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一更】原來師尊已經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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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冼玉同顧容景解釋過, 藥靈是用神靈草孵育出來的魂靈,可以快速提升靈草或是丹藥的品質,對於丹修和醫修來說, 這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冼玉的經脈損傷嚴重, 阻礙不通, 內服丹藥的藥性沈在五臟六腑裏反而難以揮發。藥王仙當日允諾會盡力, 其實那時就已經想好了法子。

洗髓池池水可以淬煉筋骨,或許對冼玉來說,藥浴更為適合。

但藥浴也不是那麽輕松的事情,藥王仙將苦薊草、雪靈芝, 石蜈水等多種草藥調配成湯底, 最後又加了一味金羽烏活絡經脈,這才勉強做成了洗髓池的仿次品。

之前在洗髓池中, 冼玉並未受到什麽折磨, 藥王仙猜測是因為他根骨好, 有底子。只是這回藥浴,人工調配的與天然而成的還是有不小的差距,是免不了苦薊草帶來的刺痛感了——

這種草藥刺中帶毒,凡人對此避之唯恐不及,就算是修士碰到也會疼痛難忍。但除此之外,苦薊草是極好的藥材, 可以追風驅寒, 人工調配的與天然而成的還是有不小的差距。

考慮到眼下的情況,藥王仙沒打算先‘徐徐圖之’, 而是下了狠手。

而這一切,冼玉並不知情。

藥王仙準備湯藥的時候,冼玉也正式進入了辟谷期。藥王仙說, 清除掉體內的濁氣、吐氣納新之後會更好的吸收藥性。

師尊要辟谷,顧容景自然也陪著。起初他還擔心師尊會不會半夜嘴饞,嚴肅地盯了他好幾日,不過出乎意料的,冼玉修煉時再也不見從前那副懶懶散散的模樣。

……後來,顧容景才想起,冼玉看起來散漫疏忽,隨和又縱容,但實際上,他才是那個對任何事都最用心最認真的人。

他一直都是。

頭一次下水,是在七日之後。藥王仙在浴桶下放了鎮寒石,配好湯藥,又給了冼玉一瓶止疼丹,叫他泡足三個時辰。

此外,他還叫顧容景守在一旁,以防出什麽意外。

讓顧容景來,是因為他有出竅期的修為,與冼玉同總同門,最有這個資格;二來,除去顧容景之外符合條件的就只有蘇染了,藥王仙心眼小,自然是不願意的。

但是沒想到,冼玉聽到這個安排之後,反而拒絕了。

“又不是多難忍受的疼痛。”

冼玉把窗戶落下,浴桶已經布了水,散發出陣陣寒氣,將整個房間暈染得霧氣繚繞,不仔細感受的話,只會以為是暖呼呼的味道。

他回頭,語氣很輕松,“要說疼,那也沒有當初我和師兄對劍時更疼。那時候我周身也沒有人,不還是挺過來了?”

顧容景坐在堂屋裏,一展屏風將冷暖二人隔開,朦朦朧朧中他們看不到彼此。

顧容景沒有回答。

“要我說,藥王仙就是在多此一舉。”

冼玉把發帶摘下,一邊疊整齊一邊說,“我之前都沒有和你說過,其實啊,是我對痛的感受力很低。我這個人吧,經常是過了很久之後才發現手上多了兩道口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碰到的,哈哈,好玩吧?師父和師兄也老說我迷糊……”

他絮絮叨了許久,也沒有任何回應。

冼玉遲疑了許久,“……你走了嗎?”

片刻後,顧容景才開口。

“沒有。”他聲音很低,“快進去吧。”

草藥已經提前在湯桶裏泡著,以鎮寒石來維系藥性,三個時辰不長也不短,但再耽誤下去的話,就要錯過時間了。

顧容景這樣說,冼玉反而沒有辦法再推辭了,畢竟,這是大夫的囑托。

發帶疊好擺放整齊,冼玉斂目垂頭時,如瀑般的黑色長發彎曲地垂在脖頸處的肩窩裏。他指尖扣上腰帶,剛要解開,衣物摩擦、忽然發出一道輕微的簌簌聲。

動作一瞬間僵硬了。

脫一件外衣而已,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是在這樣靜謐到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的地方,一想到顧容景在外面……

這樣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是一種無言的挑逗。

冼玉沈默了半晌,往藥浴裏扔了一瓶補靈丹,褐色的藥丹融進深色的浴水中,發出滋啦滋啦的響聲,持續不斷。

顧容景微微側過臉去,垂下眼瞼,耳邊聲音很亂,他分不清冼玉在做什麽,只知道他沒有出聲,大約是不痛的。

等了一炷香的時間,他才輕聲問:“疼嗎?”

冼玉沒有回答他。

“……”顧容景下意識站起身,但停頓片刻,又克制地坐了回去。

“每過一刻鐘我過去檢查一次。”屏風後依舊沒有回聲,他輕聲道,“不說話,我就當師尊答應了。”

顧容景從冼玉閉口不言開始,默默數著時辰,等到一刻鐘的剎那,他邁開步伐繞過屏風,忽然頓住了腳步——

冼玉歪頭靠在浴桶邊,水上飄滿了金銀花,湯水被各色藥草浸泡得渾濁的湯水,只露出半截浮動在水面上、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臂,還有冼玉額上大片的冷汗。

顧容景五指輕縮,在他身邊站了許久,半晌後才敢把指尖探了出去。

還有微弱的呼吸。

他松了口氣。

大約是疼得昏過去了,頭發都濕潤地沾在額角,像剛出生不久的貓崽一樣。

顧容景忽然想起,之前冼玉說,那年他帶著方凈誠進山采藥,回家路途中遇到了奄奄一息的蘇染,那時她還只是一只不會幻形的妖獸,毛上有雪有血還有臟汙。

方凈誠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著那只小臟獸許久,怎麽都不舍得離開。

明明是未曾親眼見過的場景,但他卻在這一瞬間,忽然有些感同身受。

冼玉嘴唇已經是慘白的顏色,顧容景試了下水溫,手指剛探進藥水裏,皮肉忽然像是觸到電一般,身上忽然傳來一種難以忍受的刺痛,等他猝然抽離水中時,整條胳膊都已經接近於麻痹。

……怪不得他沒有吭聲。

大約是下水沒過多久,就已經疼得昏過去了。只是不想讓他擔心,又或者只是逞強,所以才沒有驚動他。

顧容景只能小心翼翼地碰一下冼玉的臉頰,已經沒有了人的溫度。那一瞬間,他是想不管不顧地把冼玉從水中拉出來的,但是下手的最後一刻還是頓住了。

藥王仙說過,在這三個時辰內,盡量不碰他、也不能改變室內的溫度,寒冷才能維持住藥效,不管再痛苦,只要沒有性命之危,就不能插手。

當然,所謂的性命之危也是不存在的,只是不管如何,藥浴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或許那時,藥王仙只是想,有人在身邊,痛苦或許也能減輕三分吧。

但實際上,痛苦反而是隱蔽的。

就像冼玉並不清楚顧容景小時候的遭遇、只知道大概一樣,五百年前人魔大戰亦是如此,越發痛苦的東西,對於珍愛之人而言,便只會越發隱秘、斂藏於心。

冼玉和顧容景外表和性情截然不同,卻只有這一點,極其類似。

顧容景枯坐了片刻,擡手結下法陣,如同當日洗髓池一般,專心為冼玉護法。

他知道,這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不多餘的事。

冼玉醒過來的時候,腦袋和眼前都是昏昏沈沈的,全身上下每一處骨頭和毛孔都在隱隱作痛,雙腿又麻又酸,躺的時間久了還有些抽筋,仿佛萬針刺入皮膚,稍微挪一下就能讓他疼得眼冒金星。

幾百年前他也受過類似的苦,只是那時冼玉差點被一擊斃命,掉下無人之境時已經昏了過去,醒來後身體就已經恢覆健康,沒有受多少罪。

誰能想到,他剛下水就被直接疼暈了呢?冼玉想想自己昏迷之前和顧容景說的那些故作輕松的話,就覺得丟臉。

好在沒有喊出聲,不然他這個師父的臉面往哪兒擱……不對,應該是沒有喊出來的吧?是的吧??

冼玉分神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總算從痛感裏轉移了些許。他緩緩擡起眼皮,等到暈眩感稍微減輕後才發現,原來並不是因為頭暈才覺得昏暗,而是外面的天色本就已經昏沈了,屋內沒有點燈。

靠著床頭的裝飾,他認出這是自己的房間。

屋外傳來沈悶的腳步聲,隨著一聲吱響,竹門被推開,顧容景盡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但也耐不住多年未經填補的青磚發出咯拉咯拉的搖晃聲。

冼玉聽見他走到堂屋裏,隨著打火石碰撞發出的脆響,蠟燭啵地輕微爆出一道光。顧容景在堂屋裏待了一小會兒,不知在做什麽,冼玉嗓子也很痛,發不出聲音,只能在腦海中胡亂猜想。

沒過多久,他輕輕朝寢臥走來,周圍很近,這次再也沒有劈裏啪啦炸開的水聲做圍墻,一舉一動都被冼玉收錄在耳側。

顧容景關上窗,縫隙裏傳來最後一絲醜陋的風嘯,他站在衣架旁,慢吞吞地整理冼玉要穿的衣服。光線昏暗,冼玉沒有看清那幾件衣物已經是疊放整齊的。

顧容景把他送的那件外衫拆開,珍惜地摸了摸,又重新疊了回去。

他古怪的行為持續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冼玉剛想打個哈欠,嘴巴好不容易張開,眼前的那坨黑影忽然轉了過來。

顧容景走到床邊,摸黑探到了冼玉的額頭,已經沒有那麽涼了。他眉目微斂,想起藥王仙說,第一次藥浴的劑量還算輕,之後如果有效果,只會比現在更痛。

他有些心疼,可是開工沒有回頭箭,別說他了,冼玉若是知道也不會輕易放棄。眼下只能再拖延拖延,看看能不能讓他休息幾日後再泡第二次……

顧容景一直把手抽回去,他剛才特意在外面暖過體溫,現在還是溫的,貼在師尊的額頭這麽久,都已經捂得微熱。

他捂著捂著,便不舍得松手了,貼著皮膚的手背漸漸冰涼,顧容景便換了手掌。掌心的溫度更甚,粗糙的指紋落在冼玉的臉頰上,顧容景並不摩挲,只用這樣溫暖的體溫默默地靠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嘆了口氣,擡眼忽然觸到了冼玉的目光。

昏暗的夜色裏,只有他烏黑的眼仁透出一點清醒又沈靜的光彩。

顧容景頓了許久,平靜地將手收了回去。

……原來師尊已經醒了許久。

他心不在焉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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