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無恥

關燈
三伏暑天,高懸在天空的一輪火熱的太陽散發著灼熱的光芒,院子裏的花草樹葉被曬得卷縮起葉子,沒精打采的低垂著。天熱得連蜻蜓都只敢貼著樹蔭處飛,像是怕被陽光灼傷一樣。

廳堂裏,忽然爆發出一陣怒吼:“忤逆不孝的東西!忤逆不孝的東西--”

吼聲驚得停立在樹蔭枝葉下的蜻蜓齊齊振翅飛走,樹葉輕輕晃動。

屋裏,衛老夫人坐在懸掛著‘妙手仁醫’匾額下的太師椅上。她滿臉怒意,狠狠瞪著衛瑾萱。大熱天的,心火一起,整個人汗流浹背。木婆子站在身旁拼命為她扇風納涼。

坐在衛老婦人右手邊的衛成恒瞠目,略帶驚愕的視線落在衛瑾萱身上,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衛瑾萱。在他的印象中,這個侄女是個沈默寡言的性格,整一個逆來順受的悶葫蘆。

當年他離家的時候,衛瑾萱才五六歲,那個時候衛瑾萱給他印象最深的是喜歡坐在院子裏發呆,特別是在有星辰的晚上,她呆呆的看著星空能看一整晚,那個時候他記得他私下裏曾對娘說這丫頭會不會是個傻子。後來他離家五年,回來的時候正巧遇到爹逝世。第一眼見到衛瑾萱的時候,就覺得她死寂沈沈,一點都沒有年輕女孩的朝氣活潑。

他接手了藥鋪,常年出門外在外的采購藥材,很少在家,所以三年相處下來,他們叔侄兩人見面次數也不過區區幾數。不過幾次見面,都見她老實的呆在家裏看書,性格內向,人也木訥,見了他這個叔父都不知道討好巴結。所以他一直以為這個侄女是個膽小怯弱又木訥寡言的逆來順受的性子!

想著她剛才用不鹹不淡的語聲說的話:“既然祖母覺得甚好,那孫女也沒有任何意見。反正祖母也是喪夫寡居,那縣丞老爺的爹也是喪妻的鰥夫,年齡也正合適。雖然會惹來些閑言碎語,不過當今皇後娘娘憐惜寡居婦人淒苦,特下懿旨,如有寡居婦人願意再嫁,不得阻攔。想來即便有人會說三道四,卻也無人敢明目張膽的指著祖母的鼻子罵‘無恥淫婦’不是?所以,祖母想嫁就嫁吧,不用再三來詢問孫女意見。”

衛成恒神色倏然嚴厲,疾言厲喝道:“衛萱娘,你就是這麽跟自己祖母說話的!?”

衛瑾萱面無表情的斜睨著他,“萱娘對祖母向來尊敬孝順,萬不敢有一絲不敬。叔父這聲喝問讓萱娘好生茫然,剛才的話不知有哪裏說得不對?”

衛老夫人氣得仰倒,“你這個裝模作樣的小賤蹄子,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麽?”衛瑾萱忽然問道。語聲冷得似寒冬臘月,冰寒刺骨。

“還有,祖母說我忤逆不孝。我想請教祖母,我是哪裏忤逆了您?哪裏對您不孝?”衛瑾萱微微瞇眼,眼底寒芒乍現,“我大周王朝最重孝道,景仁五年,進士出身的探花郎許澆剛任京市署丞,因傳出忤逆不孝的名頭,第二天就被罷官免職。文人學子下場應試,首要考察的就是孝道德行。待嫁女子定親,也是要看其品德。祖母張嘴閉口就說我忤逆不孝,是想毀我名聲,逼著我去廟裏做姑子嗎!”

大周朝的女子最重名聲。前幾年,與衛家住在一條街上的馬家,他家有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剛與隔壁街的武家郎君定了親,第二天去廟裏上香時被一個好色的香客用言語輕薄了兩句,馬家姑娘羞憤得當場就跳了河。不過被好心的香客救了起來,武家聽到傳言,立馬派人去馬家退了親。馬家姑娘又是被人退親又是被人輕薄,名聲大毀,後來再也沒人上門提親,最後那姑娘就剃了頭去廟裏做了姑子。

衛瑾萱雖然不怕流言蜚語,卻也不想特立獨行。

名聲就是羽毛,她自己都是小心愛護,哪能讓別人輕易毀了去!

聽了她的話,衛老夫人嚇了一跳。她目光閃爍,心虛道:“我就是隨便喊喊,哪有你說的那麽嚴重。”

衛瑾萱嗤笑一聲,沒說話。

衛老夫人似乎真的被她剛才的話嚇到了,悶悶的不說話,只暗中給衛成恒使眼色。

衛成恒輕咳一聲,緩和語氣,和顏悅色地對衛瑾萱道:“萱娘,你祖母給你定下縣丞老爺家的這門親事也是為你好。你看那趙家,不過是做家什的匠人,哪比得上蔣家的門楣。只要你點頭答應,蔣家老太爺就立馬派人過來下聘……”

“等等。”衛瑾萱好似現在才恍然明白過來一樣,用看畜生一樣的目光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叔父的意思是……蔣老太爺要娶的不是祖母而是、我?!”

衛老夫人氣得雙目赤紅,雙眼狠狠瞪著她,一副隨時撲上去咬她的兇戾摸樣。這個死丫頭慣會裝模作樣,明明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卻還偏要裝糊塗。

衛成恒連連點頭:“對,是你,就是你。”他興奮道,“蔣老太爺除了年紀大了點,其他方面都非常優秀,要錢有錢,要權有權,你一嫁過去就是當家做主母,好不威風。叔父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給你爭取到這門親事。”他眼裏一片炙熱,裏面盡是對金錢勸你的向往與羨慕。

見他這幅嘴臉,衛瑾萱幽暗的眼底漸冷,深邃的黑眸如夜幕下的海洋,平靜之下掩著驚濤駭浪。

她冷笑一聲,諷刺道:“年紀大一點?恐怕不止‘一點’吧,蔣家老太爺剛過七十大壽,如果爺爺還活著,只怕都要稱呼他一聲老大哥。”

將還沒及笄的親侄女嫁給比祖父年紀還大的人,只有畜生才幹得出來。

衛成恒的臉被她這句話羞得漲紅,卻絲毫不覺得愧疚,只覺滿腔怒火席卷而上,燒得他整個胸腔都要炸了,“真是不知好歹的東西!蔣老太爺那是什麽身份?堂堂八品縣丞老爺的親爹,你爺爺要是活著,見著他老人家還得卑躬屈膝的尊喊一聲大老爺,能跟他老人家稱兄道弟的,人家都是官場大官人。什麽老大哥,哼,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憤怒的一甩寬大袖袍,不欲多說,強勢宣布道:“女子婚事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天,我就把話擱這兒了,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到時候就是綁,也得把你綁上花轎。”

“對了,趙家的婚事你就不用想了。你受傷不能生孩子的事,趙家已經知道了。他們今兒一早就派人退回了當年定親的信物。”他從袖中掏出一塊雕著雙魚圖案的羊脂白玉,隨手扔到衛瑾萱手裏,“喏,這個信物你拿去,就當留個紀念。也好時刻提醒你自己,一個不能下蛋的母雞,是沒有哪家會娶的。蔣老太爺不嫌棄你,你就該感恩戴德了。哼,還真當自個兒是天仙,人人爭著要?”

衛瑾萱目光冷凜,緩緩將玉佩攥在手中,臉上神色神秘莫測。

夏日正午時的陽光毒辣灼熱,衛瑾萱站在廊下,擡首望著刺目的陽光,微微瞇起眼。想著祖母與叔父那兩張貪婪的嘴臉,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悲涼,這就是與她骨血相連的親人。

“姑娘,天兒這麽熱,咱們還是趕緊回屋吧。”小桃舉著油紙傘,擔憂的看著她。她嬌美的臉龐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熒光,肌膚細膩如脂,白裏透紅,好似一朵盛開怒放的花兒,嬌艷欲滴,如此漂亮的人兒就是配個玉樹臨風年輕有為的大才子都不為過……心裏頓生幾分同情,再過幾天姑娘就要嫁給一個比自己祖父年紀都還大的男人了。

“姑娘,要不您跟大爺說說吧,大爺那麽疼您,肯定不會任由老夫人跟二爺這麽糟賤您的。”小桃低聲說。

“不急。”衛瑾萱緩緩垂下頭,伸手撥了撥廊下那盆鳳仙花,漫不經心道,“等他能渡過這次牢獄之災再說吧。”清冽的聲音給這燥熱的夏天帶來了一絲刺骨的寒意!

小桃一臉茫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姑娘,什麽牢獄之災啊?”

“沒什麽。”收回手,用絹帕擦拭指尖沾染上的花粉,柔美的臉龐面無表情,冷淡地朝衛成恒居住的小院瞥了眼,轉身離去,“回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