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二更】他日相見,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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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之下, 冼玉目光如刃,反射進聞翡的眼睛裏,多了兩分冰冷涼薄。

聞翡目光落在他眉眼之間, 許久之後, 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太真切的笑容, “……沒什麽意思。”

“只是隨口說說罷了。方才師尊說福澤深遠, 我不服氣,所以才胡亂說的。”

自從見面之後,他的嘴裏十句話有八句冼玉聽著都不像真的,此刻雖然心底懷疑, 但也沒有十足的證據。

“這麽大的人了, 你應該懂得分寸。”

冼玉說著,轉身想走, 聞翡哎了一聲, 攔在他前頭。

這次倒沒有說什麽不討喜的話, 只是把那壺清酒遞了過去。

“這樣好的酒,給徒兒這種飲酒如飲茶的,實在是可惜了。還請師尊看在美酒難得的份上,收下吧。”

聞翡道。

從前投在他身上的那筆賬,掰扯都掰扯不清,在聞翡看來, 不過一壺酒而已, 連討歡心都算不上,師尊應當不會拒絕。

然而冼玉還是搖了搖頭。

“許多年不喝, 每每聞到酒香就如同百爪撓心,甚是想念;可今天嘗了一口,突然發現不過如此——你留著罷。”

冼玉落下這句話, 淡淡然地離開了。

只留下聞翡一人孤身立於竹林之中,微打斜雨,慢慢沾濕了他的肩。

“嘎吱——”

冼玉從窗戶裏翻進來,落地時悄然無聲。剛才隔著老遠就看見屋內點起了光,想必是顧容景回來了。

他做賊一樣輕輕把窗戶關上,可惜木頭框年久失修,一碰就發出咯拉咯拉的響聲,像是吱吱叫的老鼠,瞬間引來了貓。

顧容景快速從堂屋邁進寢室,目光觸到冼玉微微濕潤、還沾著些許泥濘的鞋底,眉頭一點一點地提了起來。

“去哪兒了?”

他質問。

“……沒去哪兒,就透了透氣。”

冼玉心虛地摸了摸鼻子,理不直氣不壯地想爬回被窩裝病,兩只手還沒搭上被褥呢,就被顧容景一把拉了回來。

正正巧,撞進了他的懷裏。

瘦得有些突出的骨骼撞在對方胸口上,冼玉驚得吭了一聲,剛想讓他放手,下一刻顧容景已經低下頭,鼻尖湊近他的發,輕輕嗅了嗅。

吐出的鼻息從他的下頜線輕輕飄過,帶著一股暖人的溫度。偏偏顧容景並不自知,冼玉只能僵硬地往後躲了躲。

“你幹什麽……”他撐手推開顧容景的胸膛,滿臉不自在,“有完沒完。”

顧容景皺著眉,說話底氣比他足多了,“你剛醒就去喝酒?你知不知道昨天你發了一夜的高燒,差點醒不過來。藥王仙還說第二次藥浴在七日之後,不能推遲,所以現在需要好好療養。偏偏你還不註意身體,是真不想要命了嗎?”

劈頭蓋臉地把人罵了一頓,他心裏還不解氣,但看到冼玉紅著耳朵、無地自容的模樣,那些狠話又暫時說不出口了。

他只能問:“……喝了多少?”

原來是當他出去‘偷腥’了。

冼玉微微松了口氣,但臉上還是那副被當場抓包的尷尬表情,揉了揉手腕,“只喝了一點點……這不是疼嗎?喝點酒會好一些。”

‘疼’字一出口,顧容景就啞口無言了。

“你看,你把我的手都抓疼了,留了印子。”

冼玉見縫插針,把微紅的手腕遞到他面前。

其實顧容景拉他的時候沒用力,這道痕跡是剛才聞翡沒註意力道時留下的,他這波屬於是惡人先告狀了。

好在顧容景關心則亂,根本沒註意是不是自己動的手。他跟個木樁似的站著,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服了軟,“疼怎麽不早和我說呢,藥王仙之前配的止疼藥丹你還沒吃,等會兒用幾顆看看有沒有療效。倘若吃了還是疼,也只能忍忍了。”

冼玉點點頭,“知道了。”

顧容景躊躇片刻,還是小心翼翼地把他那只‘傷手’擡起來,對著燭光仔細辨認,好在只是一點點紅,沒有腫脹。

他剛才……有這麽大的力氣嗎?

顧容景有些郁悶,但也來不及細想。他呵了呵手掌,用帶著暖氣的掌心貼在冼玉的手腕上,一邊揉,一邊擡頭問:“怎麽樣,這樣還疼不疼?”

其實沒有那麽痛了。

但是冼玉剛才在外面站了那麽久,又吹了風,這會兒心神難定、有些疲憊,索性借著這個理由靠在了床邊,“你再幫我揉一會兒吧。”

師尊開了口,顧容景自然沒有不應允的。

他從前也沒有學過這些推拿之術,全靠自己對穴位的了解來發揮,也不敢下重手,怕給冼玉按得更疼。就這麽像羽毛似的捏了兩刻鐘,顧容景手還沒酸,但冼玉的胳膊反而被揉得更紅了。

“……”

他停了手,不知所措地呆了一會兒,剛要問冼玉還痛不痛,垂下眼瞼時才發現,師尊已經靠著床頭又睡著了。

冼玉長著一張冷情寡性的臉,但不說話乖乖睡覺的時候,就自然地褪去了上位者的傲氣。他的頭發和睫毛都細軟,紅燭把他的五官照得宛若暖玉,湊近時,能看到臉上毛絨絨的,很可愛。

個子小小的,胳膊也不長,就連手掌的大小都比顧容景的矮了一截。就好像,張開雙手就能把他圈進懷裏一樣。

為了方便按摩,冼玉的袖子都被撈到了胳膊肘上面,在顧容景掌心裏留下半截潔白如玉的手臂。粗糙的拇指在上面輕輕滑了兩下,還是擔心露在外面會著涼,最後戀戀不舍地送進了被窩,又扶著他睡了下來。

大約是真的累了,冼玉這一睡半點動靜都沒有,顧容景擺弄他的腦袋也沒有驚醒。

顧容景靜靜陪著他,直到紅燭的托盤上攢了一團冷固的蠟油,窗外天色漸漸泛亮,他才慢吞吞地走到堂屋,把剩菜剩飯都包圓了,再去廚房裏做些新的吃食。

這回師尊昏迷,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或許是下一刻,又或許是幾日之後。顧容景想到他受了這麽一遭罪,再不吃些好吃的,只怕心情會更加不爽。得到藥王仙的同意後,他索性按正常一日兩餐來做飯,師尊醒了最好,倘若不醒,就自己熱了吃掉。

蘇染原先怎麽看他都不爽,不過這兩日顧容景衣不解帶地照顧冼玉,有時候細致地旁人想都想不到,用蘇染的原話是‘伺候自己的爹都沒有這樣盡心’,又看到他飲食照做,就是為了讓冼玉吃到新鮮的飯菜,心情頓時很覆雜。

就連鄭盛淩也說:“你這樣下去,可是要把他寵得無法無天了——你以後可別想我這麽伺候你啊,養老送終差不多就得了。”

顧容景卻覺得,無法無天還不行,得讓師尊再也離不開他、事事都要依靠他才好。最好是……做師尊心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什麽聞翡、譚盛文、方凈誠,還有蘇染,都遠遠不及他的位置。

有一種欲望,是越得到越想要更多,從前他無依無靠,並沒有希望有人能做他的家人;後來冼玉來了,他便只希望做一對普通的師徒;再後來,師尊允諾他,說這一世只會有他一個弟子——唯一的弟子。

於是,他開始想要永恒。

但所謂的‘永恒’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永恒的‘變化’。顧容景很明白,自己在被一層層的欲望拖著往下墜。或許這一世不是洗劍池中預料的結局,但那又如何呢?

他是在清醒的沈淪。

冼玉又睡了一晚,早上起來時雖然還腰酸背痛,但是比起昨天跟癱瘓一樣的狀態,還是好了不少,也能出去散散步了。

趁著閑暇的空餘時間,冼玉支開顧容景,把蘇染叫到了房中。

“道君,您找我有事啊?”蘇染趴在門框上探頭探腦的,看了半天就是不敢進來,想來是上次被顧容景給嚇出陰影了。

“你坐吧。”冼玉早就沏好了茶,喊了兩遍還是不見蘇染過來,只好道,“他不在。”

話音落下,蘇染立馬跟個兔子一樣蹦了進來,還帶著一聲歡脫的:“哎!”

“……”

落座後,冼玉把茶盞放到她面前,看著蘇染喝了一口,正仔細品味時,才不緊不慢道:“今天找你來,是想問問聞翡的事。”

一口熱茶含在口中,頓時不知該咽還是不該咽。

剛才還活潑興奮的少女臉色頓時冷淡嚴肅下來,她合上杯蓋,“他來找您了?”

她臉上滿是不喜與厭惡,連掩飾都懶得掩飾。冼玉沈默片刻,還是選擇了說謊。

“沒有。”他道,“只是整理舊物的時候發現了他的東西,突然想起他來,不知現在過得如何。”

過得如何?他好著呢!

不僅當了為禍世間的北溟魔君,有了分神期的修為,便更加肆意妄為。四百年前瘴氣圍攻玄武城、又逢大河決堤,害得數百萬民眾感染時疫;四百年後,還是用一樣的手段圍攻了藥王谷,若不是藥王仙和他談了條件,只怕這繁花谷地早已變成廢墟。

更何況,若不是他的阻攔,她怎麽會……

蘇染攥緊拳頭,硬生生地把那口怒氣咽了回去,說起了另外一樁事,“您還不知道吧,如意門離散之後,我與鄭師兄曾經見過一面,這才了解到,當日他們在無人之境尋您,三年之後譚師兄率先提出放棄,但方師兄和鄭師兄都不肯,譚師兄便想作罷……”

“是聞翡。”蘇染冷聲道,“是他同意了譚師兄的說辭,等入夜後,帶著東西一聲不吭地離開了無人之境,隨後譚盛文才跟著離開。方師兄想讓鄭師兄去追回聞翡,自己留在原地等待,可是這幾人都沒有再回來。”

當日,他們已經失去了師尊,誰都知道聞翡會是下一任掌門繼承人,鄭毅和方凈誠才商量著要把他尋回來。可是在找人的路途中,鄭毅受到一群魔修的攻擊,險些命喪敵手,這才與方凈誠徹底失散。

而當時那群魔修之中,為首的一人頭戴鬥篷身穿黑衣,明明是熟悉的身影,可眼底已經染上了紅色的魔修印跡。

這些雖然只是她後來從幾人口中拼湊得知的真相,但之後鄭毅遍尋方凈誠不得,方師兄抱憾離世,再到冼玉時隔五百年重見天日……此間種種,雖天不如人意,但也卻是聞翡一手造成,焉然能叫她心中不恨??

“‘一別兩寬,再無糾葛。他日相見,必不會手下容情。’這句話是在我們幾人重逢那日,他對我們立下的誓言,字字肺腑。”

這種不忠不義、不仁不道的冷血怪物,她多提一個字……

都嫌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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