了五百年的酷刑。都說無間罪魂無數, 身形遍布其中不得間隙, 可是沒有人知道阿鼻地獄裏還藏著這樣一處空曠角落。

“你可知為何此處僻靜,怨海嚎濤幾不可聞?”

魔神撐著刀身站起,按著顧容景僵硬的肩膀轉向紅河水岸,那河水渾濁腥臭,浪濤翻卷時鋪出一層層疊起的熱氣,不一會兒便在空中凝成薄薄的水霧。

“這裏是地心熔河, 是酆都最深重的核心。”

他貼著顧容景鐵青的臉, 低沈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一字一句仿佛是磨損許多的錐子敲打耳膜, 一下一下,明明刺不破鼓面但又格外折磨,“八大地獄的酷熱嚴寒俱是從此處散發而來, 倘若將這條地河抽幹,那整個酆都也會就此倒塌,不覆存在。不論神魂鬼魄,只要有那麽一丁點沾染到這滾燙的河水,便會融骨銷神,從此消散於六界之中。”

魔神輕聲嘆息,目光滑至顧容景微濕的衣袖,語氣裏帶著些許嘲弄,“方才你淌著水邁過這條紅河,卻不曾魂飛魄散……可想明白了?”

“自從神君造出碧血刀後,你我的命從來沒由得我們自己做一回主過。你有沒有想過,金梵神君已是渡劫期的大能,修真界再荒唐無度,犯得著為一樁命案得罪一位即將飛升的神君?”

“你再想想,當日在無人之境魔刀已被砍碎成兩半,怎麽又忽然就掉到酆都來了?”他短促地笑了兩聲,笑聲淒然,“魔刀被鎮壓在紅河下,數百年來日日受盡河水沖洗煎熬,才終於‘得道化形’。然而沒過多久,魂魄就被強行斬為兩半,一半為神,帶著魔刀所有的力量封印在此處;另一半為魂,為使魔刀加重孽債、增強怨力,他們將這一半從這地獄道中釋放、投入餓鬼道畜生道歷劫整整七十年……才得來一道至冤至煞至純至真的人魂。”

一道,原本會為他們至死效忠的人魂。

至此,到底誰是魂,已經不言而喻。

刀本是煞氣極重的兵器,卻因神君鑄刀時投入了感情,最後鑄成了一把忠誠的守護之刀。他這一半神,代表著的刀身最重最原本的殺意,而那一半魂,則是神君鑄刀時‘不該有’的憐憫愛護之心。

那些人將這半魂投入三惡道歷經苦難磋磨,打壓他原本的心性,只為來日二者合一時,□□出一把真正忠誠好用的稱手兵器。

這也導致了這半魂投入人道後,命格出現了至陽至煞的矛盾之處。

這把刀殺了數千萬人,卻次次身不由己。

細細想來,這數萬年的時光,好像屬於他們的時間寥寥無幾。說到底,他們與霍玄並沒有兩樣。只是霍玄比他們幸運的是,不管生前如何,如今他身死道消,此間罪孽已了。可對於碧血刀來說,或許天地不消,命數便不能散盡。

這才是真正讓人絕望的、無法逃離的命運。

顧容景身形微微踉蹌,他還沒有開口,魔神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見他的表情。

這一刻,他內心不是欣喜、更不是欣慰,而是快意,他想要看到另一個自己痛苦的表情,仿佛世界崩塌、最好不能抑制到痛哭出聲,滿臉怨憤。

憑什麽自己在無間受苦,另一個他卻已經忘記了前塵往事?顧容景在人間享樂二十年,可他從未有過一日的自由。只有讓對方也感受到這份相同的煎熬,這樣才能安撫他這數百年來心裏的痛楚。

沈默許久,顧容景微微擡起臉,他的臉色格外蒼白,可是表情卻讓他失望,甚至是出乎意料。

“當日魔刀墜入無人之境,為何會落到這裏?”

他語氣平靜,‘魔神’不禁楞了楞,心情有些覆雜,“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想得起來問我這個?”

不為自己的身世感到憤怒悲傷,而是在糾結這個???

“我問你,你照著回答便是。”

“……”他有些不悅,但還是道,“你在人間這麽多年,應該聽說過無人之境外接荒漠,內有苦海。可是你應該不知道,這無間地獄的天穹之頂——”

他指了指頭頂,“卻是佛子欲渡萬人的苦海。”

語氣裏滿是嘲諷。

顧容景下意識望去,眼前一片墨黑昏暗的夜色,怎麽看上面都不像是壓了一片海。他微微皺眉,“你既說這裏是無間地獄,是酆都最幽暗深重之處,那往上自然是地府,怎麽會與苦海相接?”

魔神道:“這苦海深處有一道巨大旋渦,吸力足以攪碎數十頭上古巨獸,早年神獸不曾滅絕時,時常有巨大的妖物踏過海面,不小心卷入旋渦中,這些妖物屍骨落入紅河,因靈力豐盛,所以萬年難消。你只撈一撈湖水那知道了。”

顧容景聞言,彎腰捧起一瓢,血色河水從指縫間滑落,在掌心留下一些細碎的殘渣,仔細辨認,有些確實是骨頭的模樣。

倘若按照魔神所說,常人落在河水中片刻消融的話,這些巨物萬年還不曾完全溶解,足以想象當年靈氣盛世的模樣。

“無間之上是地府,但旋渦與紅河河心相連,接成一道神奇通道,兩邊湖水泛濫,互通有無。所以,這也是人界唯一一條可以通向地府的路。”

話音落下,顧容景微微一頓,擡頭看向那片蒼穹之頂,“這麽說,可以從這道旋渦出去?”

魔神道:“自然。”

“那聞翡也是從那裏進入地府的?那些巨物都能被旋渦撕碎,可他不過是大乘期的修為。”

他語氣淡淡,明顯沒有全信魔神的話。

“他當然不是從那裏進來的。”魔神冷笑道,“什麽北溟魔君,聽起來威風赫赫,也就只能嚇唬嚇唬凡人,說到底不過是棋盤上的邊角料罷了。”

要真論實力,數百年前也只有一人堪堪與他一戰,這麽個玩意兒……放在他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他雖然吐露得多,但話裏也有隱瞞。既然他不說,那問也是問不出來的。顧容景索性換了話題,“你知道那道旋渦在哪兒?”

“這裏沒有什麽是我不清楚的。”魔神挑眉,“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動這個心思,否則必死無疑。”

“你是說,我會被這旋渦撕碎?”

顧容景看了眼旁邊波濤滾滾的紅河,“可是這河水對我沒有作用。”

“不能相提並論,這一個是怕你找死。”魔神又點了點頭頂,語氣淡淡,“那一個,是怕你求生。”

一道生門,一道死門,湖水互通,形成了一片天然的囚牢,其生也榮,其死也哀。

“要想出去,只有一個辦法。”

他道。

話音落下,魔神閉上嘴等待著顧容景的反應,可是他表情淡淡的,並不驚訝也不驚喜。他默默了片刻,反問:“你猜到了?”

顧容景目光落到那半斷刀上。

他不是傻瓜。

從蛟龍引誘他拔劍開始,再到現在的境地,他怎麽能不明白,拔出這把刀他能重新擁有原本的力量,來日登頂大乘渡劫,翻雲覆雨竟在掌間。

但代價是神魂合二為一。

他會重新變成幕後人手中的刀。

從一開始聞翡的目標就是自己。趙生是誘餌,藥王仙也是誘餌,帶他到這裏,就是要逼他做一個決定。

做生不如死的人,還是做茍延殘喘的魔。

……但是他不想。

他兩者都不要。

倘若苦苦撐到現在,最後還是要變成洗劍池幻境中的結局,他又何必遇見師尊?這種相見的緣分,倒不如說是一種辜負。

他不曾答話已經表明了態度,許久,魔神微斂眼瞼,神色中帶著幾分嘲弄和釋然。

“還好你沒有答應,不然我真的會瞧不起你。”

顧容景若是拔出這把劍,神魂歸位,魔神擁有著魔刀全部的力量,顧容景只會被他吞噬。以渡劫期的修為離開這片苦海,是他們眼下唯一的選擇。

但出去了又有什麽意思?神魂融合,這數百年的煞氣無法壓制,魔氣只會壓倒他心中的善念,擊碎他最後的理智,成為一把被人任意驅使的刀子。

那些人只給了這一條生路。

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金梵神君不曾脫身,霍玄深陷其中,聞翡是心甘情願被利用,他們之中誰會有一個好結局?被利用了數萬年,倘若顧容景還能咽下這口氣謀一個茍且偷生,那……他也不介意親手毀去這半魂。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顧容景搖搖頭。

“我們誰都不會留在這裏。”

話音剛落,魔神眼睜睜地看著他脫下外袍蓋住斷刀,封住幾處大穴、面不改色廢掉了右手經脈!

他猛然倒抽一口氣,“你瘋了!!”

廢掉的經脈雖然能續,但那副痛苦不亞於剜肉剔骨,而且若是不及時治療落下病根,就會像冼玉一樣,以後的修道之路會有不小的阻礙。

顧容景何嘗不知?

加上灼熱寒針之苦,他額上全是大片大片的冷汗熱汗,牙齒把嘴唇咬爛一個口,痛得幾乎說不出話,全憑一股毅力支撐。

但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魔神看他跌跌撞撞地站起,像是要伸手去拔那把刀,連忙探身阻止,“你是想廢掉經脈阻礙魔氣入體??沒用的,以你的力量根本無法掌控這把刀,就算勉強拿起來,也無法帶著它通過旋渦!”

“……”顧容景咬牙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所以,拔劍的人不能是我。”

顧容景擡起滿是汗珠的臉,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損耗他的靈力,臉色明明發白得可怕,可是眼神卻很堅定。

魔神一時間被他的目光鎮住。

“你……”他怔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要我附身控制魔刀?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附身和你拔刀沒有什麽區別。

他本就是刀,沒有神君賜予的那份憐憫之心,附身後顧容景的那半魂魄只會陷入沈睡,等到他拿到了這副身體的控制權,若是顧容景不醒,魔神控制不住徹底入魔,一切便再無轉圜之地。

“我知道。”

顧容景俯身咳出一口血。

他都明白,他只是在賭。

魔神皺眉,“你這又是何必?”

自由雖然可貴,但若是‘任人宰割’的自由,那不要也罷。何必要冒這樣大的風險?

可是顧容景沒有回答。

“他曾經有個很想救卻沒有帶走的人……”顧容景俯身咳出一口血,“不管是你還是我,都不該留在這裏……我會帶你出去。”

他是玉清道君的弟子,是他曾經立誓此生座下唯一的弟子,是他在宗譜親手寫下的名。不管是他還是魔神,了斷他性命的劍也只能握在師尊手中。

魔神緊握的拳頭掐進肉裏,又慢慢松開。

下一刻,顧容景擡手伸向碧血刀,靈力波動,紅河水瞬間暴漲數十丈,驟然之間,魔氣縱生,他含著血在風聲血雨中怒吼:“快!!”

沒有反應時間,幾乎是一瞬間,那片虛弱的魂化成一道光融進他心口,血水直沖雲霄,在三千高空拉扯成巨大的深海旋渦,仿佛一道鎮下的金鈴,來自苦海的深遠哀嚎在屏障之中來回打轉,瘴氣與魔氣混合著濃稠的巖漿破地表而出,碧血刀光芒大作,散發出無數道刀鋒劍氣,幾乎要將人碎屍萬段。顧容景握著刀發出一道痛苦沈吟的怒吼,再睜眼時,刀光劍影中眼底已經是一片濃重的碧色——

顧容景、不,魔神怒然拔刀,地表裂出數十道深裂地縫,沾染著數萬年魔氣的碧血刀發出沈重不公的悲鳴,山壁碎石為之震顫,下一刻,六道紅河巖漿旋渦垂直砸了下來,水柱飛濺,鋪面而來的灼熱地氣幾乎將整個無間地獄燃為灰燼!!

熔漿近在咫尺,眼底透出明亮火光時,魔神忽然想起不久前做的一個夢。

想起夢裏他像個提線木偶一般,照著被設定好的軌跡行走,僅剩的那麽一點自由在天地眼中是那樣愚不可及。

想起那日也是洪水滔天,有個人對他伸出手,說,過來,我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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