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一更】諸佛通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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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別來無恙不知炸出了多少人。

別來無恙?

誰?和法華大師??

誰不知道法華大師如今甚少會客, 就連開道論佛的場面都在百年以前,平日裏想要上明華寺上柱頭香都難,就更不用提去拜見了。

能讓法華大師主動起身、以雙掌合十之禮相待的……這到底是何人?!

別說那些外人了, 就連姜溫韻、鄭盛淩和陸昭州都是一臉的錯愕, 只有鄭毅心中了然。

冼玉記性不差, 自然認出了眼前是何人。

他微微點頭道:“智舜和尚。”

那兩個字一出口, 滿座皆慌。

智舜是法華大師的法名,是他皈依時由師父取的,雖然名字通淺,但法名只有師父長輩可以稱呼, 一般人為示尊敬, 應以法號相稱。

冼玉在大庭廣眾之下叫法華大師的法名,明顯是極不尊重人、不知禮數的表現, 一時間已經有人臉上擺出了怒色。

法華大師臉上不見被冒犯到的不悅, 淡然淺笑:“北鬥山下一別時, 不曾此間相隔五百年。今日得逢舊友,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了。”

這話一出,那些人頓時收了想刁難他的意思,偃旗息鼓了。

人家法華大師都說了,得逢舊友,既然是舊友, 那直呼法名也不算什麽冒犯了。更何況兩人相識也有五百年, 明輝堂中大半人都沒活到五百年,要真這麽算起來, 那這位‘冼施主’的年紀也算是在座的‘長輩’……

這麽一想,臉都得多綠幾層。

也只能賣給法華大師這個面子。

鄭盛淩喜提拜師,明輝堂中擺了近百桌, 主次遠近都是有講究的。鄭毅把冼玉和顧容景請到主桌上,與他同坐的都是越合竹、柳無名這樣的人物,是親緣長輩;其次,便是名門大派的掌門長老,掌權人物,坐在主左,次尊。

而像陸昭州雖然已是內定的萬劍宗下一任掌門,但也只能與元白、望雲等首席弟子坐在主右,是上不了前的。

剛落座,姜溫韻就暗中掐了一把鄭毅的胳膊,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說的是冼玉竟然與法華大師相識的事。

好歹也算是鄭毅的枕邊人,她竟然一點都不知情,實在是太過分了!!

別說姜溫韻了,就連鄭盛淩也是一臉懵,他並不知道父親與冼玉之間的淵源,也不知道冼玉從前的身份,陡然得知冼玉與法華大師相識,這感覺就像是原本以為自家是破爛窮酸戶,沒想到某一天他爹拿著比磚頭還厚的地契告訴他,兒啊,這就是咱們最後的家產了。

“…………”

兩個字,就是暈乎。

“夫人,夫人,好好說話!”

鄭毅被老婆揪著,也不敢以真氣護體,疼得臉都皺巴巴的了。好在這一桌都是問機閣和萬劍宗的人,也不必太謹小慎微。

等姜溫韻微微消氣,松了手後,他才輕聲道:“法華大師幾百年前還未出名時,與我師父相識……有這麽一層關系在。”

當日鄭毅信中所書關於師尊玉清道君,要不是借著冼玉的面子,他也請不動這尊大佛。

冼玉聽見了,微微沈思:“其實,也算不上舊相識……”

只不過是這和尚拉著他算過一卦罷了。

當時冼玉已經少年成名,有出竅期的修為,智舜卻是個不過築基的普通和尚,冼玉自然算得上是他的長輩,可以直呼法名。

後面半句還未說出口,身邊忽然一陣騷動,他們轉頭一看,原來是法華大師朝他們走了過來。

原本以法華大師的身份,不坐上上桌,也應該安排到主左位,但他是出家人,飲食中有許多禁忌,鄭毅便給師父們單獨開了一桌。

不過眼看大師不單單過來說兩句話的樣子,鄭毅看了眼已經坐滿的主桌,朝鄭盛淩揮揮手,“你大師兄那兒人少,去和他坐坐去。”

“……”

鄭盛淩心裏有一萬句話想罵,但這主桌上只有他輩分和修為最小,他也只能灰溜溜地跑到陸昭州那兒和兄弟們擠一擠了。

法華大師未必是來真的吃這桌喜宴,但鄭毅面子上還要做足的,“桌上多有葷腥,我已吩咐弟子去換幾道素菜,大師稍等片刻。”

法華大師也並未推拒。

鄭盛淩這一走,法華大師順勢坐到了冼玉的右側。約四尺寬的圓桌,裏裏外外坐了八個人,明輝堂內觥籌交錯,雖然彼此之間相隔不遠,但壓低聲音不想被聽到的也還是聽不見。

“當年你我不過一面之緣。”冼玉臉上被暖光照著,看不見什麽疏離的神色,可聲色卻冷冷淡淡的,“也算不上什麽故友。”

被這麽下了面子,法華大師也不尷尬。

“五百年前貧僧曾為施主看過一次面相,如今舊人新逢,便鬥膽稱一個友字了。”

他輕笑道,“施主,如今可如願了?”

顧容景聞言,不禁看了過來。

既然說到還願,自然是曾許過願的。

智舜這個名字顧容景也有些許印象,在蛟潛秘境歷練時,冼玉曾在望雲和他面前說過這段趣事。只是當時並未提及許願。

別說顧容景了,就連冼玉也是一臉驚訝。

“……我什麽時候許願了?”

他把記憶搜刮幹凈,也不記得自己曾經許過什麽願。若真要說的話,就是和顧容景、鄭盛淩在長虹鎮的無字碑下許了三個願望。

願天下太平長安;

願趙生長命百歲;

願容景事事順遂。

裏面寫的內容,他到現在還記得。

許願時冼玉還是個無名小卒,除去趙生與容景,旁人並不知曉他的來歷。智舜再怎麽厲害,也不至於連這個都知道……吧?

智舜淺淺一笑,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釋迦佛曾命地藏王菩薩管束陰間、教化六道,地藏因而發下宏願:‘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此後方有酆都。”

可惜,六根不凈,地獄難空。

地藏王菩薩終究難以成佛。

只是……這與他有什麽關系?

不等冼玉問,智舜又輕嘆道:“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

之後不管冼玉說什麽,他都沒有再開口。

宴席散去,智舜和鄭毅去偏室私談論正事。冼玉席上喝了些許清酒,眼看有些沒眼色的想上來攀談,他幹脆拉了顧容景出去透風。

晚風拂過,兩人漫步在林間,月光透過梧桐葉稀稀疏疏地落下,枯葉破碎聲幽幽響起。行到蓮池旁,水光粼粼,他不禁停下了腳步。

顧容景走至他肩旁。

“師尊在想什麽?”

說是疑問,但是他語氣裏分明已有答案。

“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冼玉輕聲喃語,“諸佛在因地時許下四大宏願,度苦海無邊,斷無盡煩憂;上求佛道,下問蒼生,終成因果。故而,又被稱為諸佛通願。”

顧容景茫茫然聽了片刻,試圖去理解,“所以,法華大師是說師尊也發過這四宏願?”

冼玉原本心情還有些憂郁,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我即便是得道飛升,那也該是成仙,佛祖的宏願與我何幹。”

普度眾生太苦,人家地藏王菩薩都還在酆都勤勤勉勉地超度亡魂呢,冼玉不過是一個懶懶散散的閑人,沒有這樣弘大的理想。

終生皆有道,以道證心,以因論果,方能平衡。冥冥中萬物自有定數,強求不來。

他只願天下太平,不求世人無憂。

“您許了什麽願?”

顧容景問。

冼玉怔了怔。

夏夜清涼,他的嗓音消散在風中。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智舜說他可曾如願,後又忽然提起地藏,或許是在暗指冼玉曾經也發下了一道宏願。

細想來,好像只可能這一件事。

“大約是拯救蒼生、除盡魔修什麽的吧。”

冼玉含糊道。

他年輕時是有些狂妄的,鋒芒畢露還不知道收斂脾氣,說出這種傻話也不足為奇。

顧容景沒有意外,沈默了片刻,擡起臉來望著冼玉,語氣寧靜,“地藏王只差這一道宏願便可立地成佛,那師尊呢?”

“什麽?”

他聲音低了些,冼玉沒有聽清楚。

顧容景往前一步,與他四目相對,眉眼下一片專註,“他日四海皆安,師尊宏願得償,便可得道飛仙……是嗎?”

冼玉迎著他的目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都不知道,顧容景的心思會這樣敏覺。

“飛升上仙後,便不在六道之中,此生不覆人間。”顧容景忽然擡手,似乎想輕拂一下冼玉的發,但他未曾主動親昵過,一時間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裏,最後只能頹然落下。

顧容景喉嚨發緊,心中茫然。

“以後……再也沒有師尊了。”

他才剛有了家人,很快又要學會失去。這數百萬人望之敬仰、求而不得的仙道,對他而言卻何其殘忍。

冼玉握住他冰涼的指尖,這一句聽得他心都快碎了,輕聲安慰,“不會的。我……”

我會在人間再陪你度過一千年。

直到你生老病死,又或是一同得道飛仙。

但說出口的剎那,他忽然想起了魔神。

另外一個顧容景。

在洗劍池中,沒有冼玉的數千年裏,魔神不曾經歷生老病死,也不曾得道飛仙。他好像是被神明落下的殘次品,不小心丟失在某處山崖谷縫中,從此漫長歲月,再也沒能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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