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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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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刑司處罰犯事的宮人, 向來都是笞刑、舂這兩樣, 前者受的是皮肉之苦, 後者則是整日幾乎不停歇的舂米,身心俱疲,竟是比第一樣還折磨人。不過這都是些尋常的刑罰, 掌事宮婢也把握著度量,點到即止。只是季嬋卻沒有這般的好運了,靜雲使足了銀子, 又是陰妃吩咐下來的,於公於私, 掌事的徐氏都認為自己得好好“照料照料”她。

季嬋手腳皆被麻繩縛住, 趴在凳上, 手掌寬,指頭厚的木板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方方打到五下, 她腿後的皮膚就已然綻開, 露出裏頭的紅肉來。行刑的婆子是做慣了的, 見此神色半分不變,又是重重的一下,季嬋只覺得那塊地方仿佛被擱在火上炙烤, 疼得她頓時雙眼發直, 險些就此昏厥過去。

“不許停,上頭吩咐了,打死不論。”徐氏擰著眉, 眼睛緊盯著涕泗橫流,喊得嗓子都啞了的季嬋,滿臉不屑。自她掌事以來,所經手的犯婢,不說上千也有百人,哪怕是年齡尚小的,也都咬緊了牙關,輕易不叫喊出聲,責罰過了,由著其他宮人攙扶回去,待到三日後,還得回去當值。像季嬋這種皮子嬌嫩的,才受了幾下板子就癱軟在地的,徐氏打心眼裏就看不起,婆子也是她用慣了的,見她皺起的眉,心下明白,下手愈重,衣裙黏在皮肉上,血將赭色的裙子染得愈發的暗沈,幾近黑色。

季嬋精神恍惚,只覺得那厚實的木板下,腿後的部位仿佛只有一節白骨,伴著堆砌起來的爛肉。

天色近晚,燭焰搖晃,阿錦由皇後殿中匆匆趕到慎刑司,三十下笞刑去了三分之一,季嬋趴在條凳上,一動不動。阿錦心中咯噔一聲,厲聲喝道:“住手!我乃太子近侍,奉命前來,宮中女婢違反宮規,也不過才笞十下或是舂一日,徐掌事好大的威風!也敢無視法規法律,擅自加用私刑太子殿下到時小瞧爾等了!”

徐氏頓時慌亂無章,但猶記得這是陰妃吩咐下來的,自認為後面有座大山擋著,也就壯了壯膽子,答道:“此女乃是陰妃殿下吩咐送過來的,許是犯了大錯,慎刑司執掌宮規,懲戒宮人,何錯之有”

阿錦擔心看了一眼毫無動靜的季嬋,再轉回來看徐氏的時候眼神更加兇悍噬人,她不同於普通宮婢,手上沾染上可不止一人的血,嚇得徐氏後退幾步,勉強堆砌起來的膽氣又被嚇了回去。

“季娘子非但不是宮婢,還是晉陽公主和太子殿下看重的人,自然輪不到你慎刑司來管,再者你可知道她所犯何罪依照的哪條宮規”

“這……這是陰妃殿下送來的人……”徐氏頓時氣弱。

“怎麽你的意思是陰妃殿下送了個不明不白的人讓你動用私刑”阿錦步步緊逼。

“……”徐氏如何還敢接話,只得住了口。

“人我帶走了,如果誰要是問起,只道是失手打死了。”阿錦走近季嬋,將人一把抱起,出去的時候徐氏畏畏縮縮的伸手攔了一攔,“怎麽你還敢攔”阿錦瞪著她。

徐氏仍是伸著手,她自然是不敢,只是如此一來,她沒給陰妃辦成事,日後問起難免要吃掛落,又遭受了太子殿下那邊的厭棄,這個失手打死宮婢黑鍋還要背在身上……

與其雙方都得罪,不如只得罪一個。太子性子溫和,應該不會多加計較,陰妃則不然,她向來不會在這些奴仆面前多做功夫,數年前五殿下宮中多數宮人被拔舌抽筋,那可是陰妃親自下的命令。

稍加思索,徐氏便下了決心,她看向阿錦,開口道:“既是殿下下令,可有手書信物?畢竟這是陰妃娘娘送來的人,我等也只是宮人,按令辦事,阿錦姑娘莫要為難我罷!”

手書信物自然沒有,阿錦眉頭一豎,又要發難,可惜無論她怎麽說,徐氏都不肯放人,推脫的理由十分蹩腳,吃準了李承乾性好。

別無他法,阿錦只能遣人回去告知,看徐氏的眼神陰森得仿佛在看一個死人:“若是太子得知爾等如此阻攔,只怕這慎刑司要換個掌事!”

徐氏周身一寒,頓覺不好,然而事已至此,她嘴唇張了張,只能強撐著面子不敢接話。

阿喜領著孫道人踏入了立政殿,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靜雲連連請辭,又趁著李承乾不註意時想要收買宮人傳信求助。李承乾實在被她的小動作煩得惱了,吩咐幾名壯實的侍從堵了嘴,手臂按在背後,臂膀被掐得生疼。

“老實待著便還罷了,本宮若是想尋你麻煩,有如捏死一只螻蟻般簡單。”語氣清淡得有如往常一樣,他向來是這樣。不過這也正常,畢竟是天之驕子,比之常人總多了一股傲氣和高高在上。

許是休息了些時候的原因,長孫皇後的氣色比之剛才好了許多,李承乾也稍稍放下了心,宮人傳來消息,阿喜領著孫道人在殿外等候,說起這位人物,連李承乾都肅然起敬,陛下還曾經想授其爵位,不能隨意對待。

靜雲年紀尚小,又常年只和後宅家眷打交道,並不認識這位在鼎鼎大名的藥王孫思邈,這位道人少時因病學醫,後終成一代大師,其博涉經史學,又醫德高尚,時常外出雲游,醫治百姓,在民間有很高的聲望。

孫思邈此時已經七十多歲了,發須皆白,容貌卻紅潤得有如少年。此時已然入夜,加之宮門下鑰,無詔不得入宮,阿喜找到他時,孫道長也有猶豫,只是性命攸關,又是一國之母,輕重緩急,他自然分辨得清楚。

一路上,多虧了阿喜手持太子玉牌方能通行無阻,聽身邊這位侍者口述,皇後陛下似乎因為藥毒相沖,十分危險,如今一觀面色,倒也還好。

阿青取出一方輕透單薄的絲帕墊在長孫皇後的手腕上,孫思邈告聲得罪,伸手為長孫皇後診脈。

“這……”方一查探脈相,孫思邈花白的眉皺起,原本輕松的心也提了起來,他組織措詞,緩聲道:“皇後陛下突然病倒,並非是中毒所致。”

他又翻了翻被阿青截留下來的香囊,憑借著裏頭殘存的藥物,判斷出這是何物,再看過平日裏熬藥剩下的藥渣子,心中有了決斷。“蛇香子的確與藥方相克不假,但需要大量且長時間的攝入才可以,僅僅只是一只香囊並不足以致此。”

靜雲緊盯著孫思邈,見他逐步解釋,思緒慌亂如麻,尖牙紮入嘴裏的布巾,眼神恐怖得像是要上前掐死孫思邈一般,可惜四肢被綁動彈不得。

李承乾瞥了她一眼,並不理會,轉而向孫思邈輕聲問道:“那麽依孫公所看,是何所致”

孫思邈捋了一把長須,再三思考,才投下了一個驚天□□:“皇後陛下積毒已久。”

“這方子中多了一味,若是去之則藥方於病情無大作用但是也無害,倒也還算是補身養體的好方。若是加之則見效快卻有依賴性,長期服用此藥,不僅不能根治,毒性積累在臟腑內,一旦爆發,便是病來如山倒,無藥石可醫了。”孫道長驚覺自己似乎牽扯了宮廷秘辛,心怕自己被牽連。只是醫者仁心,他不願見病人受此藥毒,不得不硬著頭皮說下去,“蛇香子不僅不是害人的刀,反倒是因為它激發了藥毒,使得其提早暴露出來,讓皇後殿下能夠早日得到醫治,卻要感謝它了。”

李承乾心中暗舒了一口氣,這樣的話在阿父面前,就能把季嬋摘出去了。

“藥毒在皇後殿下的身體內根深蒂固,若要清除也需要些時日,且……”

“如何?”

“即便醫治得當,也會影響壽數。畢竟皇後殿下本就身患痼疾,加之女子體弱,另有藥毒侵害……望殿下息怒。”孫思邈滿臉惶恐,佝僂著身軀作勢要跪伏在地。

李承乾擡手把人扶住,雙掌握緊孫思邈的手臂,目光如炬的望著他:“不管如何,孫公定要醫治好吾母,聽說孫公想要著書?正好高明於弘文館學士有些許交情,想來到時候能相助幾分,陛下得知此事,也會大加獎賞的。只要孫公盡力而為便是……反之則……”他停了又停,未盡之意不在言中,孫道人卻已意會。

孫思邈汗如雨下,盡量穩住聲音道:“草民定當竭盡所能,醫治皇後殿下。”

“如此,便勞煩孫公了,接下來的事宜便由阿青和阿喜打理,孫公有什麽需要盡管告知,她們會為您準備好的。”李承乾輕聲說道。

“草民謝過殿下。”

目送著孫思邈出去,李承乾招來立政殿的宮婢,“可曾遣人去通報聖人”

“回殿下,此前陰妃娘娘已經請人去過了,只是不知為何遲遲沒有消息。”宮人低垂著眼,不敢與他對視。

“既然如此,爾便於阿璟同去,事態嚴重,定要求見到陛下!”當機立斷,李承乾點了二人去請李世民,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阿錦那邊也出了意外,一名侍者從殿外趕來,轉過回廊,腳步輕快的走至他眼前。

“殿下……”



慎刑司外,陰沈著臉的太子殿下大步而來,緊隨身後的侍者小心翼翼,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其餘宮人也都閉口不言,只專註於手中的事物,和以往比來顯得格外安分。她們身份卑微,有如那城墻下的池魚,一旦殃及便是滔天火海。

“徐司長真的好大的威風,竟是要本宮親自前來才肯放人?!”李承乾一出口就打破了屋內兩兩對立的場面,這一日下來,長孫皇後中毒病倒,季嬋遭人陷害挨板子險些去了半條命,李承乾最重要的兩個人都受到了傷害,而徐氏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慎刑司管事罷了,也敢對他陽奉陰違,怪只怪他往日對這些人太好了,以至於叫他們忘了,他才是皇帝親封的太子殿下,這萬裏山河未來的主人!

徐氏見這太子殿下親自前來便知要糟,她心下埋怨陰妃此舉叫她得罪了向來溫和的太子,自己可真是叫她害慘了!雖然惶惶然不知該如何,徐氏面上還是假作鎮定,硬著頭皮回道:“奴不敢,這是陰妃娘娘送來的犯事宮人,奴也只是按照規定辦事而已,還望殿下莫要怪罪。”

“宮中戒條規定皆由皇後殿下所立,不知徐司長動用重刑,對無辜人士加笞逼供,是依何法,從何規?莫不是爾等自己立的規矩?若是如此……不若本宮向皇後殿下稟告,以後這規定讓給你來擇定罷了?”李承乾緊盯著徐氏,目光森冷得叫人不寒而栗。

“這……可……”徐氏自然不敢應下,她慌了神竟有些口不擇言了起來,三言兩語翻來倒去皆不離陰妃娘娘,好似將陰妃當成了和太子博弈的靠山一般。

“徐司長說差了,這陰妃娘娘向來吃齋禮佛,不沾俗務,宮中事事皆由皇後定奪。本宮見你做事不明不白說話不清不楚,想來是犯了什麽癔癥,這慎刑司司長再當也是枉然,不如退位讓賢。”李承乾擡手止住她話頭,輕描淡寫就判了徐氏死刑後也不理會她哀嚎求饒,徑直向旁邊看戲的阿錦走了過去,小心慎重的接過季嬋,輕手輕腳的把人背在背上。

乍見這一幕,徐氏的哭嚎卡在喉嚨裏,突然覺得自己死得不冤。

李承乾避開季嬋的傷處,伸手勾住她腿彎防止她掉下來,懶得多管趴在地上的徐氏,把殘局留給阿錦收拾,徑直背著人往東宮走了。

折騰到現在,天色竟已經全部暗下來了,像是沈澱下來的黑,星星月色都隱沒不見,唯一的光唯有身側侍者提著的那盞燈籠,仿若天地間的一點螢火,極其微弱的照亮著前方的路。

“殿下……”

哽咽聲從耳畔傳來,季嬋從昏迷中醒來,傷口緩慢的往下滴血,皮肉好像又撕開了。她疼得直打哆嗦,眼淚像是打開了的水龍頭一樣,啪嗒啪嗒的流,把李承乾頸間的衣物打得濕透。

脖子上溫熱又濕漉漉的,那眼淚好像是淌到心裏去了,讓他覺得又疼又怕,竟是不敢輕易接話了。

李承乾怕什麽?他怕季嬋更加遠著他,怕從季嬋嘴裏說出些什麽傷人而又令他難過的話,怕季嬋畏懼他的目光。只要和她有關的,都叫他心神難穩,惴惴不安。

“我好疼……”

他不出聲,季嬋卻仍是繼續說道,或許是因為疼昏了頭,還被那些溢滿了的好感慫恿了,竟是朝李承乾撒起嬌來,聲音又委屈又軟糯,令李承乾聽著愈發心疼,把人往上掂了掂,輕聲哄道:“再忍耐一下,我的寢宮就快到了,已經有善醫理的宮婢候著了,再等等好不好?”

東宮……說實話,這宮內她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的,於是猶豫片刻,還是搖頭拒絕了,又想著他看不見,趕忙開口:“我能回家嗎?”她怕讓人覺得不識擡舉,我想回家不由得折中成我能回家麽?

李承乾無可奈何的嘆氣,認真的勸道:“等上完藥再走?現在這個時候,醫館已經閉門,你的傷耽擱不得。”

季嬋想來也是,自然不會拒絕。

好不容易清創加上完藥,李承乾又不顧季嬋的拒絕親自背著人出宮,正門今日憑著令牌已經闖過一次,萬萬不可再瘡,只能另辟蹊徑,走往年來皇城開放給百姓驅儺的那一條宮道,穿過梅園,出現在面前是一條並不常用的小路,兩邊依舊青草叢生,雜亂的模樣卻讓人懷念了起來,懷念那一勾彎彎的新月。

夜如墨色,季嬋趴在馬車裏,看著侍者三言兩語打發了巡查的武侯,又由一個身強力壯的婆子將她抱進屋裏,將她拾掇妥當。

“娘子您好好歇著,奴守在外頭,要是有什麽事,您喚我一聲就得了。”婆子給季嬋壓了壓被角,拿起蠟燭要出去。

“唉。”季嬋答應了一聲,又道“櫃子裏頭有床被子,最近天氣涼,阿婆你拿著用。”等到婆子出去後,她趴在床上,卻是想起了李承乾,想起他長身玉立在宮門前,對著自己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麽,等我。

季嬋閉了眼,呢喃出聲:“好,我等。”

窗外枝葉搖曳,風雨欲來。

☆、完結

“胡鬧!!”

甘露殿中, 李世民將手中的奏折擲落在地, 臉龐氣得漲紅, 他看了一眼恭敬的候在一邊的太子,更是氣急,索性擡腳踹翻了眼前的桌案, 呵斥道“高明!他是你弟弟!”

李承乾低眉斂目,天子的雷霆震怒似乎對他毫無影響,“回陛下, 兒臣先是太子,李祐先是大唐的齊王。齊王素來性情乖戾缺少德行, 驕奢淫逸又喜好游獵, 結交奸邪之人, 還招募死士,擁兵自重。”

“常服侍在阿母身邊的女醫靜雲, 也和齊王私下多番見面, 又和齊王的門客恒明子是師兄妹情誼, 阿母多年來服用的摻了毒物的丸藥, 全數出自靜雲之手,其中陰謀可見一斑。”

李世民頓時沈默下來,殿內靜悄悄的, 硯臺裏的墨汁順著地磚往下流, 沾濕了李承乾的靴子,在白色鞋底上顯得格外的亮眼。

他撩起袍腳,在李世民面前跪了下來, 腰桿挺直,端正得像是謙謙的君子:“求陛下為皇後殿下做主!徹查齊王府和陰妃,齊王違背禮和義,忘記忠孝,天地不容人神共憤!望陛下懲治小人,以慰皇天後土!”

“你這是在逼朕?”李世民虎目圓睜,厲聲問道。

李承乾不答,李世民愈發暴怒,只是桌案已經踢翻,手頭上也沒有能砸得東西,只能抖著手指向殿外:“你給朕滾出去!滾!”

“謹遵聖命。”

李承乾方才踏出殿門,只聽見裏頭傳來一聲長刀出鞘的聲響,不知道是什麽東西被砍成了兩半,隨後東西落地,嘩啦的響作一團,李世民喘著粗氣喊著宦官入殿,似乎是要傳達什麽命令。

李承乾假作不知,也不回東宮換身衣裳徑直去了皇後的寢殿,此時天色大白,雀鳥爭鳴,路兩邊的樹叢陰郁得仿佛一陣濃霧,人才踏入片刻,就不見了蹤影。

幾日後,李世民將李祐遣回齊州的封地,陰妃降為嬪,禁足寢宮,如無禦詔不得外出。他將吳王李恪的長史權萬紀改任命為李佑的長史,命令為人正直的權萬紀好好管教管教李祐,又下詔責備痛罵李祐。

然李祐在帝王面前做出一番悔改的樣子,可一到了封地就聽從門昝君謨客和舅舅陰弘智,外戚燕弘信的讒言,射殺權萬紀,並將其肢解,迅速起兵造反。

消息傳到太宗耳邊,李世民怒急攻心,氣得嘔出了一大口血。他雖然知道這其中必有太子推波助瀾,鏟除異己的緣故,但是李祐違逆也是板上釘釘的事,遂詔兵部尚書李績發懷、洛、汴、宋、潞、滑、濟、鄆、海九州府兵,與劉德威討伐平叛。

而李承乾也吃了掛落,李世民下令讓中書舍人李百藥等人侍講於弘教殿,並囑咐老臣杜正倫要時時規勸太子註意言行,友睦兄弟。又聽聞太子寵幸一名宮外女子,李世民本想誅殺了之,不過這個女子之前誤打誤撞救了長孫皇後一命,如此一來反倒不妥,他也就讓底下人想個法子,將人逐出長安便罷了。

季嬋在床上將養了半個多月,全然不知宮中風浪頻起,就連她也要遭殃。

阿錦不在,這幾日全由宮裏的婆子來照料他,這位藺婆婆面相看著尖酸刻薄,但實際上是個精明能幹的人,做事說話滴水不漏,就算季嬋只是一個平民,她也沒有半分懈怠,把季嬋當主子看待。

“太子殿下吩咐過了,奴自然得好好照料您,用上十分的心!”藺婆婆如此說道。

“總算能起身走動走動了。”季嬋嘆氣,扶著墻面來回走動,雖說腿上仍然有些疼,但也不是大事,並不要緊。

“雖說養了大半個月,但是還沒好全,娘子您可得小心,千萬不能坐下。”藺婆婆端來飯食,輕聲勸道。

“我知道啦,我心裏有數著呢。”

“您還是趴床上罷,奴來餵您。”藺婆婆放下餐盤,就要將季嬋扶回床前,被她推卻了,季嬋道:“不用了婆婆,我站著吃就行了,也好鍛煉鍛煉筋骨,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我骨頭都軟了。”

“這可不合適,還是奴來餵您。”兩個人這邊說著,只聽見外頭有人喊道,“季娘子在家嗎?鋪子出事了!”

季嬋一楞,這個聲音她聽得出來,是林管事,圖書閣出事了?

季嬋立即讓藺婆婆將人請進來,來到主廳議事,而楊老爺子也在場,以防被其他人說閑話。

“季娘子,五城兵馬司的武侯圍了圖書閣,說是咱們私藏了□□,正在搜查呢。”

季嬋大驚,唐朝的□□有天文圖書、讖書、兵書、七曜歷等等,這些私人不得家藏,一旦發現就要坐兩年大牢!

可如果說圖書閣私藏□□,她卻是不信的,這其中必有緣故,“那些武侯怎麽說?”

“他們將人都趕了出來,把手圖書閣的前後門,有位小吏一冊一冊的查看。季娘子,咱們這圖書閣書架上的不說,後面庫房上千冊的書籍,按照他這個逐行逐字都仔細看的速度,查完了,也得十來年了!”林管事哭喪著臉,實在急得上火,但是又無計可施。

“我也塞過銀錢想問個清楚,但是無論是武侯還是小吏都不肯說,雖說溫和有禮但態度十分堅決,只道什麽看完了就是查完了。”

季嬋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現在還在因之前在宮內遭遇的事情惴惴不安,如何還敢入宮去找太子殿下求救?算了,民不與官鬥,她還是認慫了吧。

“林管事,我打算把店鋪遷到揚州,店裏頭的夥計如果願意一起的,也便一同去,如果不願的,多給些銀錢,好歹也一起共事這麽久了。”季嬋抿了抿嘴,開口道。

林管事十分驚詫:“您之前和趙家不是有約,不在揚州開設店鋪的嗎?”

“如今這樣的情勢,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到時候便再讓幾分利,有什麽新鮮東西先供著順德書坊罷了,趙東家想來也是願意的。”季嬋嘆了口氣,“長安的作坊先不停,要把這些工匠遷過去也是個難事,您和其他幾位管事,如果願意跟我下揚州最好,不願的話看是要留在作坊或者想辭職走人我也不阻攔。”

“我跟著娘子一起下揚州吧,那邊想要開鋪子也不是什麽容易事,我跟過去好歹也能幫襯您幾分。”林管事撓了撓頭,笑得十分和善,“其他管事我回去跟他們商量商量,您待人和善,工錢給得多,福利也好,想來大家都是願意的。”

“那就麻煩林管事了。”季嬋勉強揚起笑容,把人送走,想了想又喊來藺婆婆,“婆婆,我打算這一兩月下揚州,以後也有常住的打算,這樣吧,我知會太子一聲,把您送回宮裏。”

“娘子這是哪裏的話?殿下派老奴來侍候您,婆子我就是您的奴婢了,豈有不跟著的道理?”藺婆婆擰起眉道,“您不管上哪,奴都得侍候著您,宮內再好,也沒有待在您的身邊來得自在,請娘子成全老奴。”她說著就要拜,季嬋嚇了一大跳,連忙把人扶起來,一疊聲道肯定帶著她,這死心眼的藺婆婆這才作罷。

“雖說出了點事,但是飯還是要用的,您現在身體正恢覆著,就得多補補,老奴再給您盛碗雞湯過來。”得了準信,藺婆婆迅速爬起來,手腳麻利去廚房給季嬋盛湯去了。

而季嬋思前想後的,還是覺得走之前應該告知一下李承乾,畢竟人家幫了自己不少,做不成戀人還是朋友,不知會一聲實在是不厚道。

她寫了信,隱去自己下揚州的真正原因,只道是想去揚州走走,日後可能定居於此,那日他表明的真心她很感動,只是兩個人實在不合適,身份地位就是一大溝壑。

寫到這裏,她想著自己再多寫幾本小故事冊給兕子備著,如今不是松花的時節,不然定要備上一盒給李治留著,還有皇後殿下,溫和善良又可親,自己一直無以為報……

至於太子殿下,真的很可惜,如果他是普通人季嬋肯定答應了,她是真的心動,也是真的不敢,畢竟狗命要緊,兩個人還是遠著吧。

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足足有三頁紙,季嬋吸著鼻子撕了重寫,畢竟烏鶇只有一只,多了它也帶不了。

時間過得很快,因為阿錦不在身邊,季嬋不敢托大,下揚州的時候讓林管事雇了一群健仆,就怕遇到什麽事,楊老爺子身子骨硬朗,坐船也沒多大反應,楊蘭更是興奮極了,和陳琛在船板上跑來跑去的。

離開的時候信便送過去了,至今也還未收到回信,不知對方是太忙還是被她的話冷了心,索性放棄了這段感情。理性告訴她這是最好的結果,但是還是難免有些心酸不舍,索性整日窩在船艙內練字。

事實上,李承乾也的確忙,阿喜將烏鶇腳上竹筒裏的信紙取出遞給他時,李泰也在場,這位小少年近年來長高了許多,也瘦了許多,愈發顯得容貌俊秀,雙眸清澈。

李承乾也不避開他,徑直拆開信紙看了,口中問道:“你今日去的立政殿?阿母身體好多了罷?”

李泰笑道:“自然是好多了,多虧了阿兄您請了孫神醫來。”

“這怎麽會是我的功勞呢,該是多虧四郎你把孫神醫送到我眼前的罷。”李承乾嘴裏輕飄飄的說道。他手上動作未停將信紙疊了疊,讓阿喜拿去好生收藏著,又轉頭吩咐阿錦趕去揚州。

李泰原本遞到嘴邊的茶盞停了,眼底有些冷然,“阿兄這是何意?”

“此舉也是為了阿母,我不怪你。”李承乾看著面前笑得溫和的少年,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這面上功夫做得倒是和他一樣。他瞧著少年微微放松下來的身體,又接著開口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你是我嫡親的兄弟,你要我便給你,只是你不能使這些小家子氣的手段。”

“阿兄……”

“你教唆權萬紀犯言直諫,導致李祐怒而殺之,此為不妥,你授意齊州兵曹杜行敏堆積薪草火燒齊府,險些害死李祐,又命人將黑鍋推到我頭上。”

“阿兄!!”李泰悚然,立即站起身來。

“不必擔心,我既然跟你攤開了講,便不是要怪罪你的意思。”李承乾不在意的揮揮手,擡頭看向他,“你想要,我給你,只是你敢接著嗎?”

桌案上的香爐燃著檀香,煙霧直直而上,阿喜候在外面,對於兩位主子的密謀只做不知。

齊州之亂平息後的一個月,以"謀反罪"被貶為庶人,賜死於長安太極宮內省。而同月的十二日,突厥王派人送來了三十匹駿馬,李世民大喜,令兵將於宮內演練場馭馬操練,太子親身上陣,不料馬匹突然受驚將太子摔於馬下,雖然有孫神醫及時救治,但是李承乾還是落下了腿疾,行動不便。

在這之後,他以自己不良於行又謀害手足、德行有虧為由告辭太子之位,請封揚州。天子震怒,將他禁足於東宮,然而一個月後卻還是不得不下旨,李承乾難擔太子之位,遂允辭,任為中山王,改封地為揚州、越州等地。領旨之後的李承乾先去宮內同長孫皇後告別,只停留了兩天,便趕往了封地揚州,這幅幹脆利落的樣子又把李世民氣得倒仰。

“阿兄倒是瀟灑。”李承乾收拾東西的時候,李泰前來東宮送別,見他仍是一副泰然的樣子,不由得如此感嘆道。

“不過是有了真正想要的東西,想要去守護了而已。”李承乾瞥了他一眼,說道。

“我可做不到阿兄這樣,不愛江山愛美人。”

李承乾伸手給了他後腦勺一下,“說話沒大沒小,我可還是要經常回長安收拾你的!”

李泰楞了楞,不敢置信的摸著腦門看向李承乾,兄弟兩人相視了幾秒,隨後大笑出聲,李世民停了腳步,站在門外的回廊,聽見室內傳來的笑聲,沈默了一會,嘆氣出聲轉身回了甘露殿,比起兄弟交惡,如此也好。

李承乾和李泰,他這幾個兒子私底下的小動作他也是知道一些的,他舍得賜死李祐,卻舍不得傷害他和長孫皇後孕育的孩子,即便是在正史上,太宗對於同樣造反的李承乾和李泰更是溫和,可以說他把拳拳愛子之心都傾註在這三個孩子身上,而承乾更是太宗最為寵愛的兒子。

他的孩子,想要的他便給他,不想要的……也就不逼他了。

——

江南的春節比之長安更加熱鬧,季嬋和阿錦從街市上買了年貨回來,就瞧見自家大門洞開,地上滿是泥濘的腳印,活脫脫一副遭人入室搶劫的模樣。

兩人頓時警覺了起來,季嬋更是抄起了掃把,小心翼翼的跨過門檻,同阿錦直奔正堂,打算將賊子當場拿下。

只見正堂內左邊站了一個白面無須的圓胖老者,右邊站著一個秀麗的小少年,正中間坐著一名身著圓領袍的青年男子,正是李承乾。他聽見腳步聲後擡頭,見是想見的人後頓時揚起笑來,放下茶盞道:“買東西回來了?”

“殿下?”季嬋喃喃出聲,一副十分不敢相信的表情。

“你等了我許久,我也等了你許久,咱們可是扯平了?”

“……”

“你先前給我的信我撕了,裏頭的話都不作數了。”

阿喜低頭翻了個白眼,明明是收藏起來了好嗎?

“我如今已經不是當朝太子了,按照我們當初約定好的,你就該嫁給我了。”

“???”季嬋還在發楞,他們當初有約定過什麽嗎?

“雖說你我已經互通心意,但是還是要告知長輩的,這樣罷,我明日便親自去捉只大雁,請官媒人來提親。”李承乾喋喋不休的說著,見季嬋還是反應不過來的樣子,便軟了聲調喚她,“季娘子?阿嬋?娘子,好娘子?”

季嬋叫他喊得滿臉通紅,心裏怦怦直跳,含糊出聲:“那……那就按照約定來。”

“好。”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謝謝大家抽空看我的文,一路寫來發現有好多的不足,自己也學會了很多,這是我第一篇長文,算是一個完整的故事,接下來可能會寫耽美文,這次會準備充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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