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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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1 章

四年前。

兩人攙扶著, 確切地說,是太上忘情攬著已經昏迷的雲芷煙,一路闖出了魔域。

她的步履難得沒有那般穩重。

嘀嗒。

自己的血順著劍穗流了下來, 淌在地上, 又被她踩得淩亂。

倘若禦劍而行,走得興許快上一些, 但淩空實在太過矚目,她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帶著人深入北源山腳下的一片蒼茫凍林。

為什麽突然反噬了?

無情道帶來的刺痛讓她動彈的每一步都分外艱難,筋脈中的氣息在逆流。

她暫時無暇去細想緣由,自逐漸模糊的視線之中,看到一處可供遮掩的山石, 便緩慢地扶著徒弟走了過去。

待將雲芷煙放著靠在石壁上時,她喉頭一甜, 更多的鮮血湧了出來, 眼前徹底陷入黑暗。

再次睜開眼時。

人還在原處,淩亂的山壁,地上的霜雪。

她下意識攥緊了清霜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後,又漸漸放松。

擡眼瞥去,雲芷煙還在安靜地睡著, 長睫下掩, 呼吸均勻。

太上忘情盤腿而坐, 醒過來以後, 頭一件事便是打坐療傷。對於修士而言, 軀體之傷,只要不致命, 一般而言並無大礙。內傷則重一等,興許會影響修煉吐納。

她渾身內傷嚴重,多半是拜無情道反噬所賜。

在運功一周天以後,心境逐漸平和下來,筋脈之中的苦痛也減輕了許多。

她垂眸,看著自己衣襟上割得破了很長一個口子,大片的血跡染在衣裳上,幾乎看不出是一件淺色的。

很狼狽。不太習慣。

她撫平了那道褶皺,也許很多年都沒這麽顛破流離過了。

若說有,那還是在沒有修習無情道之前……那時那片土地還不叫流雲仙宗,而如今統領北域的大魔還沒有從混沌之中出生。

一晃許多年。

來不及多想,身旁的女子抽搐了一下,似乎做了夢。

她擡起幹凈的一側衣袖,隔著手貼上雲芷煙的額頭,靈力註入她的眉心。

那雙低垂的眼睫顫了一下,帶著幾分初醒的茫然擡起時,竟是濕漉漉的。

雲芷煙望著太上忘情,顯然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整個人都怔在原地。

一時訓斥她的話都堵在了心中,而後淡然無痕。

太上忘情嘆了口氣,除卻方才心緒波動了一下,這會兒已經恢覆了波瀾不驚的狀態。

何必要為此牽動心志。

她喚了那孩子一聲,卻感覺她沒什麽反應,神色依舊是麻木的。

頸上的吻痕太過矚目,蔓延出一大片,眼前伸來一只手,將她衣領掀開了一小片……在衣料遮蔽之下,痕跡愈發張狂,交錯縱橫。

雲芷煙似乎還在發呆,直到那抹微涼觸到肌膚上時,她渾身一顫,睫毛底的眼淚愈滲愈多,突兀地淌了下來。

太上忘情粗略地掃了一眼,眉梢微蹙,興許是覺得有點慘不忍睹。

自她指尖抵住的一處開始,白色的淡芒周轉了她的全身。將那些痕跡一一淡去,逐漸露出光潔的肌膚。

“怎麽了。”

鹹濕不慎滴在她的手背上,本是熱的,又很快轉為微涼。

她觀察了雲芷煙片刻。

以往在宗門打坐修行,需要專心致志,很少去註視身旁之人。

說實話,這麽多年來,鮮少有閑暇時間去讀懂她在想什麽。

但此時是例外。當她冷靜地審視雲芷煙每一刻的神色時,也驚異於其中的柔軟覆雜。

看起來這段時間,她在魔域過得並不瀟灑。既然如此,又為何拒絕了一切外援?

她頓了頓,順手擦去她臉頰旁邊的淚。

“你似乎有話想說。”

衣袖被人攥住,掩住半張面孔,年輕的女子像是捉住了一根浮木,維持這樣的姿勢,弓著腰身往前傾,有些脫力地半跪坐著。

“師尊。”

細小的哽咽聲被她自己吞了回去,只能發得出這倆個單調的字。

“嗯,順其自然。”

雲芷煙半跪著,似乎有些脫力。這句話像是格外開恩的意思,沒那麽冷漠,反倒有了一絲人情的溫度。

她的眼前模糊不清,脫力地向前倒去,就這樣倚過渾身的重量,終於發洩了出來。

“……對不起。”

她說這話時咬破了嘴唇,太上忘情的手腕稍微動了動,她感覺自己的衣裳上又被印了些血。

雲芷煙並沒有意識到,但是她的師尊楞了一下,陌生地感受著腰上掛著的力道。

那只沾著點血跡的手擡起來,本欲推開她,僵了片刻,還是垂下了。

她便垂眸聽著她一連說了很多句對不起,這些話都因為哽咽而變得破碎。

“為什麽?”

沒有回答。

太上忘情便重新閉上眼睛療傷打坐,運功靜心。細小的嗚咽聲如同掙紮的幼獸,連帶著那些有些崩潰絕望的情緒,一齊在她耳旁擾亂著心志。

不知過了多久。

動靜漸歇。

但是她哭累了,半夢半醒間,一聲極輕極輕的呢喃,如鴻毛般飄下來。

太上忘情靜靜聽著她說:

“因為我不該……喜歡她。”

感情嗎?

確實是讓人頭疼的存在。

越是不完整的,越喜歡去索求另一個人帶來的圓滿,當不如意時就會感覺到痛苦。

待養傷了一整日後,太上忘情還是將徒弟帶回了流雲仙宗。

看來雲芷煙心知肚明,只是不知為何,放任自己在其中抽身不得。

她眉間總蹙著,幾日下來就憔悴了許多,有關於唐伽若的一切,並沒有被她徹底撇去,只能算是咽下肚去,最後只能一個人自釀自飲。

在她離去的這段時間,太上忘情久違地感覺到了不適應。

直到她回來。

可是卻不覆往日生機。

當年那個會借著機會和自己說說話,笑起來時也非常溫婉動人的小徒弟,此一去,仿佛把魂丟到了魔域似的。

“難以放下,心中苦悶,不如去閉關。”

“閉關修行?”

“可以讓時光過得快一些。”太上忘情說:“年歲更替,總會淡忘,這天下的事,鮮少有人不能忘記的。”

“是嗎。”

此一番出魔域,她的道心搖擺不定,情況也不比她師尊好上多少。自從回宗以來,每次打坐時,似乎心中總有偏執,致使修煉兇險萬分。

雲芷煙最終點了頭:“……我會去試試的。”

*

如是過了三四個年頭,仙宗與魔域之間紛爭不斷。當然,這對於修道之人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雲芷煙本以為這次會和她斷得幹凈,卻未曾料到,變故來得如此之快。

再次見面時,是在流雲仙宗已經殘破不堪的主殿上。

流雲仙宗的動靜太大,雲芷煙被迫出關,才剛循著聲響來到主點,便被眼前的景象所撼住。

她將手掌覆在禁制上,透過一層冰藍的屏障,看清了那個半跪在地上的女人,鮮少見她這般狼狽的時候,地上濡濕著許多鮮血。

一柄清霜劍點於地面,從雲芷煙面前緩緩曳行,連同著師尊的背影,正朝唐伽若的方向走去。

唐伽若捂著流血的手臂,擡起眼睛,正與雲芷煙遙遙相對。

她楞怔一刻,緊緊盯著雲芷煙,眼眶很快紅了,眸中似乎有哀求之意。

當太上忘情手中的清霜劍寒光凜然,就要刺向她時——

雲芷煙腦中一片空白。

她為什麽孤身前來?是來找自己的嗎?

再不出手的話……

不……

雲芷煙猶豫片刻,用起渾身靈力,拍著那一層屏障,一掌下去,幾縷血紅自冰藍上蔓延而開,又出現了幾縷裂紋。

大陣對她展開一隅,她不管不顧地沖了進去。

當清霜劍逸出的寒光一現時,另一個影子向她們二人之間撲過來。

“不要!”

太上忘情下意識將劍刃一偏,地面上縱深布下了幾道冰痕。為了不徹底將雲芷煙削成碎片,她於千鈞一發之際收回了即將刺出的一劍。

如此強行收劍,內傷又重了一分。

她感覺喉嚨有些腥甜,一時胸腔疼得窒息。

胸中氣血幾經翻湧,她……可真是她的好徒弟。

唐伽若卻一改方才頹勢,她一把掐住雲芷煙的命門,拽著她一躍而起,甩袖之時,幾枚黑色的針如箭一般射出,直沖太上忘情而去。

清霜劍分為幾道劍影,擋去所有的黑線。

但仍有幾枚防不勝防,太上忘情感覺肩頭刺痛,她蹙眉看去,果不其然,被劃破的幾處肌膚很快潰爛了一些。

面前的魔女強悍又狡詐,是她難遇的敵手。好在提前設下了陣法,不過方才擒她進來,仍是十分兇險。

既然如此,便更要提早除去,省得留下後患。

事態轉變得太快,一時難以預料。雲芷煙本想掙紮,卻自耳旁聽到唐伽若的低語,帶著急迫:“芷煙,幫我最後一次。我的女兒——也是你的,她年幼體弱,我得活著回去治好她的病。”

唐伽若又對她耳語幾句,一時雲芷煙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麽?”

“太上忘情,將陣法撤下。”唐伽若攬著雲芷煙,睥睨下方,冷笑道:“不然本座掐死你徒弟!”

太上忘情將劍尖垂下,身上的衣袍血跡斑斑,有幾處窟窿處鮮血汩汩,頭發被削斷了幾縷。

她仰頭看著雲芷煙,“掙脫她,過來。”

“不要執迷不悟。”

唐伽若攥緊了她。

雲芷煙終於回過神來,她死死盯住唐伽若的眼睛。

這是最後一次。

她再信她最後一次。

“師尊。”

雲芷煙喘了口氣,她反握住那只手,與她一同落向地面,猶豫片刻,而後一低頭,便朝太上忘情跪了下來。

“你放她……一條生路。”

太上忘情將劍尖垂下,凝視她許久,輕笑了一下,自己身上多處內傷外傷,有幾處窟窿處鮮血汩汩,甚至頭發都被削斷了幾縷,這些都是拜唐伽若所賜。

可惜她看不見,甚至單純得從未考慮過,魔女一旦得勢,可會放過自己?可會放過這片仙宗?

太上忘情靜靜地註視了她二人片刻,咬破指尖,自空中書下幾筆,主殿之上金色的符紋亮起,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

“此乃誅魔大陣,並不困仙身或凡人,你想要出來,隨時可以。”

“師尊。”雲芷煙跪在地上,額頭觸地,“罪不及幼女,您大可廢了她,讓她此後不得為亂,但留一條性命可好。”

幾磕頭下來,雲芷煙額間已經見了紅,她仍然沒有自陣中挪出一步:“師尊……都是我的錯。您要了芷煙的命也可以,這是我求您的唯一一件事。”

唐伽若仍然設法撞著結界,她每用力一擊陣法,太上忘情便蹙一次眉,她雖還站著,但是唇角已經溢出了大片的血。最後實在直不起來身,只得半坐下去,用盡力氣支撐陣法上的符紋緩緩落下。

丹田,似乎在灼燒。

耳旁的哀求聲,雲芷煙落下的淚。

她磕在地上的那一片血肉模糊,滿地都是紅。

至於她求的什麽,太上忘情已經聽不清了。模糊之中,記得雲芷煙在說看在她的份上,那也是她的女兒。

那時她只期盼著雲芷煙能走過來。

心底很久沒有渴盼過什麽,除卻這樣一件事。

可是那個傻丫頭也不知是太信任她,還是執念太深,一直到陣法徹底落下,還是沒有挪出一步。

在此一瞬時,唐伽若見求生無路,欲與她同歸於盡。

陣法湮滅以後,太上忘情的丹田險些都要那魔女死前的自爆震碎,她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來。廢墟之中唯剩下了一只通紅的玉鐲,鮮艷奪目。

陌生的感受,突然在心頭鉆了一下,算是憐憫,還是後悔,亦或是種種心緒,無法說清。

可是這些只是輕微的擾動而已,只不過一瞬便被她平覆。

她會做著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做著利處最大的事,從來都是如此。

瀕臨破碎的丹田,在此一刻卻重新圓滿了起來,似乎還生就了新的一種突破。

她正覺詫異,卻感覺自己面上淌過了一抹溫熱。

太上忘情蹙眉,用手撫過眼側。

那是一滴淚。

修無情道者,本不該有。

*

唐伽葉沒有跟著姐姐走。

一人出門,一人便留下操持後方,這似乎是兩人約定俗成的默契,也是最好的配合。

只可惜這一次,她沒有再等到她回來。

等回來的,是流雲仙宗受到重創,太上老祖被迫閉關,還有……君上身隕的消息。

雲舒塵那夜被噩夢嚇醒,抱著小貓一個人爬下了床。

她不明白為什麽這幾日魔域一派死氣沈沈,旁人什麽都不與她講,而夜裏總能聽到些許動靜。

她循著動靜,一路走到主殿。看見一個女人,伏在案上,雙肩不斷顫抖著,似乎是在啜泣。

“姨姨?”她認出了她,反倒有些失望,因為娘親還沒回來。

女人擡起臉來,面上的發絲還有些淩亂,看上去就很憔悴。她瞥了雲舒塵一眼,眸中是小孩子彼時還讀不懂的悲慟。

“是你。”她的聲音也啞了。

雲舒塵被她抱起來時,有一冰冰冷冷的東西似乎硌到了自己。

她留了個心眼看過去,那是一枚戒指,繞在唐伽葉的拇指,很是眼熟。

只有君上能戴。

但是唐伽若每次在抱雲舒塵時,總是擔心其上繁覆的雕刻會刮到她,於是總是摘下來的。

她為什麽要戴著娘親的東西呢?

“雲舒塵。”她喃喃念了幾句她的名字,忽地冷笑起來,也不知在笑些什麽。

雲舒塵逐漸感覺到姨母抱她實在太緊了,整個人都幾乎要背過氣去,手上的小貓也咻地逃了下去。這一刻的感覺她直至很多年後也未曾忘卻,事後想起,倒有些後怕。

她總感覺,那個女人在絕望之時,有一刻是真的想勒死自己的。

不過當時的她毫無危機意識,瞧姨母哭得很可憐,竟摟著自己又開始流淚。她便學著母親如何安慰自己的樣子,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乖乖,不要哭。”

唐伽葉渾身一僵,擁她的力度放松了些,沈默許久,低聲哽咽道:

“你什麽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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